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县青砂器：传承与创新

梅慈敏

【时间】2017.3.5

【地点】河北蔚县

【人物】青砂匠人

南有紫砂， 北有青砂。听说河北蔚县有青砂窑，我欣然前往。不过出行那天， 我在北京六里桥长途汽车站售票处出了个小小的洋相，买票时错将 " 蔚 " 念成 wei, 殊不知该念 yu 才对。这也许是南方人常犯的错误，售票员先是愣了一下， 但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向。

现为张家口市辖县的蔚县，古称蔚州，当年 " 燕云十六州 " 之一，是一座有着 数千年文明发展史的文化古城，有着近百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以民间剪纸、 打树花、青砂器最为著名。

蔚县青砂器的 500 多年历史，与明清宫廷使用有关， 但实际上渊源更久，从宋朝沿袭而来，在民间也向来是极为常用的，其砂锅、砂壶、 砂吊因价廉物美、性能奇特而闻名天下。最出名的莫过于煎药壶了，明清时期 被宫廷选用为皇上、大臣熬煎中药，煮后药物不会变质变味，深受朝廷青睐。 正因为青砂器以药壶被朝廷御用而负有盛名，在煎药需求越来越低的现代社会， 其需求量也微乎其微。尽管蔚县砂锅在当地仍然很受欢迎，外观上造型朴素， 功用上传热均匀，一锅炖煨，满屋飘香，但这种朴素到掉了渣的器具在如今市 场上已难以竞争，目前蔚县青砂窑所剩无几。

我的目的地是在煤厂的一个大院里，一拐进去便看到了青砂窑的青烟，旁边的牌子写着蔚县釜鼎青砂文化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闫有军年轻白净，难以想象他曾是煤厂的老板。问及其青砂初衷，他说是因为受老父亲的影响，也因为看到传统工艺面临消失，立业后顺着儿时的情结决定以煤养陶。后来为了绿色环保， 索性关闭煤厂转产专制青砂器。79年出生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待人接物却老夫子般谦和儒雅。而一说起青砂，他便两眼炯炯放光，激情满满侃侃而谈，眉宇之间神采飞扬，以至于我听得忘乎所以，居然没给他拍工作照。

烧制青砂器在90年代曾红极一时，光是蔚县的作坊就有十多家，销往全国各地。 后来 " 家道中落 "，现仅存蔚县南留庄镇白河东村一两家。釜鼎青砂坊近年来经过 闫有军及其团队的不断琢磨创新，才使走到边缘的古老工艺起死回生。

青砂器的原材料俗称甘子土，细碾过滤后可塑性强，经过高温烧制富有颗粒感， 冷却后青黑色闪着银光，深沉、朴素、冷静、安详，大自然之色在天然雕饰的青 砂里浑然天成。细细品味，青砂的色泽乃是中国传统文化之青色的经典演绎。

作坊里除了电灯 , 没有其他电动设备 , 从和泥到制坯一切全靠手工技艺。就在这样 一个原生态环境里，闫有军带领师傅们在传承中尝试创新。传统青砂器不能拉坯， 造型受到限制，他们经过不断摸索，终于手工拉坯成功; 传统青砂外观不够精美， 釜鼎工坊的活在千锤百炼之后越做越精细，朝着养生与艺术相结合方向发展， 一改传统青砂实用而不美观的不足。

请这些有经验的师傅们出山可不是件易事。王师傅说制陶还不如回家种地轻松，现在的年轻人更不愿干这脏活累活。为了使古老的技艺不失传，闫有军终于说服 了他们，而他自己也成了他们唯一的学生。他说亲身体验与实践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青砂器的烧制技术靠口传心授，没有文字的记录。

揭笼盖是烧制过程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半披麻袋的挑杆师傅以其铜皮铁骨贴着火焰，将通红的笼盖一把掀起，盖子边缘的火苗与底下的火舌如脱缰的野马上下 追逐。而这场烈焰下真正的主角砂器，浴火重生后却岿然不动，以一身金红呈 现出 1400 度高温锻造出来的大气。

每一次烧窑都是匠人和大自然的对话，因为各种天气因素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或惊喜或失落。 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惟有匠心淬火使他们坚韧不拔，顺其自然 使他们豁达开朗。

蔚县青砂已是蔚县的世界非物质遗产之一，但闫有军并未满足于传承，听到他说最多的是"创新"二字。"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再传承、再发展"。

此行遗憾之一是没来得及单独给窑主小闫拍工作照。不过，我想更有意义的是蔚县青砂的传承与创新本身。但愿我能将其中的人文情怀通过图文演绎出来， 使青砂之魂及其人杰地灵的蔚县非遗文化漂洋过海走进更多人的心里。

有缘千里来相会

语文老师徐欢（左二）；窑主闫有军（中）；当地摄影师陈建军（右二）和杜文成（左一）；作者梅慈敏（右一）

【后记】

去蔚县拍青砂，是因为读到《青砂魂》一文后被感染。当地语文老师徐欢女士从她父亲的药罐子娓娓道来，有记忆、有故事、有底蕴，那种土生土长而滋养出来的原汁原味，与往事俱来的浓浓乡情，加之语文老师的潺潺文笔，是我这个外人加海外华人所写不出的。多亏当地摄影师陈建军老师牵线，我和徐欢老师有了这段青砂缘。

© C. Mei 梅慈敏 版权所有

【关于作者】
梅慈敏，自由摄影师兼撰稿人，《中国国家旅游杂志》特约作者。出生于中国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1985年赴美留学，1992年开始学习摄影，近年来聚焦世界各地人的传承故事和鸟的湿地故事，因为两者皆在日 渐减少。 2018年3月《鹤之旅》摄影个展由美国休斯敦美术学院举办（2018 国际摄影双年展分会场）。著有《手工匠人》摄影故事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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