<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父亲和母亲一起生活了70年,属于少有的白金婚。他们没有结婚证,没有婚戒,没有说过"我爱你"......</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1936年的年三十,父亲和母亲结婚了。没有唢呐,没有鼓乐,没有嫁妆,没有迎亲的队伍,也没有送亲的队伍,父亲牵着一头毛驴,在天黑之前把母亲接进了老李家的门。这是一个十几口人一起过不分家的大家庭。我的爷爷有5个儿子一个女儿,父亲排行老二,父亲娶母亲的时候我的大爸已经娶妻生子。那年,父亲20岁,母亲13岁。</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从那一天起,年幼的母亲便开始围着老李家的锅台转了一辈子,直至终老。做饭、洗衣、缝衣服、缝鞋袜......母亲边学边做。刷锅洗碗,母亲个子太矮够不着,便在地上放了一个高高的木墩,母亲站在木墩上终于可以够得着锅底了。</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父亲和老李家的男人们一起种地,做点小生意,母亲和老李家的女人们一起忙着家务,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过着。口中有饭吃,身上有衣穿,这是他们的生活目标。</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母亲18岁的时候生了我的大姐,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我家日益败落。</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嗜赌的爷爷将原本并不丰厚的家产输了个底朝天。又逢战乱年代,实在过不下去了,恰逢父亲的舅舅家举家躲避战乱逃荒去了,父亲便带着母亲来西川给人家看门户。父亲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仅有的一块破被子,一头是柳条篓,篓内是一个八个月大的女孩(那个孩子后来夭折了);母亲左臂提着一个筐子,筐中是几件破衣服,右手牵着5岁的大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在石家湾的中湾村父母亲安顿下来,开始了他们艰难的生活。</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母亲先后生了10个孩子,活下来的有7个。在那个贫困的岁月里,他们的生活只可以用8个字概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了养活这些孩子,父亲除了种地还去驮卖炭。母亲除了帮父亲干农活还帮别人做点针线活。即便如此,我们姊妹也是在瓜菜糠糟,破衣烂衫中长大的。</span></h3><h1><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儿女们都成家后,他们的生活开始好起来。母亲做饭,父亲就坐在灶圪佬的小板凳上边抽烟边拉风箱;母亲洗衣服,父亲就帮着舀水晒衣服。晚饭之后,他们就对坐在那暖暖的大土炕上玩纸牌。母亲老耍赖,父亲明知母亲耍赖却佯做不知,母亲赢了,得意地笑了。父亲也笑了,开心地笑了。这大概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span></h1> <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2004年的一天,母亲跌了一跤,之后她就不会走路了。父亲就找来一条长木板凳,他在前面拉,母亲扶着板凳后面走。他们配合得那样默契,父亲甚至可以这样领着母亲去较远的领居家去串门,听课(有人来我们村宣传基督教)。只要讲课,父亲就领着母亲去听,从不迟到或有误,理由很简单,因为母亲喜欢。我至今认为他们二老根本没有听懂什么,因为他们那时耳朵已聋,母亲喜欢去是因为那儿人多热闹。</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2006年,母亲彻底瘫痪了,我们姊妹轮流伺候。我们觉得自己已经相当地尽力了,可现在想来还是父亲照顾母亲的时间多,还是父亲照顾得周到些。</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2007年的6月的上午,已经骨瘦如材的老母亲与世长辞,享年84岁。</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一孔热闹了几十年的老窑洞此刻突然静了下来,似乎连时间都凝滞了。窑洞的地上,母亲穿着寿衣停放在一张老式的梨木窄床上,她紧闭双眼,面目慈祥。瞬间就变得无比空旷的大土炕上,老父亲靠在被子剁上半躺着,他就那样注视着母亲,一动也不动,神色那样地平静。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杀虫剂的味道,(为防苍蝇故意喷的)父亲似乎毫无感觉。我们姊妹在隔壁的窑洞里忙活,几次让父亲到别的窑里躺着,父亲只说没事。</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中午时分,父亲突然大声叫我哥,我们姊妹慌忙随我哥走进那孔停放着母亲遗体的窑洞。"生武,重给你妈买材(棺材)克(去),你妈活着时说那材不好,重给你妈买个,这个我老下用"。父亲一脸的决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明白,这是命令。我们全愣住了。(这副棺材是早在20多年前哥哥就给父母亲准备好的。那时候,哥哥担心自己帮手少,母亲又多病,就买了那副材。当时,生活空难,就买了个价格便宜的柳木棺材。)哥哥沉着脸说:"换啥了?你这事多。"然后就走出门去。父亲没再说啥,依然躺在被剁旁。</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下午,棺材买回来了,放在院子中间。父亲此时从窑洞里走出来,自己找了个小板凳放在棺材旁坐下。他用那一双握了一辈子老撅把的手摩挲着棺材厚实的木板以及雕刻在上面的图案,细细地打量,慢慢地揣摩。他那浑浊的目光里透漏出来是悲凉还是喜悦?我至今不明白。他那么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那个下午, 那口棺材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是摸遍了的,那棺材上的每一朵花每一个字他都是刻在心里的。</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第二天,母亲就被一群人抬着上山了。父亲拄着拐杖倚立在窗台前,望着渐远的人群和那口棺材,浑浊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那年的农历10月,我们给母亲举办了隆重的葬礼。</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平日还算宽敞的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参加葬礼的亲戚朋友。我们姊妹身着孝服跪在母亲的灵堂前,人们在领事者的指挥下依次给母亲烧纸行礼。刺耳的唢呐声中,起灵了,我的侄子开始扛起引魂幡。就在这时,我那91岁的老父亲踉踉跄跄地来到母亲的灵堂前,"等等,来我给她添点纸,先死的为大",在别人的帮助下,父亲极其认真地往那盛满纸灰的砂锅中添纸,之后,合起双手举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有人搀扶着他走出灵堂,我分明看到父亲那抖着的双腿已举步为艰。</span></h3><h3><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在母亲去世后的日子里曾有人逗问父亲,"老李,想老婆不?""想了么!",父亲坦诚地回答,没有一丝的尴尬。</span></h3><h1><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母亲走了的第4个年头父亲也走了,他就用了那口母亲嫌弃的棺材。</span></h1> <h1><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写到这里,我心里着实地感到幸福。我猜,这样冷冷的冬夜,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老父老母应该是坐在又大又热的土炕上玩纸牌吧!母亲仍在作弊,父亲依旧装作不知道。母亲赢了,她笑,父亲也在笑,因为他看到母亲在笑......</span></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