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季节深处的呼喊》代后记：俯瞰天空下各式姿态的河流

楚汉

对水与天空下的河流，我有着特别敏锐的感知和情愫。小时候，生在巢湖之滨，水汪汪的一湖水浸透了我的童年。工作后，长在长江北岸，滔滔一江水日夜奔流于我的昼与夜。水，形态变异充满了梦幻色彩，蒸腾可为浮云，寒极可凝为冰雪，冷热气在季节时空中交会，又会形成自天而降的雨、雪和冰雹，还会形成诗一般的雾。水，因此而营造成的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哲思让我着迷。 作为一个坚持写作长达近40年的诗爱者，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水是联接人与自然的亲和载体，是联通天地五极最融洽的温柔介质，而水最为浩荡澎湃的姿势便为天空下奔腾的河流，是天下最美好的诗句。 前一段时间，我与一位远在南太平洋岛国的老友，隔着茫茫西太平洋聊天。他是一位典型的理工男，却又有很深的人文情怀。虽然，我们之间隔着浩淼的大洋，可他却一再说，他年轻时特别钟情于张承志笔下的《北方的河》，说，河流是他心灵的来处，也会是最后的归宿。有一次，他看到我们过去一张合影老照片，突然提到天空下的河流，我知道，他说的是河流，是诗，更是照片中一个特定的人。 那时，我们只有二十多岁，我曾带他一起见照片上的那个人，他是我这一生见到的第一位真正的诗人，一个打渔出身的诗人，他，就是沈天鸿先生。 三十多年过去了，当下说起，我这老友依然记得那天相见时所感应到的强大气场，他用沈的一首诗句可以摡括，那就是天空下的河流。 诗人沈天鸿老师。 我与沈天鸿先生认识于八十年代初，那是个诗歌飘香的年代，那时他早已诗名远扬，我们江心岛诗社一帮文青只是狂热而又稚嫩的诗爱者。天空下的河流是沈先生的一组代表诗作，面对他及他极其丰富深沉的文字，就如同面对不远处日夜奔流不息的扬子江，江心潜流、江面波涛和船帆以及江天的飞鸟与风，都与他的名字关联在一起。 1985年，我们江心岛诗社印刷的第一本诗刊，也是安庆民间文学社团第一本铅印社刊《岛》是由沈天鸿先生作序，他是诗社的名誉社长。三十多年来，他与我们建立起亦师亦友的深厚友情。 他在序言《流动的岛》中写道:以这本诗选为标志，一座流动的江心岛正在成形，正在悄悄冒出1985年的水面____我也看见它了，火光在前，召唤在前;风，同时从东方和西方吹来，以纵的和横的姿态吹来，在它们相遇的蓝色河流上，高高地耸立着一个勇敢的岛的梦，而天空，则静静地在崴蕤的岛上休息…… 此刻，当我读到这段序文，这三十多年前的文字所包蕴的哲思与激情毫无岁月积尘，依然新鲜、有力，依然让我怦然心动。 此刻的窗外，是十一月温暖的阳光，阳光下的书桌有些晃眼，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我面对的沈天鸿于2017-06刊发杂志的《春天的河流与泥沙》: 四面八方赶来的泥沙，其实比花多比树叶比草多，仅仅比梦话、比风少一些河流拐弯的地方，河岸在悄悄崩塌这是春天到来的代价，为了让花盛开，让叶子生长让突然的雨，将空气中的泥沙冲刷下来，声声慢，但也会暴躁、急骤仿佛急于将春天冲进尘埃冲进更多泥沙翻滚的河流而河水仍然是荒凉的甚至连春天的倒影也没有仅仅是在它的上空，蝴蝶，蜜蜂偶尔会渡过它，犹如渡过沧海 这是怎样的一条河流？拐弯、崩塌、盛开、冲刷、翻滚以及渡过，这不就是一个大变革时代的所有行动印证吗？是的，一股泥沙俱下、势不可挡、推陈出新的力量。 沈先生诗中这条洗涤尘埃、冲刷泥沙的春天河流让我着实震惊，这一往无前奔向春天与大海的喧嚣水声来自天空的雨水，来自裹挟大地泥土的呼喊，这水声犹如一道道强烈的哲思闪电，让我奋起，而后又沉浸其间，这是沈先生诗歌传递给我的，可我却无力还原成我内心的完整文字。 沈先生时常说，自已是渔民出身，对水和水声有着特殊的亲近感，特别是对暮晚时分的河流在夜色里变幻着发出它自己的光……这是哲学意味的光芒时常让我迷茫又沉醉，我个人理解，这实则沉浸着诗人坚定而独特的诗学追求和哲学深思，是天空下的希声大音。 而此刻，我静下心来，三十多年来，我在与沈老师断续相继的交流时空里，我突然抚摸到有一条一直湧动的幽暗河流，静静地在深沉的暗夜里流淌，这是一条哲思与诗意的河流，那河流的水面在天空下的黑暗中呈现的磷磷反光，我知道那是他人无法掠美的诗句。 沈先生的《河流》入选小学教材，那河流洗涤过多少少年的心野，留下多少思考的水声与疑问的旋涡，我不得而知，但沈先生不同期的有关河流诗歌，激活了存储在我心间的天空下各式姿态的河流，让我一次次侧耳倾听，让我一回回凌空俯瞰。 一、推拥着云朵和诗意的飘逸河流 记得，那应是在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是人生第一次让我相遇震撼心灵的河流。 我们乘坐波音飞机，穿过内蒙和外蒙一片茫茫沙漠和草原上空，就进入了俄国境内。我们大部分空中时光也要在俄国这个美丽的国家上空度过的。 飞机距地面不高，掠过浮云，能看得清晰。这儿人烟稀少，天空蔚蓝。北冰洋升起的寒流强劲地向南吹，一直向南..... 如影随形的云流洁白如絮，这是天地间另一种形式的河流，风吹云走，寂静无声，与地面的云影相依相随，抚慰大地。 升腾的朵朵白云其实是北冰洋的梦幻方式，是另一种天空下的河流，南移的云朵在晴空下有的似野马苍狗，成群结队地向南方飘荡；有的成孤云野鹤，行影孤单，但却是自由而高傲地行走。一片片清晰的云影投照在大地上，与穹庐之下的浮云亲密地结对南行，与大地一直向北奔流的河流擦肩而过，自然之蓝色交响大诗也。 <h3>在俄罗斯贝加尔湖地区，天空下形态各异的河流在大地游走，大多都与我的航程是一个方向，直指白冰洋，在太阳的照耀下辽阔的河面闪烁着奇异的银光，时有迷梦色彩。与大地上的阳光一起鸣响大地的蓝色交响乐章……</h3><h3> </h3> <h3>大片的云朵比肩同行，一路私语，在南方会泛滥起一片春潮吗？　　</h3><h3>　　</h3><div>广袤的草原草色青青，一望无际，寂静而原始地生长着。没有人群行走，也没有牛羊眷顾，孤独而洁净。这大地上一次次惊现我们龙的图案，闪烁着奇异的色彩，让我心生梦想。</div><div>　</div><div>俯视这一片肥美的草原，我不禁私自想，说不定，在这大地之上、青草之间，可以寻觅到我的先辈古人立马行空、驰骋疆场的印记。</div><div> </div><h3>凌空俯视大地上的河流，河面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如银蛇飞舞，大地酣唱，犹如巨龙腾空，神光闪耀，这古老的大地在呼唤着龙的传人？</h3> <h3>这些河流在大地上奔流向前，随地势起伏，左冲右突，形成各种奇异形状，从天空俯瞰，其神态有的是像龙似凤，也有的是弓形蛇影。有的在沙漠地带，还形成草逐水走的特别现象，在浮云的阴影之下，组成不同的自然图案。</h3><div> </div><div>这些有韵律的河流是由上帝之手绘就？还是大地梦想生成？</div><div> </div><div>在天地之间，我仿佛听到了浮云苍狗与大河蛇影的静谧私语，听到自然纯净的心跳。</div><div> </div><h3>这河流蕴含着丰富的水、无形的力与寂静的雷电，以云的美好姿态在天风中流淌，让天地之间的水循环回流。</h3> 二、裹挟着黑色闪电和死亡的河流 相对这条流淌云朵的飘逸河流，我2005年的7月在云贵高原所经历的另一条河流，却又是何等的沉重、惨烈而又野蛮。那一年己过去久久，可我一直铭记于心，因为那是我距离死亡最短的时刻，我一直以为，死亡是如此遥远，它与我隔着无数春秋，可那一年，我惊吓住了，我第一次看到了死亡那张黑色的脸。 我喜欢天空下所有的河流，可这一条蕴含着死亡的河流上空惊栗的闪电，是我一生第一次相遇的。 那是季风雨中的泥石流。我只是从地理教材与天灾新闻中见过。 当年，我乘车从南宁穿过崇山峻岭的盘山公路艰难地冒雨奔向贵阳，一路风景奇幻，我无心观赏。 这是个多雨的季节，又是个泥石流多发地带。 随着车轮在盘山公路悬崖边缘的飞转，我心中一种遭遇灾难的预感愈加强烈。天色向晚，司机乐观地告诉我，翻过前面那道山，就可抵达安顺了。可心还未放下，就听到一轰轰隆隆巨大的声流充斥山谷，由车前奔涌而来，且愈来愈烈，强烈的巨大声响震疼耳鼓，我们车也不自主放慢速度，全车人惊恐起来，不知发生什么，只看到正前方山谷的空中，突然惊飞起来大批尖叫的鸟群，黑云一般，我第一感觉就是地震了。 我们赶紧停车下车，跑到前方拐弯相对安全的开阔地，我看到距我们约几百米的巨大山坡地开始向山谷移动，大批鸟群鸣叫着黑压压地向空中四窜，山坡的乱石和大树惊恐似向山沟奔走，黑黝黝的烟雾腾空，泥沙树石瞬间形成巨大河流冲垮盘山公路，向百米悬崖下纵深山谷奔走，泥浆裹挟着大量树木，巨石腾空呼啸着倾泻直下，失衡的巨大动能形成恐怖的河流在山谷间奔窜。 <h3>大地失衡了，疯了！ </h3><div> </div><div>我惊呆了，几分钟的时光，几百万立方的半个山头流动着，成为泥石流的源头，离我较近地带，我目睹着大片草坪地毯一般整片卷起，飞下山谷，泥石流所经之处，巨树树叶甚至树皮都撕得丝缕不留，拨皮一般，到处白骨森森，自然破坏性的野性蛮力以泥石流的形态展示得淋漓尽至。</div><div> </div><h3>次日，我们得知，据不完全统计，这场突发的泥石河流卷走三部车辆和坡下一座小村庄，如果当时，我们不在途中一空地稍作休整，抽烟、放水，我们很有可能冲进这一灾难河流。</h3><div> </div><div>十多年过去了，我只要一看到地图上这一片山水，就会想到那条恐怖的河流，想到那个无名山谷黑色的鸟群、黑色烟雾闪烁着黑色的光。</div><div> </div><div>自然力量的失衡必然累积起巨大的能量需要释放，这是破坏的力，也是新生的力。</div><div> </div><h3>多少年后，我与同车的老友酒酣耳热之后，他悄悄告诉我，他当时清楚地看到了山谷黑雾中的闪电，惊栗的闪电露着死亡的笑脸。</h3><div> </div><h3>面对老友的闪电，我却联想到沈先生的《春天的河流与泥沙》，一种面死而生的流淌，一座山谷的生死变迁以及其思考的代价。</h3> 三、突破沙层和季节渐自壮大的河流 而另一种奇特的河流，是我在新疆南部亲眼目睹的，那也是初夏。 我有幸先后四次赴疆进行深度调研，横跨三个季节。当我第一次乘车穿过第一条沙漠公路，来到塔里木河湖畔的一片胡杨林，金色的沙漠之上、蓝色天空之下，一棵棵依然是金黄色的胡杨傲立天地间让我震惊，而真正让我心灵产生震撼的是次日相遇于清晨的沙漠河流。 听当地塔河油田的师傅们介绍，塔里木河流域北倚天山，西临帕米尔高原，南靠昆仑山、阿尔金山，三面高山耸立，地势西高东低。山区以下分为山麓砾漠带、冲洪积平原绿洲带、塔克拉玛干沙漠区。 在南疆源自天山和昆仑山流入塔里木盆地的所有河流都可归为塔里木河水系，构成塔里木河流域。塔里木河流域是一个封闭的内陆水循环和水平衡的相对独立的水文区域。塔里木河干流全长1321千米，自身不产流，到2005年与塔里木河干流有地表水联系的只有和田河、叶尔羌河和阿克苏河三条源流，孔雀河通过扬水站从博斯腾湖抽水经库塔干渠向塔里木河下游灌区输水，形成"四源一干"的格局。 石师傅说，塔里木河下游在漫长的冬季地表水会天然消失，潜流于寂寞的沙石河床之下。 而一经过春天，上游冰山融化成流，顺势而下，到了初夏，会在塔河下游形成奇妙的自然奇观。就看我们有无一睹的眼福了。 去油田调研的次日清晨，随着油田石师傅步行深入干涸的塔河河床，河床沙石浅浅，平坦如田，上面布满形色各异的白石头骨骼，其间是细柔的白沙。 走着走着，石师傅就拉着我向河岸边走，在岸边他让我蹲下来，侧耳对着河床静听，不知何故，我仿佛听到河床的沙石之下有一股暗暗的风在吹，我疑惑地看向石师傅，他又让我用手刨开沙石，挖出半米深的沙井，这时奇迹发生，只见原本干涸沙井底部悄悄地湿润了，几分钟便有清水湧出，渐渐的，水从沙壁四周渗出，这时，我听到河床有巨大的如同沙漠移动的沙沙之声，一股寂静的风从河床深处向天空吹送。 自然奇迹真在眼前发生了！ 先是脚下的沙石有细水渗出，抬眼望去，远处河床已涌现一片白色的涌动的光芒，石师傅笑了，兴奋地说，冬眠一个冬季的塔河又苏醒了，终又活过来了！ 风声越来越大，远处的光向我鸣响着涌过来，渐渐的在我眼前变成细细水流，从沙石中涌出，一条条白色的浅水在河床上如银蛇扭动，在晨光之下，又如金蛇起舞，如维族姑娘迎风吹动的一缕缕青春长辫。 水流在不断汇聚、壮大，如风卷枯草，水舌亲吻白沙。 水流，渐渐的的粗壮起来，裹挟着沙石向前方干涸河床伸展着，一线的水沫泛起，我目睹一条潜水在沙石下生成，在沙石上汇集成长、壮大成一条天空下的河流。 这奇异的相遇仿佛有神相助，那奇妙的景观让我心灵激荡，终生难忘。 我知道，塔河是一条内陆河，可我也知道，河流有很多姿态，且所有的河流终将奔赴入海，海是河流休闲的姿态，敞开胸怀的姿态，也是河流必然的最终归宿。 而河流的野性和奔腾的本质不会停息，因此，海，时刻都处在深层的喧嚣之中，它有波浪翻涌的琴键，但不适合弹奏也不必弹奏。大海本身就是旋律和音乐，它的浩淼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它的韵律感也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海洋潮起潮落，人只能望洋兴叹。“我”看到海，走近海，也在一步步了解着海。 “没有人饮用海水——它里面有盐，气味像血但滋味是苦的它自说自话就像它哪儿也不去它只说给自己听，仿佛自身就是目的没有谁能把自己加入进去成为海的必需元素那些正在游泳的人也仅仅是泡在海里” 这是沈先生由河入海的诗句，一滴雨可以融入海，而人类就是终日泡在海水里，也不可能成为海的一部分，在自然面前，人类不及一滴雨水的重量，沈先生的海是有盐份的，海底也有照耀的光，这由河长成为海的水面依然闪烁着深沉而博大的哲思。我知道，这是人文观察下的另一姿态的河流。 面对我宜城古城墙下日夜流淌的扬子江，我时常会想起一位美国诗人，如同休斯熟悉他家乡的密西西比河那样，我也极其熟悉我家乡每一条河流上这样的夜晚，我多次想象在夜晚的河流上独自划一条小船撒网捕鱼，休息时，放开桨听任小船随水流飘荡，古老的水声敞开它的门任我进进出出，又像一种灵魂的叹息声，抚摩着我什么也不想，但又正因为什么也没想便什么都似乎全想到了。这时，河流的灵魂和我的灵魂便融合在一起，与休斯不同的是，河流的深沉让我感到不可企及，如奥蓝天穹下仿佛伸手可触却又无法抚摸的星光。 人，一个如此为衣食住行殚精竭虑劳碌终生，而且生命大多不过以两位数计的人，灵魂虽然也可以如海洋一般深沉，但那深度那重量如何能与奔腾不息的河流相比？人，永远只能向河流学习而已。 我时常在想，我的创作历程，其实也是一直在学习沈先生。这本诗集沈先生欣然接受邀请，为诗集作序，并给予过誉的肯定，这些文字也将成一条潜河，永远流淌在我的生命里，激励我波浪起伏、奋勇向前。 这本诗集鳞选了我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本世纪各个不同时期的代表诗作，从早期的朦胧诗，到中期的各种现代诗的探索尝试，到现在的超写实浪漫主义和新实验现实主义，我的心灵始终以诗的形式，在与时代的默切互动并进。 钟爱生态自然、凡心尘世，倾心庄禾草木、星辰云霓，将这些汇聚起来，其实也就呈现出天空下姿态各异的河流，有的清新如晨露，有的飘逸如云朵或秋风落叶，有的坚砺如岩石，有的粗狂如奔突之江流，也有的深沉寂静如沙石之下的潜河，我想，这些定会在我的人生人文地图上留下深刻的印记，并在岁月的深处散发耀眼的水光，积聚为我人生最丰裕的精神财富。 正如我的近作《一条渴望拥有姓名的河》所言：我喜欢拜访那些陌生的河流，每一条都来历不明，也都有莫名的归途和我一样，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处又向何方游走。即使被一块巨石撞碎，我也会装作满不在乎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河的意志更坚定持久，纵使千转百折也要找到自己的出口 在冲撞中破碎，在破碎中团圆当我在水面的浪花中看清自己一张脸被水流快速抹去时光与风，不停地雕刻着我 当我抬起头来我希望有人透过浪花认出我并给我一个温暖的名字让我有名有姓、大模大样的从人世间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