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ed2308"><br></font></h3><h3><font color="#ed2308"><br></font></h3><h3><font color="#ed2308">没人说话 没人反抗</font></h3><div><font color="#ed2308">在邪恶和暴力面前</font></div><div><font color="#ed2308">他们像一群终生逆来顺受的奴仆<br></font></div><div><font color="#ed2308">早已丧失了捍卫自由和权利的本能</font></div><div><font color="#ed2308">也仿佛忘记了自身的存在<br></font></div><div><font color="#ed2308">习惯了 麻木了……</font></div><div><font color="#ed2308"><br></font></div><div><font color="#ed2308"><br></font></div> <h3> </h3><h3><br></h3><h1> <b>黄 今 之 死</b></h1><h3><br></h3><h3><br></h3><h3> 信仰是黄金一一题记</h3><div><br></div><div> </div><div> 李非非</div><div><br></div><div><br></div><div> </div><div> 一阵春雨过后,山坡上不知何时,钻出些星星点点的桃红,那是娇嫩的花骨朵傲然立在三月的枝头,仿佛期待着什么。当东风吹来,一定有漫山遍野的桃花,最先把北方的群山从灰蒙蒙的冬眠中唤醒。远远望去,黄今觉得,它们就像自己教的那群孩子。山腰上,几辆运煤重卡开始爬坡,气喘吁吁,黑烟滚滚。而她乘坐的中巴,正欢快地行驶在下坡路上。</div><div> 前几天黄今急了,当面跟学区胡主任喊起来。马头比桃花沟强好多了,为啥先给他们村建希望小学?主任长她一辈,还是桃花沟的上门女婿,不急也不恼,笑眯眯说,黄大校长,咱村除了村长就你带个“长”字儿,人家马头可是出了副县长哩!当官就算不为自个儿,总得为村里整点事吧!黄今也笑,叔,您的官比我大!再说,您也是咱桃花沟的人啊。主任马上收了笑脸,屁话!我咋能算桃花沟的?哼!人家副县长起码八品呢,搞不好七品半,叔是副股级,连十品都赶不上,没得比!</div><div> 从学区回来,黄今一连几天睡不好觉。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建个学校,也要比谁的官大呢?</div><div> 黄今的气还没消,胡主任打来电话,说县教育局搞到一笔捐款,准备分给几个条件差的学校,可能有桃花沟的。黄今一阵惊喜,叔,您可一定给我申请下来啊。回头给你包饺子!屁话!我申请下来,你还能拿几个子儿?那几个校长天天苍蝇一样盯着我,哪个不比你资格老?您说咋办?叔给你指条道儿,去县上直接找贾全要,带帽下来,我好说话,老家伙们就没辙啦。咋样?黄今一听贾全两个字,心中一动,半天没吭声。咋的啦?你又不是不认识,在咱乡当书记没少夸你。黄今有点违心地说,都说那人不地道,我不待见,不去。说风就是雨!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儿,别人说说,自己听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亲眼见啦?再说,他如今在县里,不比乡上,这两年也没听说有啥孬事。你怕他咋着?能给多少?万八千吧。这么多?盖新房老不够,修修补补使不清,把桌椅板凳换换再添点教具,弄不好还有节余。万八千给咱是个数儿,在他眼里算个毛?我估摸着你整点蘑菇就打发他了。要不您替我跑一趟?屁话!这送礼的事儿得自己办。</div><div> 黄今又是老半天不吭声。</div><div> 从桃花乡到县城有九十多公里,几乎全是盘山路,用九曲十八弯来形容毫不为过。这是一条县级路,平时主要跑沿线各乡镇通往县城的客运班车和运送物资的客货或卡车,还有农用三马和摩托,也有一些小车,还是很畅通的。这段时间,北面省道修路,修半幅走半幅,堵车严重,有时一堵就是两三天。一些不愿耽搁的司机,宁可冒着刹车失灵的危险,也要把几十吨的重车开上这条几米宽的路。弯道会车时,必须有一方要先停下,紧贴着路边让道。假如重车先过,路面隆隆晃动,中巴或小车浑身颤抖——靠里时还好,靠外时就好像要被震下几百米深的山沟一样。每当这时,车里胆小的就会闭住气,紧张得连声都发不出。黄今乘坐的中巴,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div><div> 终于从山上下来了。公路两边的缓坡已看不到桃林,种的都是苹果。这里是营盘镇,两省交界处的交通要冲,属于半山区半丘陵,地势相对平坦。那些原在山上乌龟一样的重车立即来了精神,一辆辆呼啸而去。车出镇子,黄今又看到路旁那行熟悉的标语:</div><div> 再穷不能穷教育,<br></div><div> 再苦不能苦孩子。<br></div><div> 黄今无意间一抬头,看见行李架上的帆布背包,里面装满了孩子们在夏天从山上采来的野生榛蘑——一种只生长在榛子树下的蘑菇,极有营养。孩子们心疼老师,晒干后送给她补养,她舍不得吃,想着也许还能派上更大用场。去年国庆大假,一对市里的小夫妻爬山迷了路,摸到学校几乎虚脱。黄今刚好领着几个学生捡煤渣回来,赶忙烧火煮饭,一个飞跑着去村长家报信。等俩人吃饱喝足有了精神,说到教室看看,女的进去就掉下泪来。当着村长的面,走时他们把身上剩下的800多块钱全都捐给学校,黄今装些蘑菇算是回赠。剩下的五、六斤,这回真派上用场了。</div><div> 黄今进城,要给贾全送礼。</div><div> </div><div> 贾全,原是桃花乡的党委书记,去年调回城当了教育局长。以前教过书,给县领导当过秘书,笔杆子,是个文化人。42岁,在县里算年轻干部,长得也一表人才。北方农村流传一句顺口溜:穷乡僻壤土皇上,村村都有丈母娘。说谁?书记乡长们。当年贾书记故事也不少。据乡里人说,只要贾全看中的,都跑不了。有的说,人家自愿呢;有的说,不要说乡里,连县里下乡的女干部也有呢;有个小车司机酒后嚷嚷,说他亲自把书记和八道湾高速工地上的一位省里来的女工程师送到县宾馆开房。这些事究竟怎样,谁也说不清。据说有一次贾全喝高了,在酒桌上给一帮喽啰传授过“经验”。既然是经验,就该从实践中来。有人绘声绘色描述了这次经验之谈——</div><div> 书记说,男的动了手而女的不敢叫,这事就成了。为啥呢?大老爷们儿面子比命值钱,娘们儿也一个德性!都是上边比下边值钱。对这主,有胆儿就行。一个说,大集上咋整?书记骂,你狗日的配种呢!还有假正经的,你霸王上弓,她半推半就,心里欢喜着呢。叫什么来着?闷骚?对,闷骚!另一个说,我怎么知道谁闷骚?书记冷笑,哪个写在脸上?赶个没人的地方把她摁那试试,狗日的你又不敢!又有人问,人家告咱强奸咋办?书记大笑,让鼓捣的不告你,真不让的你还办不了,老子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主坚决不碰!一个大叫,上回我把乡中那女老师都灌个半醉了,咋还不中呢?书记哈哈大笑,“啪”地拍一下面前的酒桌,等你坐到老子这儿就他妈里格龙了!<br></div><div> 书记自顾喝口酒,开始作总结:这年月,蹲墙头的良家有的是,想跳又怕摔着,憋得嗷嗷叫。所以,为了阶级姐妹们的幸福,咱要主动拉一把。第一得胆大,脸皮要够厚,打死不退;二要舍得夸,再肉麻的话,女人嘴上骂,心里却美开花;三是碰上膈应的,还得讲技巧,宁可自己弯腰跪地也要先给人家台阶下——不就送块牌坊么!最后,书记手一挥,红杏到处都有,缺的是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独家秘笈,严禁外传。都听见没有?</div><div> 为姐妹们服务!大小喽啰齐声高喊,浪笑声掀翻了屋顶。呵呵,都上升到理论了。这么说,贾全搞女人好像还真有一套。<br></div><div> 贾全认识黄今。</div><div><br></div><div> </div><div> 两年前,黄今到乡民政办事,正好让贾全瞧见。他眼前一亮,好水灵的姑娘!一打听,是刚分到桃花沟的老师,家就在沟里。贾全想,怪不得,真是一朵桃花。那身材、那走路姿势,弄不好还是花骨朵呢。</div><div> 不久,乡里准备召开教师节座谈会,贾全对乡长说,往年都是老教师、老先进,一堆老面孔,这不行,得改,要与时俱进。有没有今年刚参加工作的老师?都请来。去年来的也算,有几个是几个。要鼓励年轻人,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我们是贫困山区,留住个人才不容易啊。乡长一拍脑门,哎呦我的妈呀!书记就是书记,就是有水平!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咋就没想到呢?王副乡长,听见没有,马上和学区联系,坚决落实书记指示,不准落下一个!慢着,告诉他们,今年的会书记参加,要作重要讲话,这可是头一遭,谁也不准迟到。晚一个,罚50!晚两个,罚100!贾全打个哈哈,心说:这马屁拍得!可惜,没人知道我想什么。想着想着,自己倒嘿嘿笑起来。<br></div><div> 会议果然与往年不同。以前座谈慰问都安排在上午9点,乡领导照旧打打官腔,民办教师则永远嚷嚷一个主题:把欠大家的工资赶紧补上。可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发牢骚骂娘;那边喝茶水、嗑瓜子,全当啥也没听见。10点钟会议准时结束——走个过场罢了。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总还有苹果可以拎回去。老师们一人一书包,眕着脸走人。乡里就省下了午饭的酒菜钱。而这次,会议安排在下午4点半,老师们第一反应就是,莫非要管饭?有好事的还特意溜到食堂瞧了一眼,果然,摆了席,有酒有肉,满满三大桌,墙角还整整齐齐堆了几十桶豆油。消息传得飞快,不知怎的,会场里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许多。</div><div> 黄今代表年轻教师发言,成为最大亮点,不只因她长得漂亮——还有她的身世、她的选择,和她说到乡亲们时留下的动情的泪水,着实感动了很多人。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这样的人是呆不长的,终究还要飞出桃花沟。贾全最后作了“重要”讲话,无非还是“站得高、看得远”那点意思。<br></div><div> 可他的心思却在黄今身上。他一定要多说几句话,一定要黄今记住他,一定对他产生好感。他大声说,我在这里表个态,乡里的承诺一定会兑现,如果到时兑现不了,我去城里把自家房子扒了给大家补工资!</div><div> 大家哄笑起来。<br></div><div> 最后,我要以书记的名义特别给黄今老师鞠个躬,她是我们桃花乡的骄傲,是桃花乡未来的希望,感谢她和所有的老师!说着,他站起身,给黄今深深鞠了一躬。事发突然,大家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乡长脑子好使,马上也站起来,带头热烈鼓掌,那夸张的表情,就差高喊向黄老师学习向黄老师致敬了。</div><div> 无论作秀还是演戏,这举动在乡里确实算开天辟地。他是上头任命的“一把手”,不是谁选的,只能由他代表上头行使权力。他就是这里的“土皇上”,他的话就是“圣旨”,没人去怀疑更没人敢反对。换句话,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长期以来,大多数人也都这么认为,习惯了。他悄悄扫一眼黄今,她显然毫无思想准备,愣了老半天,回过神儿后赶紧站起来,傻傻地立在桌旁,一幅手无足措的样子。她白嫩的脸颊泛起了桃红,真像一朵风中摇曳的桃花。贾全甚至看见,她眼中隐隐浮现出泪光……<br></div><div> 果然,晚饭摆了席,有酒有肉,食堂里又一次热闹起来。老师们头一次有这待遇——还真有些羞涩拿捏,于是一个劲地举杯感谢领导感谢领导,眼睛却斜瞄着盘子里的炖肘子,待领导一转桌,马上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几个民办教师喝得兴高采烈,有的还猜起了拳,好像忘了拖欠工资的事。贾全象征性转了桌,一桌只喝一杯,菜都没吃几口,跟乡长打个招呼,径直回办公室了。</div><div> 其实,刚一鞠躬,贾全就有点后悔。这不是上赶着装崇高吗?不是他的一贯作风。自己把自己弄得高高在上,将来怎么在黄今面前低头求欢?看来耍流氓这招是用不得了。也许和她谈谈感情呢?贾全安慰自己。这姑娘单纯,好骗。想着想着,贾全意识到,这样患得患失是要误事的!他迅速把原来的计划又过了一遍:桃花沟离乡政府最远,有十五里山路,通常这种情况,村里上乡公干的,天黑前要走不了,晚上都住乡招待所,虽然条件很差,但也不能摸黑赶半宿山路。桃花沟就来了黄今一个人,死活要住下——这是事情的成败所在。趁着众人喝得高兴,又有夜色掩护,一个电话把黄今叫出来,编个理由开车拉到僻静处——就成了七分,然后两分利诱,一分无赖,不怕不上手——这是他对付棘手女人的一惯做法。当然,那些出于什么目的自己送上门来的,则根本用不着如此。<br></div><div> </div> <h3> 贾全想,开会的人选、时间、宴席、发言、鞠躬,还有他即将实施的,所有这一步步,都是他的精心谋划。以前还没费过这么大劲呢,哪个不是上来就办!怎么现在反倒畏手畏脚起来?因为她年轻?漂亮?大学生?肯定都不是。那是——真喜欢上她了?贾全不太愿意这样想,但又无法找出否定的理由。</h3><h3> 可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市里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他也见识过。几天前去市里参加全市新农村建设工作会议,他做为贫困乡镇代表发言,还接受了一位美女记者采访。一聊才知道,美女记者是晚报的实习生,新闻系大四学生。美女被他风趣的讲话逗得哈哈大笑,主动留了电话。晚上他试探着约她来唱歌,没想到人家自己打车就来了,都不要他接。唱歌、喝酒、再唱歌,回房、冲澡、做爱、聊天、再做……太出乎意料了,简直像做梦。</h3><div> 刚开始贾全甚至怀疑她也许是个冒牌货,可马上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讲尼采,她说上帝死了,谁也不能信,只能信自己;他说年轻人要读点国学经典,她说那是教人中庸自保,既落后又反动,她宁可去读梭罗的《瓦尔登湖》;他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她说扯他妈淡全是官商勾结的权贵资本主义……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不,应该是女人,让他一下子提起精神,使出十八般武艺,证明自己还不老、不落后……</div><div> 完事后姑娘钻进他怀里,问不想知道为什么和你上床?贾全说我还不丑也不老吧?她说当然当然,四十的男人一枝花嘛。贾全故意说,那是我的枪好使?她哈哈大笑,晕了吧大叔!不使我咋知道?别说,还真好使,花样也多,不像我男朋友,就知道瞎使劲,还他妈不许我叫!大叔武艺高强,鸡打得不少喽?贾全使劲捏她一下,本大叔对禽类天生过敏,从不吃鸡,没那爱好。大叔只采野花,不对,应该是家花——别人家的花——比如你男朋友的。她又笑,你真逗。对了,你家的花呢?让谁采了?贾全一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幽幽地说,我老婆是仙女,才没人敢采呢。啊?她也故意惊叫一声。贾全索性添油加醋地说,她养了几个小白脸,哪个狗日的还来采?<br></div><div> 忧郁的眼神和不快的语气,让人明显感到这个男人必有苦衷。姑娘聪明又善解人意,赶忙转移话题——所以,你就到处勾引良家妇女喽?哈哈!贾全说,你不也一样!有男朋友还出来鬼混。她说,昨天吵架了,晾他一晚上,看他不跪下求饶。不过,我白天觉着你说话蛮幽默,留电话是为工作,以后想去实地采访,没别的想法。谁知你脸皮这么厚,才认识就敢约。贾全说,想操你!又想了。她说讨厌,正经点好不好。然后,她用一种淡淡的口吻说,你晚上唱了一首《冷酷到底》。听到这几个字,贾全的心动了一下,但他不确定自己想到了什么。她接着说,不是这歌本身打动我,和你演唱也没关系。要知道,演绎和演唱是两码事。她顿了一下,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竟然把这首歌演绎地比羽泉还羽泉,真她妈想不通!就那么一刹那,我就……贾全一脸坏笑,就怎么了?她趴到贾全耳边,一字一顿地小声说,想-不-通,就-让-你-操-我-了!</div><div> 贾全奇怪地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近20岁的女人,突然想说一句宝贝我爱你,可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无聊,忙改口,现在想明白了?而她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见,只顾说自己的,你要唱得不着调说不定我还会爱上你,可我现在知道,我不会去爱你,因为我敢说,你肯定经历过一次死去活来或者生不如死的爱情,而且,你今后再也不会去爱谁了!最后这句话声音很大,她一咕噜爬起来,赤裸裸跪在贾全面前,我说得对不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贾全心头一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连忙把眼闭上。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80后都你这样?她却不知怎的忽然又来了感觉,嘴上说着80后就这样,一下子骑到贾全身上……早晨,姑娘要走,贾全自作聪明地掏出一千块钱要塞给她,说没别的意思,买件衣服吧。她笑嘻嘻挡回去,给你家仙女买吧。对了,忘告诉你,我爸是开矿的,权贵资本主义合伙人。哈!改天去山沟找你啊。说罢,包一拎,扭着小腰飘走了。贾全这才注意到,姑娘的包是LV的。<br></div><div> 同样是80后的大学生,为什么这两个女孩竟如此不同?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要把一生献给家乡的教育事业;一个是“权贵资本家”的女儿——那个可以做记者但未必去做记者的疯丫头。难道仅仅是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的不同?现在,面对黄今这样一个美丽、纯粹、有些不谙世事,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不可思议的姑娘,一下子使他对占有女人的欲望变得复杂起来。他所经历的几十个女人迅速在眼前闪过,他不由开始对比,哪个更好?可什么又是好呢?他脑子有点乱,一时也想不明白。</div><div> 贾全,这个在女人堆里钻出的情场老手阅人无数,官场多年也看透了黑白冷暖,但这一天,却心慌意乱,慌得乱了阵脚。贾全顾不上再作什么比较,他凭直觉马上做出了一个令自己也很吃惊的决定——不用那下三滥的手段了,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和黄今先谈谈。<br></div><div> 食堂里划拳的声音还此起彼伏,贾全赶紧打发人叫黄今到他办公室。黄今从未喝过酒,一杯酒招架了半个多小时,正发愁呢,听见外面有人招呼,立即扔下酒杯跑出来。书记找干什么?她一边走,一边想。充满激情又富感染力的讲话,还有那一躬,让她既意外又感动,心里热乎乎的。可才回乡两个月就听到些风言风语——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又觉得自己搞不懂他。真是个奇怪的人!</div><div> 书记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一幅隶书《难得糊涂》映入眼帘。书家的创作,带点刘炳森的味道,落款是贾全。黄今喜欢写字,大学上过书法课,懂一点。没想到书记还是书法家!“书记就是书记”,她想起来,酒桌上乡长至少说过三次了。办公桌背后立着三个书柜。书柜旁一盆美人蕉,叶子还好,花儿却谢了。<br></div><div>贾全坐在椅子上摆弄鼠标,眼睛假装盯着屏幕,其实心里正想着要和黄今谈点什么,才能套出一些可以利用的底细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div><div> 他抬头看见黄今进门,张口就说,哎呦,美女一来,蓬荜生辉啊,黄老师快请坐。黄今笑一下,贾书记,您的隶书写得真好,还这么多书。贾全想,有素质。不过,还嫩点——换我,就说是书记的书法蓬荜生辉嘛。他说,嗨,瞎写的,哪比得上你中文系的高材生啊。黄今说,您笑话我。贾全说,你的发言很好,很好,大家都被你感动了。我也很激动。<br></div><div> 县中要留下黄今,是她主动放弃来到桃花沟的。</div><div> 他见黄今坐着不吭声,又说,刚才县报记者给你拍了照片,乡里原本没这个安排,是我以个人名义请来的。我和县委宣传部王部长通过电话,她对你很感兴趣,有意宣传一下,树个典型。黄今忙说,不能不能!我刚参加工作,根本没做什么,要宣传就宣传西沟刘老师他们吧。贾全说,那是两回事!我们宣传的是这种精神,我们需要的也是这种精神,我们国家现在就需要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老师。你一个人能带动一大片,是咱县的宝!他挥着手,口气毋庸置疑,表情真诚严肃。黄今脸一红,低头看脚下,小声说,您别这么说,刚才,刚才会上那一下,都吓着我了——声音更低,头也更低了。白嫩细长的小手轻轻拉扯着衣角,不再说话。<br></div><div> 真是个小可人!贾全注视着她柔弱娇羞的样子,目光愈发温柔怜惜起来。这个时刻,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心。这美丽的情景,连贾全都没有见过。那个女记者?生猛了点,世故了点。黄今,一道全新的天然美味,原生态的美,绿色而环保。</div><div> 贾全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不容易啊。家里除了姥姥还有别人吗?黄今说,还有表叔表婶儿,都在沟里。贾全说,这么漂亮的姑娘,男朋友一定是个帅哥啊,哪的?黄今脸又红了,不吭声。贾全呵呵一笑,还不好意思呢。哪天领来我要好好谢谢他,敬三大碗酒,也给他鞠个躬!黄今忙说,您又逗我。贾全不理她,继续借题发挥。作为书记,我感谢他为咱桃花乡送来这么好的老师;可是,作为男人,我不能理解,他竟然把天底下最美的姑娘一个人留在桃花沟,舍得吗?放心吗?哪天我非得问问他!黄今被逼得有点急了,脸羞得通红,慌着说,不是那样的,还没有呢,真的,没有。贾全想,没有男朋友?可惜了。<br></div><div> 哈哈,贾全突然大笑起来,黄今被吓一跳,抬头看他。贾全说,我笑那盆花呢,没笑你!他指指书柜旁的美人蕉,你没进门时它还开着,你一进来,哎,它就谢了。贾全卖个关子。黄今有点疑惑,又看了一眼美人蕉。贾全戏弄道,亏你是学中文的,总知道闭月羞花这个词吧。想想,你一进来,它怎么就谢了呢?哈哈。这次黄今马上反应过来,急忙低下头,但却忍不住抿嘴笑了。</div><div> 听着贾全爽朗的笑声,黄今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什么样的感觉?她说不清。也许是离她很远的事情,一种深藏心底而又久违了的东西。<br></div> <h3> 贾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西头桃花宾馆201的钥匙,乡里安排你晚上住那里。县领导下乡就住这,还能洗热水澡呢。黄今问,那合适吗?还有几个女老师,她们住哪?贾全说,两个乡上都有亲戚,正说要住下唠唠嗑,另一个家就在乡上。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吃了饭赶紧过去吧。黄今道个谢接过钥匙刚要走,贾全又说,等下,有我电话吗?没有?那你给我打过来。以后有事就直接找我,我还得随时向王部长汇报你的情况呢。</h3><div> 黄今走后,贾全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br></div><div> 既然不再用下三滥的手段,那就是说不可以硬来;不可以硬来,那搞到黄今的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黄今不是那些寂寞少妇或市里的80后,也没有求到他的地方。而假如硬来最后却仍搞不定——那就必须马上低头道歉,而且意味着再也没有以后。贾全了解女人。说个话还脸红的小姑娘,这事儿绝对接受不了,到时非出大麻烦不可。唉,贾全叹口气。他是书记,对某些人,这一个筹码足够了,但对黄今不管用;他成熟幽默,一些女孩子就喜欢这样的男人,那是潜意识中的恋父情结。虽然能从黄今的眼神里察觉出她并不反感自己,也许还有一点欣赏,但在这个问题上根本不起作用。</div><div> 贾全前思后想,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感到很不舒服。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再好的女人,也要取之有道;无道可取,便要放手;当女人转身离开,男人的心,也应随风而去。直到今天,还真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欲罢而不能!<br></div><div> 贾全似乎明白点什么,又似乎很不确定。一个40岁的男人,阅人无数的浪子——绝不会轻易喜欢上谁。那图什么?性?当然是一方面,但直觉又告诉他这肯定不是最重要的。他一定要找出真正的原因。欣赏?没错。怜爱?当然。还有什么?他问自己。贾全觉着,好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沉地压在心头,那究竟是什么?莫非,莫非是——爱上她了?!贾全心头一惊,马上想到美女记者说的那句话:“你今后再也不会去爱谁了!”</div><div> 爱?爱!多么遥远的事情!<br></div><div> 贾全不敢再想,他痛苦地闭上眼,把头深深向后仰过去。贾全原本以为,爱情对他早已是昨日黄花,十几年的花间柳丛,不过是自我麻醉自我放逐而已。他的内心,宛如北极圈的永冻层,再不对春风抱任何幻想。而今天,竟然爱上黄今了!他手忙脚乱,他六神无主,他无法想象,他不敢承认。爱,是人性最美好、最纯洁、最无私的结晶。也许在他内心深处,还对神圣的爱情深怀一种本能的敬畏,让他不敢亵渎。</div><div> 贾全终于决定,无论如何,必须去201一趟,马上就走。<br></div><div> 他走到门口,刚要关灯,又把手放下来——门旁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禁不住看看镜中人:40岁了,已不再年轻,但还那么精神。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还那么明亮有神,看不到半点虚伪或邪恶。只是,好像总有一点抹不去的淡淡忧郁。他知道为什么,但懒得想。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一颤,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人前君子,人后小人?心里刚蹦出这几个字,就想到了黄今,一双多么清澈的眼睛!能看得清我吗?贾全轻轻摇头。</div><div> 山区的夜晚,气温降得快,室外已经很凉。贾全装作散步的样子,从乡政府不紧不慢地溜达出来。他不能让人觉出好像有什么事儿。才9点多,街上行人已很稀少。除了喝个小酒儿打个麻将,这里几乎没什么夜生活。有线还没接过来,电视看着没意思,三五个台,信号极差。条件好的人家在房顶戳个大锅——总会有人举报,但交过罚款便没人再管。说是街,其实是一截省道,以乡政府为中心,东西两头加起来不过三百米。街两旁有不少门脸,但大都已打烊。乡政府不远处有一家不大的饭店,门口停着几辆摩托,里面传出了酒令。两间杂货店还亮着灯,等着路过的司机停下买水或食品。贾全顺着公路向西走,一辆半挂卡车从身边经过,卷起阵阵尘土。公路两侧几百米就是山,桃花乡,不过两山间一条稍微平坦的坝子而已。<br></div><div> 天上,云彩缓缓移动,月亮遮住半边脸,躲在里面时隐时现,空中不时呈现出明暗交替的奇异景色。“阴晴之间”,贾全想到这个词——他当老师时写的一篇散文的标题。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他和仙女站在高处向远方眺望、呐喊。山上到处郁郁葱葱,还可以看到几片云彩的阴影;远方的远方,青色的群山延绵起伏,一直通向天边;当一朵朵白云飘过头顶,天光就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文章借景抒怀,说太阳和白云见证了他们的爱情。而那一切,早都过去了。</div><div> 现在,贾全看不到太阳,天空中只有半块月亮和一团阴云。哦,再过几天,就中秋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亮缺了还会再圆,人呢?女人,那些女人?大家不都在逢场作戏!要么有求于他,主动委身;要么各取所需,相互填补身体或精神的空白——那个女工程师;还有几个刚开始很不情愿的寂寞少妇,一旦进入她们身体,女人竟像发现了新大陆,在半推半就中她们羞愧渐失,在肉体的欢愉中体验到新鲜刺激,很快乐此不彼,甚至让他难以抵挡……而每次,身体的满足只能使精神获得短暂愉悦;过后,仍被难以驱散的空虚与孤寂包围,像陷入无底的深渊不能自拔,只好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地自我麻醉……有谁,有谁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br></div><div> 黄今?他又想到黄今。这个十几年来第一次让他心跳不止、思绪狂乱的小姑娘,仿佛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漫漫长夜中孤独跋涉的旅人。这闪电,能点燃他胸中的火把,驱散无边的寂寥与黑暗,伴他继续前行?</div><div> 空气里飘过一股凉风,贾全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想起张学友这首歌,贾全心中突然隐隐作痛,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他紧张、战栗,无助而绝望!<br></div><div> 此时,一阵大风翻越了北侧的山岭,掠过高高的树梢,沿着山坡低低地压下来,大片大片的玉米和高粱前后摇摆,如潮水般一浪浪向公路奔涌,在黑暗中发出深沉而绵长的吼声。风夹着细沙打在脸上,贾全赶忙转身躲避,而眼前的一幕,竟让他惊呆了——</div><div> 风把乌云吹开,月光照亮大地。从桃花沟最深处一路蜿蜒流出的小溪,冲破乱石和浅滩的层层阻隔,沿着南侧的山沟,闪着粼粼波光,义无反顾地向东南奔去。那是清澈无瑕的桃花溪!它的娟娟细流首先要融入北方一条大河的支流,然后汇入大河,泥沙俱下,最后归于蔚蓝。这条默默流淌的小溪,贾全不知见过多少回,他也从来没在意,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如此澄明而震撼地呈现在眼前。</div><div> 人何尝不是那条小溪?一旦离开源头,纵使千难万险,也不能停留。是的,人生仿佛一条河流:纯真无邪的童年,好似清澈无瑕的源头;青年之后进入社会,在追求与搏击中享受痛苦和快乐,在善恶是非的漩涡中挣扎与徘徊,有如泥沙俱下的大河中流;而人生暮年,所有名利荣辱将烟消云散,最终走向平静和永恒,一如广阔无边的海洋。</div><div> 贾全看见,大海的波涛正向他滚滚而来……<br></div><div> 黄今听到贾全敲门很有些诧异。贾书记?您,您怎么来了?我散步到这,灯还亮着,上来看看。贾全不再说话,他在等。贾全的经验——想见哪个女人绝不能提前打电话——人家可以推说有事,没时间;要直接站到门口,在门口也不能问方便吗——不给里面话头可接,要让她自己找不开门的理由。一般女人这时候就慌了,哪里还来得及找理由?何况,人就隔着一道门,即使胡乱编一个,又怎好拒之门外?此时更不能自作聪明,说担心你一个人害怕,过来看看你——人家随口就可以说,没事没事,谢谢啦,请回吧——还怎么办?不能多说一个字。</div><div> 沉默是金。贾全有这个把握。<br></div><div> 果然,门开了。</div><div> 黄今不知道说什么,胡乱招呼着——毕竟乡里有些传言。而现在,又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楼上楼下只有他们两个,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要万一?黄今想,怎么看也不像啊!怎么会呢?也许就是走到这,顺便上来看一眼吧。当然黄今也一闪念,假如真有非分之想,就坚决反抗,大不了从楼上跳下去!<br></div><div> 黄今的紧张,贾全看得明明白白。真是个好姑娘!虽然不知道她有跳楼的心思,但贾全已经完全确定自己来干什么了。</div><div> 灯光下的黄今更加楚楚动人。她眼神中虽然流露出一丝疑惑,但正是这一丝疑惑,使她的眼睛更显明亮、清澈。她的头发还没有干,一绺黑发遮在额前,平添了几分秀丽。薄薄的秋衣下,露出一圈雪白的肌肤,耸立的胸脯轻微起伏。脚上穿一双男式拖鞋,两只白皙的小脚丫窝在大大的鞋里,让她看上去更像个孩子。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摆什么姿势,却让人感到初春杨柳的气息。<br></div><div> 贾全如此近距离地注视黄今,一阵眩晕。他闭住气,生怕惊吓了面前的女神。他有点难以自持。黄今的身形和眼神,全然看不到城市女孩子那种矜持和妩媚,而是原生态的自然之美,就像桃花溪源头的一汪泉水。</div><div> 黄今见贾全只顾看她却不说话,心里又有点紧张。当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便马上扭一下脸,并微微低头。她不敢和贾全对视。一双小手不自主地合在一起,轻轻地搓着。她不好主动说什么,只在心里想,干嘛这么看?<br></div><div> 贾全很快回过神,见黄今低着头也不说话,一阵过意不去,忙说,刚才忘告诉你,明天有车进沟,9点前到乡政府门口等着,我让他们捎你一截。没别的事儿,我走了。贾全又看了一眼黄今,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做个好梦。</div><div> 送走贾全,关好门,黄今终于松口气。她想,关于他的传言是不是过于离谱了。她躺在床上,想着这天发生的一切——年轻有为的书记,要没那些传言,该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听说他爱人也是个局长,多好的一对啊。黄今突然想起那位副教授,才华横溢,幽默风趣,暗恋他的女生据传有一个加强排。唉,她轻轻叹口气,努力不去想。可是只要不想副教授,贾全马上就出现在她眼前。年轻时也该是个帅哥吧,现在也有棱有角的,总那么幽默,刚才还说做个好梦,呵呵,真有意思。对了,他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似乎很熟悉的一种眼神,那个学兄看她的眼神?慢慢地,黄今感到脸上有点发烫,好像明白了什么,马上把头扎进被子里……<br></div><div> 那之后贾全曾三进桃花沟,有一次正赶上周六,黄今带着几个学生去山南的公路捡煤渣,没见着。不是专为见黄今,当然也说不准有一点念想。乡领导总要适时到学校转一圈,做个姿态而已。之所以没有对黄今继续“进行”下去,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已无暇顾及了,有更要紧的事——他必须要和老婆摊牌了。</div><div> 他老婆最早是县委打字员,当年县交通局长的女儿,不知怎么看上了他这个会写一手好字的县中老师,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俩人爱得死去活来。局长拗不过女儿,只得应允。婚后,岳父动用关系把他调进政府办,贾全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给县长写了几年材料,书记走后县长接班,他便一路高升,36岁就当上镇长。可他老婆升得还快。婚后不久转了干,从打字员变成资料员,经常有机会接触到县委书记。这位书记很快荣升地区行署副专员,地市合并后又升为市委副书记。如今,是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年龄就要到站。她虽然小贾全一岁,可她36岁的时候,已经由团县委书记改任县计生局长了。贾全40岁的时候,也就是认识黄今不久——确切地说是教师节座谈会第二天,市委组织部派人到县里对她进行考察,拟任市计生局副局长。<br></div><div> 夫妻早已形同陌路。为了儿子,也许为各自前程,双方互不干涉。可现在,她已位居副县,相差半级,地位却有天壤之别。她说如果他也走,她能办,但实职暂时没有,只能到区直部门做个副职,当然,会保留正科。他坚决不接受。贾全说儿子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明白,有自己的主张。等你稳定下来,散吧。说这话时,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贾全脑海闪过。她坚决不同意。冷战结束,内战爆发。待老婆儿子进市,内战变成电话战、持久战。你说她无情,她说你混蛋;这边想鱼死网破,那边就以死相逼。贾全几次忍不住想捅破那层窗户纸,终不是男人所为,只能把屈辱和怒火咽进肚里。</div><div> 过的不是人日子,想离离不成,让他情绪糟到极点,近乎绝望,却无法向人诉说,便再没心思碰女人。有时烦得难受,憋得难受,就自己解决,也算一个宣泄出口。贾全调教育局,到各学区巡视调研,山高路远,一个一个学校跑,需要大把时间。好在他工作务实,不走马观花,山沟一钻就是几天,心中也少了许多烦恼。因对桃花沟比较熟悉,就没有先去。两年了,难道他忘了黄今就在那里吗?</div><div> </div> <h3> 怎么能呢!</h3><h3> 在上月全县优秀教师表彰大会上,黄今又像桃花一样出现在面前——这是贾全第三次见她,绝不是两年前的眼睛一亮,却像见到久违的老友甚或久别的亲人那种感觉。贾全胸中瞬间升起一股热流,发奖状的手变得有些僵硬,感觉沉甸甸的。而他的心,慢慢悬了起来……</h3><div> </div><div><br></div><div> 昨天,黄今接到胡主任电话。刚从县上回来,那事儿妥了,铁定有你桃花沟的!真的?那还有假?贾局长亲口说的。好啊,省我去了。你别介,听我把话讲完。会上说了,局里还有一笔专项资金,打算改扩建几所小学,征求大伙意见。他姥姥的!为咱桃花沟我跟八道沟刘大麻子那破玩意儿争个乌烟瘴气,拍桌子,骂娘,差点把茶缸子砸他脸上,再给他烙个大的!呵呵,黄今笑得弯了腰,捂着嘴问,局长啥意思?我估摸着他那话头儿里向着咱桃花沟,你想,十几个半大孩子天天爬山过河的,夏天让山洪冲走俩,冬天让狼叼一个,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黄今生气,叔!就您这么想!局里让主任们打报告,照我说,报告要打,事儿也得办。你一定得去一趟,那一万块马上就批下来,正好是个感谢领导的由头。送礼是幌子,得当面诉诉苦,诉苦这事儿,校长比主任管用!您说改扩建那事儿吧,我都不敢想!你别介,这次争不下,等猴年马月?我看,局长搞不好还真惦记着咱桃花沟呢,说不定有门。非去不可?比不去强!这样吧,明儿个正好周六,你去县上找他,当面把话说清楚,别磨磨唧唧的,就直说要改建新学校。找不着咋办?这多废话!先打电话问问他出门不。</div><div> 打!撂电话就打!<br></div><div> 贾全接到电话显然有些惊讶,感谢的话没说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稍加思索,说你明天来吧,路上注意安全。马上又补一句,进城后给我发个短信。贾全发现,手心出了汗,心跳也快了。</div><div> 第二天,黄今早早起来,简单梳洗一下——她从不化妆,天生丽质,用不着呢。但春天风大,要抹点护肤品,大宝那种牌子。脱下运动服,换上年前新买的一套外衣,暗红色灰格呢子半大衣,略带弹性的黑裤子。她低头看看地上的旅游鞋——去县里领奖时穿过,眨下眼,仿佛若有所思;她轻咬嘴唇,弯腰蹲下,把旅游鞋推开,从床下拽出皮鞋盒子。这双半高跟夹皮鞋是在省城买的,两年了,几乎没怎么穿过——在沟里也没机会穿。保养得很好,乌黑油亮,还那么新。她站在镜前,比平时高了,也感觉喜庆,又像过年一样。<br></div><div> 镜子里的姑娘,和以前有什么两样?她不知道,因为她始终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只是临出门,又不自主地回头朝镜子望了望,尽管她知道,什么也看不见。</div><div><br></div><div> 中巴平稳地行驶在明显变宽的公路上,但黄今的心却不平静。她还是有些不信,修校舍的事儿就这样成了?莫非还能改建?她回忆主任说过的每一个字,努力给这个“想都不敢想”的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又想到了贾全。今天,又要见到他了,黄今忽然感到莫名的激动。她知道,不是为学校的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总想他干嘛?她意识到,又在胡思乱想了。干嘛总想他?心里说着,却想起年前做的那个梦。</div><div> 一个寒冷的夜晚,桃花沟在群山的怀抱中渐渐进入梦乡。气温已接近零下20°,风不大,空气凛冽又新鲜。星星们围坐在深蓝的夜幕上,不停地打着寒战。大地一片寂静,黑暗中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沟口的学校,西屋还亮着灯。偶尔,一股劲风掠过房顶,门窗开始在风中轻轻晃动。北墙上的两道大裂缝,已用石块和泥巴补好,外面抹了一层水泥。门窗的里侧,在入冬之前也钉上了厚厚的塑料布。铁炉子刚添过煤,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争着抢着冒上来,张开小口不停地舔着炉圈上烧水的铝壶。不一会儿,壶里就响起呜呜的水声。<br></div><div> 夜已深,黄今围着被子靠在床头看书。她看的是《冷山》,美国当代作家查尔斯·弗雷泽的长篇小说,一部史诗式的作品,与《飘》被并称为美国20世纪文学双璧。在大学,黄今读过《飘》,她不大喜欢女主人公斯嘉丽。不管这本书多么曲折感人,黄今总觉得她离斯嘉丽太遥远,无论如何走不进女主人公的精神世界。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冷山》,更喜欢艾达。看到最后,黄今已泪流满面。她一声叹息,“真正的爱情,与生死无关!”在书的扉页,她用钢笔重重写下这几个字。</div><div> 毫无疑问,是艾达的命运引起了黄今的共鸣。在黄今身上,应该有艾达的影子。艾达为了爱情在冷山坚守,黄今为回报故乡,也在困苦中坚守。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人物,却有着惊人的一致——为了信念,与命运抗争!而信念,信念又是什么东西?一个人、一个组织、乃至一个国家,不是都有信念吗?信念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直到今天——还有那么多因命运的选择而让爱人分离,还有那么多因怨恨和误解而让亲人反目,还有那么多良善忠义因谎言和邪恶而饱受掠夺与蹂躏……<br></div><div> 黄今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艾达,独自一人深夜行走在冷山的峡谷中。她走啊,走啊,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那峡谷也许是一个环状的,因为她发现已经无数次经过同一个地方了——从起点出发,又回到原地。山谷刮起一阵冷风,几个恶魔从身后向她扑来,她吓坏了,惊叫着拼命向前跑。忽然,前方的山坡出现一道亮光,英曼在光芒中微笑着站在那里。她叫着,喊着,哭着奔向英曼。可不知怎的,艾达又变成了自己,英曼也变成了贾全,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招手。山坡又陡又滑,她跑不动了。她就爬呀,爬呀,她看到贾全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抓不到他,仿佛远在天边。她无论如何也爬不到那里,她伤心地哭了。突然,她脚下一滑,掉进了万丈深渊……</div><div><br></div><div> 车停下,红灯。县城到了。</div><div> </div> <h3> 中午一点,贾全收到黄今的短信。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他要仔细考虑如何面对黄今。那点公事已成竹在胸,无需费神,他要安排下一步的计划——他人生的下一步计划。与老婆的马拉松战役已经结束,谈判也十分顺利——老婆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只要儿子监护权。儿子在市里重点中学上高一,贾全每个月出一千元抚养费,并承担儿子将来上大学的一半费用。协议书已经写好,只需找一个合适时机去办手续。</h3><h3> 办手续,这是个问题。民政局就在县政府大院,县城也屁大个地方。以他俩现在的身份,头天领证,第二天这特大新闻就能把小城炸个底儿朝天。还要顾及影响。民政局长是熟人,可办事员呢?就算办事员封了口,这位局长老兄却是好酒之人,哪天不醉一场?弄不好,连酒桌上说漏嘴都忘个一干二净。退一万步,就算谁也不说,只要他俩往民政局前一站,大院里谁不想想是咋回事?贾全甚至想,俩人到时得先化化装,戴个大墨镜,还要一前一后进去。也不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h3><div> 贾全拨通了电话,黄今啊,路上还好吧?我正陪县领导吃饭,下午有个会。要不这样,我让司机接你来县宾馆吃自助,完了去街上转转。开完会我去接你。黄今说,不了不了,我去书店看看,好久没去了,正好等您。贾全说,得吃饭啊?黄今说,我带着那,不用啦。您赶紧陪领导吧。我等您电话!贾全说,一定等我!</div><div> 贾全其实是故意先不见黄今,如果现在见,就有时间让她赶下午最后一班车回去。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他要留住她,可以好好谈谈。他要向黄今求爱,跪下也得求。豁出去了!<br></div><div> 从汽车站到书店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街上人来车往,黄今走出没多远,就在便道上琢磨,贾全的会长不长?要晚了今天就回不去了。她给陈燕打了电话。陈燕是她高中同桌,俩人关系特好,但陈燕没考上大学,毕业两年就嫁人了。陈燕老公是开饭店的,挣了不少钱,她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娘,天天在饭店守摊收钱。这两年他老公嫌饭店来钱慢,和几个道上弟兄跑到临县合伙包了座山头,开铁矿去了。</div><div> 电话刚通,就传来陈燕的大呼小叫,今子啊,想死你了!真是的,老不给我打电话!在哪呢?黄今也高兴地说,在城里,要去书店。你讨厌!进城也不来看我。一个人呆在店里烦死了。又要给学生买书?办点儿事,捎带转转。办完了?我才下车,要找的人正开会,不知啥时散,先去书店呗。别介,好不容易来一趟,到店里好好唠唠。你在哪?车站西边便道上。站那别动,等着我,马上到!</div><div> 太阳出来了,天色开始放晴。一阵微风吹过,黄今感到脸上有丝丝暖意。便道上种着法国梧桐,还没有发芽,黄今的大学也种了不少,但要比这里的高大粗壮。每到深秋时节,黄今喜欢在晚饭后沿着学校长长的甬道散步。夕阳的余晖中,她踩着落叶——像枫树一样的叶子,慢慢前行,一个人静静感受脚下的声音。那是一颗孤独的心和大自然的亲密对话。这样的感觉,对她是一种享受;似乎也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获得一种力量,使她独自面对未来不可预知的一切。<br></div><div> 一辆深红色两箱福克斯一个急刹停在黄今面前。右边的车窗开到底,陈燕在驾驶座上大声招呼,今子,上车!黄今很兴奋,你把人家吓一跳。啥时学会开车了?刚拿到本,你要坐稳啦,扔出去可不负责。哈哈。你老公的?他呀,去年换了辆越野,说是进山方便,这车就归我了。就是,得给陈总配个专车,不然不给他干了。就是!就是!</div><div> 陈燕的饭店坐落在县城中心位置,上下三层,青龙大酒店,几个鎏金大字闪闪放光,很气派。门前铺着一块红地毯,两边各站一个穿旗袍的迎宾,都是标致的姑娘。便道和路边停着十几辆车,生意不错。有个保安正指挥一辆慢慢往后倒,第一台的客人要走了。两个迎宾见老板娘回来,一个忙着开门,一个跑过来接黄今的旅行包。<br></div><div> 陈燕一进门就把领班叫过来,208的客人走了?刚走,陈总。领班是一位穿黑色西服套装的年轻女子,苗条白净,模样也好,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答。去!让她们马上收拾好,没见我有客人!陈总有点恼火,声调也高了八度。领班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招呼俩人扭头上楼。黄今忙说,占什么雅间啊,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得了。陈燕说,不成,咱得说悄悄话呢。</div><div> 房间坐定,陈燕安排人上几个凉菜,沏上茶水,端上一大盘羊肉煎饺,还开了一瓶啤酒,吩咐说,没要紧的事儿都不准进来。等服务员一离开,黄今抄起筷子就夹,边吃边说,快饿死我了。陈燕看着黄今狼吞虎咽的样子,鼻子一酸,说瞧瞧你现在过的日子!<br></div><div> 这个国家级贫困县只有南部丘陵一小块地区产小麦,大部分山区要靠天吃饭,一年只能种一季玉米或高粱,也就是农民的主粮。遇到大旱年份,有些农民还需要政府救济。黄今在桃花沟和绝大多数农民一样,日常主食就是高粱米饭;只在过节过年,才舍得买点面粉,蒸馍、烙饼、擀面条,算改善生活;贵客来了才包饺子。</div><div> 慢点吃慢点吃,有的是。就知道你没吃饭。路上带点啥?几斤榛蘑,办事儿使。没问你那个!我说你路上自己带点啥吃的?烤馒头片,还有一只火腿肠。年前买的面还没吃完呢,肠也是过年的。陈燕鼻子又一酸,赶忙拿起筷子往黄今碗里夹了几片酱牛肉。黄今不喝酒,陈燕也不劝,就自己端起杯子咽下一大口。<br></div><div> 黄今抬头见陈燕突然不说话了,只顾盯着自己吃东西,眼圈还有点红,便呵呵笑起来,燕子,我又不是叫花子,瞧你悲天悯人那样,这么多年没变!你要是有心,再多资助几个孩子。原来,前年在黄今劝说下,陈燕资助了桃花沟两个贫困家庭,让快上不起学的三个孩子又重新回到学校。黄今觉得有点愧疚,倒不是这顿饭,而是为那三个孩子,她后悔没给陈燕带点啥来,忙说,你看我把你都给忘了,下回专程给你捎点蘑菇。陈燕马上打断她,说什么呢!就你事儿多。赶紧吃!不够再上。</div><div> 黄今刚咽下一个饺子,撅着嘴嘟囔,左右都是你!你到底是让人家快点啊还是慢点啊?陈燕也笑了,讨厌!不管你了。黄今聪明,马上捡起话头儿丢过去,不行!那仨孩子你可得管到底啊。哎呀,你放心吧!又婆婆妈妈的。<br></div><div>俩人正说得高兴,一个女服务员突然撞进来,慌慌张张说,老板娘,不好了!陈燕马上起身,眼睛一瞪,说过多少次,要叫陈总!咋啦又?服务员赶紧把陈燕拉出房间,不知嘀咕些什么。陈燕伸头对黄今说,你先吃,我下去看看马上回来。约半个小时,陈燕回来了。她进门就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灌进去,拽张纸巾擦嘴。</div><div> 黄今问,没事吧?<br></div><div> 陈燕说,他们也真是的!</div><div> 原来,楼下来了几个八道沟乡派出所的,冲进饭店嚷嚷找人,弄得鸡飞狗跳。找谁?三个上访农民,八道沟乡大杖子的村民代表。为高速公路征地补偿款的事,多次到县里状告乡政府和村委会。大致就是补偿款没按规定全额发到村民手里,而是被乡、村两级截留了一块。一次他们刚从县信访办出来没多远,就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截住,一顿拳脚,身上的钱和一部手机全被抢走。陈燕刚好路过,问清缘由就拉回饭店,管了饭还给了回家路费,说再遇到麻烦就找她。这回又进城上访,还没走到政府大院,就见几个乡派出所的从路边冲过来。三人赶紧躲避,连问带摸找到饭店。陈燕下楼时正要把人带走。<br></div><div>黄今忙问,带走啦?</div><div> 他敢!哼!<br></div><div> 陈燕两眼放光,有点眉飞色舞。我冲到门口,大喝一声,都不许走!领头的说你谁啊?我说我是饭店老板,砸了生意想走就走?他说我们在执行公务,请配合。我说姥姥!在姑奶奶的地盘上撒野,不问这饭店谁开的!告诉你,这几个是我亲戚,犯了哪门子王法?说不清想带人,门都没有!那几个本来就做贼心虚,还是在城里,一看我口气不小,话头儿马上软了,说上级指示,请多包涵。我说好啊,现在就给你上级打电话,老实呆着!说着我就拨电话,张局啊,燕子,饭店有点小麻烦,八道沟来几个人,你派俩人来看看。他们一听就真没敢动。才三五分钟,城关镇张局带几个民警就到了。张局啥场子没见过?进门只一眼就明白咋回事。他二话不说把领头的叫一边,八道沟的?哦,高速那点事,我知道。回吧,这儿交分局了。一看这阵势,几个王八蛋赶紧灰溜溜滚了。</div><div> 呵呵,黄今笑,真有你的!梁山孙二娘啊。去你的!我又不卖人肉包子。陈燕哈哈大笑。人呢?黄今问。张局派俩便衣把他们送信访办了。也有他的难处。今子你说,这是不是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燕气鼓鼓地问。黄今也无可奈何,是啊,法制不健全呗。哎,你和张局啥关系?陈燕说,我和他能有啥关系?还不是那口子整天和他称兄道弟,矿上有他股份呢。陈燕话音马上小了。这年月,干啥没关系没靠山都不行,何况饭店这行,没人罩着还不吃死你!张局走前数落我一顿,叫我少管闲事。黄今说,你从小到大不管闲事就浑身难受。我看,现在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陈燕忙问啥意思?黄今起身向门外看一眼,关上门,悄悄说,我咋觉着那领班不大对劲呢?你家亲戚?<br></div><div> 陈燕一怔,半天才说,就你眼尖!陈燕有些忧心忡忡,那小妖精一来我就觉得不是个善茬,那口子说是县领导介绍来的,是亲戚,可我怎么看都不像,说不定是谁的小。那口子每次回来俩人都眉来眼去的,又把俺那口子勾搭上了?黄今说,还不赶紧辞了?嗨,陈燕又满不在乎地说,男人有几个不吃腥?好在没让我逮着,要真有一腿,看不拍死她!黄今说,也不是个事儿。陈燕说,说的是,可要真是谁的亲戚或小,不好说撵就撵,大家得互相照应。黄今说,以后多个心眼儿。陈燕哈哈大笑,那口子我还拿得住,有贼心没贼胆!要不咋嫁给他?再说,他现在心思全在矿上,几个月才回来一趟,浑身骚臭味,连蜘蛛精都看不上他!</div><div> 呵呵,黄今也被逗得笑起来。<br></div><div> 对了,进城干啥?局里刚给批了点钱修校舍,主任让我捎点蘑菇给局长,顺道问问建新学校的事儿。哪个局长?贾全?对啊,你知道他?陈燕马上凑过来,作神秘状,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黄今问啥秘密?陈燕头一抬,眼睛看着天花板,你猜猜。黄今说,哎呀,别一惊一乍的,有话就说嘛。陈燕扭头看了一下门,小声说,你们贾大局长要离婚了!</div><div> 猛听到离婚两个字,黄今竟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了。她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突然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咚咚地敲击着她最隐秘精神世界的某个地方。<br></div> <h3> 陈燕觉察到异常,忙问,怎么了今子?黄今还在楞神儿,有些不知所措地搪塞,谣言,又是谣言。陈燕说,哎?我看你不大对劲啊,人家离婚你紧张个啥?黄今脸一红,谁紧张了?净瞎说!女人在这事儿上敏感,陈燕分明看到黄今一副震惊的表情,不是常人听到小道消息时那故作惊讶的表情。何况,小脸也不该红啊。一会儿他俩还要见面……难道?陈燕似乎想到点儿什么。于是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说两口子折腾了几年,要办手续了。</h3><div> 黄今追着问,你咋知道的?陈燕说我还问你呢,这事你咋猴急?谁急啦?又瞎说!和我有啥关系!黄今又有些脸红。陈燕说,我一个姐们那口子给民政局赵局长开车,贾全前两天打电话,说要散伙,但不想让人知道,让局长想法子周全。正好局长在车上接电话,司机也听见几句,猜个八九不离十。局长叫司机绝对保密,可没两天,连你都知道了。哈哈。这年月,还有啥密可保?对了,你得给我保密啊。<br></div><div> 陈燕的话似一缕清风,把黄今不知何时堵在心头的一团乱棉花,瞬间吹得没了踪影。她突然感到心里一下子变得轻松了、安静了。她觉着屋子里有股暖意,抬头向窗外望,天已完全放晴,蓝天如洗,大地一片明媚。太阳开始偏西,那柔和的光,仿佛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内心波光闪闪的湖面。</div><div> 陈燕见黄今又在发呆,就有意套套话。我说今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给我带一个看看?黄今心情好起来,说话就随意,上哪找?你帮我带一个?陈燕说好哇,手头就有,一会儿见见?说着就向黄今吐舌头做鬼脸。黄今脸一扭,人家不理你了。说罢,端起茶杯就要喝,杯子还没到嘴边,突然茶水里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竟是贾全!黄今又有点乱,水也不喝了,慢慢把杯子放下。<br></div><div> 陈燕没顾上看黄今,像自言自语,这个人吧,我还挺熟,来店里吃过几回饭,是个领导,一表人才,有棱有角的。年纪稍大了点,40出头,也不算太大,大点也好,知道疼人。在哪个局当局长,听说挺会写字儿,文化人儿呢。陈燕瞅了一眼黄今,见她有点发傻,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给你介绍介绍?可别嫌人家离过婚呀。哈哈!黄今知道陈燕在戏弄她,羞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说,啥时学得油嘴滑舌!伸手就拍陈燕的胳膊。啊!啊!陈燕举着两只手,开心地尖叫。</div><div> 黄今手上瞎打着,心里却翻起了波澜——刚刚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下了一块大石头。她意识到,这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这个让她每次夜深人静想起来脸红心跳、又深深自责的秘密,终于被陈燕在无意中捅破了。<br></div><div> 陈燕看出几分端倪,今子,和我说实话,对他有没有意思?</div><div> 黄今此时反倒放松起来,端起杯子喝口水,就见过他两次,刚毕业乡里一次,上个月开会一次。这人面上看着还行,就是听说……我,我可不待见他!燕子,你总说他干嘛,咱说点别的。</div><div> 黄今觉得要再绕着贾全说,非让陈燕把她扒光了不可。陈燕不依不饶,就是听说有点孬事,对不?无风不起浪啊,黄今嘴上附和着,眼里却露出忧郁的神色。那得看怎么说!陈燕眉一挑,要是我,早把那娘们儿休了!一个大男人忍这么多年,老不简单呢。只许州官放火,不叫百姓点灯啊!要是我,娶个十八的黄花大闺女,再养上三五个小,看不气死她!黄今听着就有点恼,忍不住说,那你给他当小去!看看,看看,又急。陈燕摇摇头。这回她算是明白了,黄今心里肯定惦记着贾全。<br></div><div> 陈燕琢磨,今子也真是命苦,一个人多不容易。命苦不怕,就怕认死理。放着城里日子不过,非得钻山沟,一辈子就毁了。花一样的姑娘,山沟里有几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还是个这样的。不过贾全个人条件还说得过去,要是今子跟了他,也算个依靠,只是想起来觉着亏点儿。但不知今子咋想。陈燕说,我也看出来,你心里有他呢。姐是过来人,这点事儿瞒不了我。他结过婚,又有些闲话,还是你的领导。陈燕刚想说你要跟他好,又觉得不该这么讲,忙改口,他要和你好上了,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份,下半辈子怕就得指望你了。不过,别人的嘴你可堵不住呢。</div><div> 话讲到这个份上,黄今不再辩白,也不吭声,两手只顾捧着茶杯转来转去。<br></div><div> 陈燕又说,贾全那点破事儿倒无所谓,老婆跟他上司睡,还不让他找人消消气、泻泻火?照我看,他还是有责任感的,不为孩子早散了,算个爷们儿!哎,你咋不说话?陈燕倒有点急了。</div><div> 黄今喜欢贾全。一个从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喜欢一个人却无法表白,那么,她会动用所有想象力,千方百计去虚构一个个不存在的场景或故事,甚至做一些奇怪的梦。前者是现实中的自我安慰,后者是潜意识中的精神寄托。比如她时常冒出贾全会离婚的闪念,就是潜意识中一个朦胧的企盼;而每次想过之后总脸红心跳、羞愧自责,则是在现实世界中对自己潜意识(非分之想)的否定。<br></div><div> 陈燕说的,黄今都想过,但还是觉得不可能。贾全会离婚吗?离了会娶她吗?她真会嫁给这样一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细想。她见陈燕有些急,忙说,你就自作多情吧,我才看不上他呢!最后求你一次,咱不提他了。话音未落,黄今的手机响了,是贾全。她撇一眼陈燕,慌忙出屋。</div><div> 黄今进门还没坐下,陈燕就挖苦,接个电话也神秘兮兮的,肯定是贾全!错了我当他小!我看看!说着就要抢黄今的手机。黄今忙着躲闪,禁不住叫起来,哎呀!燕子!是又怎么啦?人家开完会了,我得把蘑菇给送去,误了事儿主任该骂了。陈燕一吐舌头,哎呀妈呀,还人家!该叫贾局长吧,人家在哪?我得把你给人家送过去,哈哈哈。黄今脸一下子红了,把你破嘴缝上!不劳你大驾,他来接我。黄今拎包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一看手机,快5点了,说今天得住你家了。陈燕说太好了,唠一宿!<br></div><div> 贾全把车停在路边,人没下来,车窗落半截,能看到他。黄今上车前回头朝陈燕摆摆手,却见她在饭店门口一个劲挤眉弄眼,好像说,看你啦!车子走远,陈燕还在那愣神儿,她感到自己的判断发生了方向性错误——局长亲自开车来接个送礼的小学校长,稀罕,解释不了。会不会是贾全先看上??妈呀,好事儿成了!我的今子!陈燕跺跺脚,一溜小跑回了饭店……</div><div> 奇怪的情景出现了——两人见面,竟谁也不说话。按常理,局长来接,校长该说句感谢的话;校长大老远赶来,局长也可以先表示慰问,说声辛苦。但不知为什么,黄今就是开不了口,“贾局长”这三个字,她现在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而贾全呢?就要向黄今求爱了,再说些无聊客套话,一会儿还怎么开口?显得也太那个了!他干脆沉默,算试探。<br></div><div> 男女生爱,心有灵犀。<br></div><div> 黄今此时慢慢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馨,让她感到周身暖洋洋的——是女人特有的安全感,只在和她信赖的人一起才会有。贾全不说话、不看她,自顾开车;黄今目视前方,用眼角余光感受开车人。</div><div> 车子不紧不慢行驶在路上,外面乱哄哄的,车内却寂静无声。一个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开口;一个从幻想走近现实,却不知现实一旦来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贾全想,再爱一次,有那么容易?黄今想,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我难道真喜欢上他了?<br></div><div>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呼吸着,感受着,对峙着。此时无声胜有声。多么美妙的时刻!</div><div> 陈燕的心思没白废。她的一番话,深深触动了黄今,把黄今从幻想中一步一步推进现实。现在,黄今既害怕又敏感。那个不知何时打动她的男人,那个让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男人,那个让她只要想起就脸红心跳又深深自责的男人,就真实地坐在身边,让她紧张、颤抖,甚至有些窒息。她从贾全的沉默中预感,一定要有事情发生。她冥想着,迷惘着,又期盼着……黄今,一只艰难跋涉的小鹿,终于在一片茂密的森林前停住了脚步。这片森林,会是她梦寐以求的栖息之地?<br></div><div> 贾全的脑子也没闲着。他和女人调情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假如车上坐的是这种女人,一句话就能把她们内心的欲望撩拨起来,两句话就谈到性,不用再多说半句就可以轻抚女人的手——而女人若不躲或简单拽两下就不再动,那基本就搞定了——只需把车开到僻静处或开房。但现在,身边坐的是黄今,一个他想爱并想娶的人,他擅长的武功全废了。面对一个可能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姑娘,他必须从头做起……贾全,一个曾在花间柳丛寻寻觅觅的浪子,终于在一汪清澈无瑕的泉水前站定了脚跟。这汪泉水,真得能使他如饮甘霖、洗心革面,而浪子回头?</div><div> 车子慢慢快起来,向城外的盘山道开。一道红色的夕照斜刺进来,车内充满怀旧的气息。车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像逝去的日子,苦涩或润润地排列在记忆深处。那个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贾全推着自行车,旁边跟着仙女,就走在这条路上;二十年过去,一个明媚的春天,他开车拉着另一位仙女,要播下新的种子。是两年前就在心中埋藏的种子。该发芽了。<br></div><div> 城西这座岭,就是当年见证贾全爱情的地方。车子上到高处,在一个大弯靠边停稳,贾全自己先下了车。夕阳的余晖中,东边的县城尽收眼底;北边,山坡上灰蒙蒙的,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远方的远方,群山仍旧延绵起伏,一直通向天边;西天的烈火即将熄灭,层层叠叠的深红与石青交替浸染,如一幅重彩水墨。而头顶,没有白云。时光如水,物是人非!贾全坚定地转身,为黄今打开车门。下来看看吧。贾全平静地说。</div><div> 黄今心中惊喜,终于说话了!她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她清楚,该来的一定会来。<br></div><div>这不是青龙岭吗?黄今边下车边问,却没敢看贾全。</div><div> 贾全见的女人太多了——他几乎仅凭女人的眼神,就能判断出她们大致在想什么。当黄今走出饭店坐上车,却一句话不说,也不敢看他,就猜出七八分;车子开起来,用眼睛的余光和借着看倒车镜时,扫她几眼——那憧憬、兴奋、期待,乃至迷惘的眼神,已看出八九分;当“这不是青龙岭吗”一出口,十分就全了:那吐字、语气、声调,分明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才能说出。贾全马上抑制住心中汹涌的潮水!<br></div><div> 对,是青龙岭。20年前,我和一个人也站在这里,那时,它是我的幸福岭。后来,我叫它伤心岭。贾全看了一眼黄今,她正向远处凝视,像若有所思。今天,不,就现在,我想把它改回来,还叫幸福岭。只是不知道,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贾全说罢转身面对黄今,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像期盼什么。</div><div> 黄今的心立即剧烈跳动,脸上发热,迅疾背过身。这求爱的话极其含蓄。看似没头没尾、不着边际,但贾全相信,黄今听得懂。<br></div><div>她当然听得懂!</div><div> 就这样来了?!几乎不敢相信。她呼吸急促起来。黄今之所以一直不敢和贾全对视,是怕从他的眼里看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现在,她想看一眼。黄今刚要回头,贾全却从背后张开双臂,轻轻把她抱住!<br></div> <h3> 好大胆!</h3><div> 一阵眩晕!黄今懵了,慌了,她不知所措。想推开,但浑身无力;想张口,却发不出声。这是她第一次被男人拥抱——以前只在梦里出现过。她感到了贾全强烈的心跳,还有成熟男人身上散发的那种味道,让她陶醉。当贾全轻轻在耳边说出三个字,她眼睛一下子湿了。两年了!现在才明白,她原来是等一个人,身边这个人!一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却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人。<br></div><div> 终于,她轻声说,我冷……</div><div> 从岭上下来,车内感觉已完全不同。贾全打开CD,《班得瑞》的天籁之音立即在车厢环绕,寂静的山林,也是黄今最喜欢的曲子。她有一个MP3,经常在夜晚独自倾听。黄今,难道不就是林中的那位仙子?现在,她脸颊绯红,紧绷着双唇,想起陈燕朝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幸福得想笑,但不好意思。<br></div><div> 俩人心里装了对方两年,一个暗恋,一个惦记,一直没有机会倾诉。现在,正是时候。</div><div> 贾全说,今子,我们先去吃饭,晚上你就在县宾馆住下,房我早订了。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黄今思忖一下,给陈燕发个短信,说局长安排了县宾馆,按出差对待,还要谈点工作,就不过去了。陈燕回过来,只八个字:今晚拿下,暑假喜酒!黄今赶紧回:坏死你了!陈燕又回:俺不能死,俺还要给“人家”当小呢!不准吃醋啊。哈哈!呵呵。黄今看着就忍不住笑出声。贾全问,今子,谁让你这么高兴?黄今脸一红,忙说,是燕子。噢,陈总啊。你这个同学心直口快,泼泼辣辣的,又为人仗义,是把营生的好手。贾全赞叹。<br></div><div> 在岭下一家小饭店的包间,贾全给她讲了很多她听都没听过的事情,让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渐渐清晰、还有些高大起来。</div><div> 贾全说,当了乡党委书记,才算真正的“一把手”。官儿虽不大,但全乡近两万人口,责任也沉甸甸的。谁不想把事办好?可你知道,乡镇这一级没有制定政策的权力,很多事情我们说了不算,就是站岗办事的。上面的命令不能不听,哪怕是错的,不情愿也得执行。哪个乡没有上访的百姓?人说乡里八大员是狗腿子,没错,他们是腿,我就是狗。呵呵。但我还算一条有良心的狗。我调县里前,桃花乡的所有老师不是每人都领到了800块钱补助吗?还让大家保密。现在告诉你,是乡里的小金库,我走前要处理掉,大头都给了老师们。有位同志不太愿意,但他做不了主。这事没人查,查也不怕,哪儿没有小金库?最后都不了了之。我自己从不拿一分钱。当教育局长,我当然也想把所有的学校都建好,把所有的代课老师都转正,而且不拖欠一分钱工资,可是,我也没这个能力,别说书记县长,我就是当了市长也改变不了。但工作还得干。为给你们涨几十块钱工资,为多争取点教育经费,我跑到市里和教育局的处长们喝得胃出血,回来躺了一个礼拜。胡主任他们还去县医院看过我呢。你也听说了?对,就那点破事。<br></div><div> 黄今问起了建新学校的事,贾全说桃花沟一定要建,还有八道沟大杖子,比桃花沟好不到哪,也要建,三十几个孩子呢。两个一起上。核桃园的宋校长也想要,可下边那村不太符合条件,我给否了。他暗示我说是县委组织部张部长的老家,我没理他。张部长为此事给我打过招呼,我怎会不知道?但肯定不给他们。我有自己的原则,哪怕得罪人。当然,即使给他们,也没人说三道四。钱都是用在正经地方,没到我个人手里,还能送领导人情。局党委会、局长办公会,什么集体研究?就是走走形式。我是个科级干部,一句顶不了一万句,但局长兼党委书记的话总能顶十句八句,最后还不是我一人说了算?体制的问题,不能怪哪个人,谁在那个位置都一样。体制内的官,既好当,又不好当。只要肯放弃一两样东西,什么都能得到。我不能放弃,只好苦苦支撑。但很多时候,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纠结得很,矛盾得很。体制是把双刃剑,用好可以办实事、办好事、办大事,可要用不好,什么分配不公、拆迁上访、物价上涨,都来了,搞不好还会出大乱子。嗨,扯远了!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懂。也不要去想,想不通的。有些事我现在还想不通……</div><div> 贾全正讲着,手机响了。想出办法了?哦,哦,可以,行。我看没问题。还是老兄运筹帷幄。哪天咱们再好好喝一回,对,一醉方休!那好,我和她联系好马上给你发短信。贾全拨个号码,接通后却闭上眼,用低沉的声音说,联系好了,明天你回来一趟,下午1点准时到赵局长办公室,直接办。就一个办事员。我12点就到。没问题。忘不了,就在包里。<br></div><div> 黄今听着,心中一阵紧张,办手续?马上,又暗骂自己。</div><div> 贾全发完短信,凝视着桌面,呆呆发愣。黄今也不敢问,抱起杯子抿一小口水。<br></div><div> 良久,贾全长叹一声,正正身子,直视黄今。今子,和你说件事。不过,这件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不对,也不是没有关系。唉,怎么说呢?贾全差点语无伦次。我是说,两年前我就在做这件事,即使不遇见你,我也会这么做。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这事并非因你而起。当然,这事今后也决定我你的未来。</div><div> 贾全毕竟是过来人,几句话说到黄今心里。她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低下头,等待“梦想成真”那一刻。<br></div><div> 贾全声调放低,语气慢下来,明天下午,我和她,办手续,散了!</div><div> 黄今在岭上默认了贾全的求爱,而他明天就要离婚,那明天的明天,是什么样子?新生活真得就这样开始?她的爱情,真得要尘埃落定?她有点恍惚、有点激动,甚至,想哭。<br></div><div> 晚饭后,贾全送黄今去县宾馆。黄今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与憧憬中,她想起了陈燕的短信,暑假?时间太短,人家要议论。国庆?不行,还是短。那就春节?黄今正胡思乱想,一道阴影突然闪过心头。那些传言到底怎么回事?黄今马上从幻想中惊醒。</div><div> 贾全换了一张CD,激昂的音乐传来,动人的旋律、充沛的感情,震颤着黄今的心扉,是羽泉的《冷酷到底》——<br></div><div> 我宁愿你冷酷到底</div><div> 让我死心塌地忘记<br></div><div> 我宁愿你绝情到底</div><div> 让我彻底地放弃……<br></div><div> 黄今喜欢这首歌,好听,抒情。是一个男人死心塌地爱过之后发出的钢铁般的心声。一个为情而生的男人,在受到巨大伤害之后,把一份无法忘记的过去深埋在心底。这首歌,既是对爱的告白,也是对过去的告别。黄今以前无法理解歌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但现在,面对贾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真能理解这个男人吗?能接受并进入他的世界吗?那阴影挥之不去……</div><div> 黄今哭了。在县宾馆的房间。</div><div> 贾全坦白了自己。他必须说,否则,以后对黄今会是一场灾难。有些事不能变通,比如爱情。</div><div> 一刹那,黄今仿佛从天堂掉进地狱。眼前一片漆黑,各种滋味齐齐涌上胸口,让她上不来气。她无法想象,难以接受。她又有些恍惚,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周围所有一切她都看不懂,都和自己无关。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哭,但哭不出声,任凭泪水大滴大滴从脸颊滚落。<br></div><div> 爱情不需要理性,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教导。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一句话,足够。真正的女人,幸福的女人,一定永远活在感性中。贾全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黄今会哭、会痛、会失望,也许会恨他,但最后不会拒绝。为什么?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div><div> 今子,不哭,听我说。传的有出入,有些是演绎,有些是真的。你接受不了,换谁也接受不了。为什么会这样?总有原因。关于她的传言就是那么回事,我不想多说。所以我对爱情绝望了,并开始憎恨。没错,那些年我有很多女人,非常堕落。当然,你也可以说我禽兽不如。原以为,只有放纵自己,才能减轻内心的痛苦,才能摆脱那种伤害。但我错了。逃避不解决问题,放纵只能沉沦,那是一个无底洞,最终要毁灭。然而,上天眷顾我,把你派下人间,你就是我的天使,只有你才能拯救我。那次座谈会,何止是你的美丽打动了我,我是从心里敬佩你,我甚至从你身上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你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们为提拔、为进城、为弥补空虚,都想着自己。现在有几个不为自己?而你不是。你所做的一切全都为那些孩子。你在大多数人眼中太另类,与当今社会格格不入。但正是这所谓的另类,才彰显你的信念之美、人格之美,这是一种大美,对我是致命的,彻底征服了我。遇见你以后,我再没碰任何一个女人。只要是女人,我就要拿她们和你比,但除了你,没有一个能进入我的内心。我知道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但我不敢相信,不敢承认。我问自己,我还会爱吗?还有资格爱吗?可我就是爱上了!这太痛苦了!简直生不如死。两年了,多少次想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一次又一次,最后时刻,都挂了。我常想,即使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也不能去打扰你,不能在你纯洁的心中留下任何阴影。如果我去,一定是在亵渎神圣的爱情。但是,我无论如何控制不了自己。我一定要再爱一次,我会把自己的过去都告诉你……<br></div><div> 够了,足够了!</div><div> 贾全不再继续,他发现黄今想要说什么——已经不哭了,呆坐在床边,看着他,听他讲。她的眼神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从震惊到悲伤,从悲伤到迷惘,从迷惘到无助,从无助到企盼,从企盼到希冀……终于开口了。却是一种痛彻之后的平静。<br></div><div> 贾全——黄今第一次直呼其名,我刚才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只想听到你亲口对我说,那不是真的,只要这一句就够了。从此之后,我再不会想,更不会提——哪怕都是真的!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相信我的感觉,相信未来!可是,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真得接受不了……黄今还是忍不住,终于哭出了声。</div><div> 世界需要善意的谎言。但更多的时候,谎言往往被尊为真理。在官场,贾全游刃有余,可今天这次,他输掉了。贾全心中顿生愧疚,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十足的蠢事!<br></div><div> 今子,给我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肯,那我,贾全一咬牙,那我只能赎罪。明天办好手续,周一就去县里辞职,不当这个狗屁局长了!我厌了,累了。我跟你回桃花沟,还干老本行,作个单纯的人;陪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作个幸福的人。他直视黄今,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胆怯和虚妄。贾全,已热泪盈眶。</div><div> 黄今痛苦地捂住脸,不要逼我……<br></div><div> 贾全站着,黄今坐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安静极了,沉闷极了,只有卫生间的马桶传出一阵轻微的水声。外面汽车驶过的声音,不时透过厚厚的窗帘闪进来,似乎想打破这凝固的空气。</div><div> 时间一秒一秒逝去。黄今的脑子乱成麻。大学有很多人追,她不敢爱、不能爱;两年来她把贾全默默装在心里,憧憬爱、渴望爱。而现在,梦想突然成真,却以这种方式出现,让她措手不及,无法面对。她回忆着和贾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一幕幕场景仿佛又在眼前。激情的讲话、爽朗的笑声和火辣辣的眼神,早化作她血脉的一部分将终生相伴;还有她脸红心跳的想念、一次次幸福或混乱的梦境,也已深入骨髓成为不能忘却的记忆……<br></div><div> 贾全觉得不该再僵持下去,要给黄今时间。他打破沉默,今子,太晚了。我该走了。原计划明天开车送你回去,没想到赵局长这么快就安排好,下午办手续,明天只能送你到车站了。贾全看了一眼黄今,她不吭声,也不抬头。8点去一楼餐厅吃早饭,电视上有餐劵。睡吧。说完,贾全头也不回,大步向房门走去。刚到门前,还没触到把手,就听黄今在背后轻喊:</div><div> 你给我回来!<br></div><div> 贾全热血急升,马上转身,几步跨到黄今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div><div> 人生,需要弥补和完善。<br></div><div> 很多东西,正如贾全所言,只要肯放弃一两样,其它几乎什么都能得到。比如放弃尊严、公平或良心。而精神的体验和经验,决定人生的终极品质,只能靠不断积累、沉淀和思考。这无疑是一次艰难而痛苦的心灵历程,很多人无法坚持。</div><div> 贾全,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在黄今的潜意识中是哥哥、父亲、师长和恋人,多种角色集于一身——正是她孤独的内心所需。而恋父情结或其它什么情结,科学并未给出完美答案,往往是男人经历越复杂——女人可能越喜欢——哪怕不堪回首——恰恰是女人在她生活中所经历不了的……人性深处的某些诉求,有时并不能用普世价值观或“主流”道德标准来衡量。这也许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古今中外,为什么有那么多纯情少女为一个个坏小子而死心塌地,有那么多良家妇女在一个个浪子面前而难以自持……</div> <h3> 多么激动和甜蜜的吻啊!黄今第一次和男人接吻,第一次感受男人火热和结实的身体……她紧抱着贾全,却已站立不稳了。贾全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想在灯光下仔细欣赏自己心爱的人。黄今脸颊绯红,胸脯起伏,她看到了贾全更加火热的眼神。她闭上眼,轻声说,关灯……<br></h3><h3> 早晨,天蓝得像高原上的湖泊,悠远而沉静;县城的一切,变得清新而耀眼,仿佛空气里都透着亮光儿。黄今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为轻松和愉悦的一天。二十多年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生活如此美好!</h3><div> 她目送贾全的车子远去,直到看不见。而下次见面,就在明天。贾全说了,下午办完手续,马上给她打电话,然后去商场。周一上午局里开完碰头会,他就往桃花沟赶。带两件东西,一个绿皮本和一枚钻戒,向黄今求婚!</div><div> 上午10点,中巴开出县城,渐渐远离喧嚣的人群。房屋越来越少,车也少了。田地和树木多起来。黄今静静坐在车厢最后排角落里。车内十来个人,一些座位还空着。后排很颠,但她不想坐前面。<br></div><div> 阳光照进车厢,深色的背景前,无影无形的空气又一次现出真身:无数个微小的颗粒在抖动、漂移,像另一个世界的居民为生存而奔忙;当汽车转弯,一些居民便瞬间消失;当车子转回,紧张和劳碌就又一次出现。阳光下的阴影,主宰了它们的命运。黄今脑袋靠窗,凝视着眼前奇妙的微观世界。有些晃眼,她把眼闭上……黑暗中,他的双唇轻轻滑过她的鼻尖、额头、头发、耳后、脖颈……一股暖流在胸前聚集,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撩起她的上衣,抚摸、亲吻……</div><div> 突然,车停了。<br></div><div> 她睁开眼,赶忙向旁边看,还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出口气。</div><div> 上来一对母子,坐到黄今旁边。母亲看上去得有40几岁——生活的艰辛全刻在脸上,实际年龄应该小不少;儿子十来岁,眼睛大大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春天田野的气息。母子俩眼神忧伤,呆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有心事。大嫂,你们去哪?黄今随口问。半天,母亲悲切地说,X县。X县,产煤,矿脉小,多是小煤窑。前些年矿难频发,政府整治多年,关了绝大部分,但偷采仍时有发生。近年新发现了铁矿,各路人等又蜂拥而至。陈燕老公就在那。黄今心一紧,想再问,男孩忍不住哭出声,我爸都埋底下五天了。呜呜……刚接到信儿,说井下透水了,埋了好几个,一直在救。母亲边说边抹眼泪。黄今急忙宽慰,大嫂别急,肯定没事儿!还有在井下呆十几二十天的呢,最后都救上来了。<br></div><div> 原本安静的车厢,有点骚动。一个男人大声说,都五天了,怕是没辙了,救上来也得饿死!身旁的女人一巴掌掴到男人脑袋上,闭上鸟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男人不服,嘴里嘟哝,大前年咱村那俩说是当时就冲走了,最后连尸首都没找着,还不是赔俩钱了事。女人回头看一眼后面,马上拧一把男人的耳朵,小声说,你个没心没肺的,到处给我丢人现眼!一个戴头巾的中年妇女在胸前划起十字,口中念念有词。她是教民,这贫困山区近几年信教的多了。一个老汉唉了一声,都说人最值钱,可这年月,最贱的还不是咱穷老百姓!话音不重,却让人们慢慢安静下来,一个个默不作声。</div><div> 车到营盘镇,娘俩儿转车。<br></div><div> 回头望着两个渐渐模糊的身影,黄今想起一句话:幸福的人享受到新的幸福,不幸的人品尝到往日的不幸。</div><div> 车子行驶在盘山路上,还有一多半路程。天气晴朗,东风还没露面,但向阳的山坡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桃花——有些已迫不急待了。黄今沉重的心,开始放松。她又想起了贾全,身上暖洋洋的。<br></div><div> 时至中午,倦意袭来,她合眼打盹儿……黑暗中,俩人终于赤身抱在一起。他贪婪地吻遍她的全身……她喘息、呻吟、痴迷……他忘情地吮吸那汪清澈的甘泉……她颤抖、欢叫、扭曲……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大喊,滚滚热浪盖过头顶……身体飘向天空……慢慢的,沁人的异香弥散开来,女人香!他激动地说,我的宝贝儿!我的美人儿!爱死你!真—想……那你,为什么不?她嗔怪。他说,等结婚那天!她感动地哭……她抱着他幸福地睡着了,梦见神秘而向往的新婚之夜……</div><div> 中巴绕过一个大弯,又被拦下。<br></div><div> 上来三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平头,戴副墨镜,面无表情。另外两个二十多岁,一个胖,一个瘦。胖子怀里抱个黑皮包,瘦子一上车就东张西望。</div><div> 黄今被惊醒,心跳得厉害,小脸又热又红,出汗了……她低下头,在座位上不敢动,仿佛一动,就会被人看破什么秘密。<br></div><div> 买票!司机喊一声。</div><div> 没人回应。<br></div><div> 刚上车的买——司机“票”字未出口,墨镜男的尖刀已抵在他脖根,哥们儿,好好开你的车。语气阴冷,却不慌不忙。年轻的司机吓得结结巴巴,开,开!腿哆嗦,脚下就没了准儿,车子猛地蹿出去。人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瘦子就亮出匕首,声嘶力竭地大叫,不许乱动!把钱和手机都掏出来!胖子也从包里摸出把菜刀,颤悠着喊一声,抢,抢劫!乘客全吓傻了!八个男人,三个女人。</div><div><br></div><div>没人说话,没人反抗。</div><div>在邪恶和暴力面前,</div><div>他们像一群终生逆来顺受的奴仆,<br></div><div>早已丧失了捍卫自由和权利的本能,</div><div>也仿佛忘记了自身的存在,<br></div><div>习惯了,麻木了!</div><div><br></div><div> 胖子由前向后开始敛钱。不一会儿,黑皮包就乖乖装满了现金、手机,还有戒指。那个挨骂的男人眼看着自己老婆把钱掏出来,忍不住小声说了句什么,被瘦子上来就煽两耳光,立刻不敢出声。</div><div> 胖子来到后排,正要向黄今伸手,就听墨镜男喊一声,老三!胖子赶忙转身,大哥!墨镜男不紧不慢地问,就她一个了?就她一个。哎呦,这小娘们儿长得可俊呢,能掐出水儿来!手机都收了不?全搜了,连司机一共四个,都他妈破烂玩意儿!瘦子抢着回答。老三!边去!胖子又要朝黄今凑,被墨镜男喝住。他一摆手。胖子赶紧后退半步,色迷迷瞅了黄今一眼,嘿嘿干笑着,把皮包的拉链拽上。</div><div> 老二,老三!墨镜男命令,让他们全下车!司机也滚蛋!老二,你去开车!乘客们好像听到了大赦令或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个个抢着挤着往下跑。只有那个女教民下车前回头望了一眼——美丽的姑娘正被胖子用菜刀逼回去。她难过地摇头,赶紧在胸前划起十字。黄今知道要发生什么,拽开车窗就往外钻,却被胖子一把抱住,紧紧压在座位上。<br></div><div> 车开走了,眨眼把一群跳脚大骂的人甩得没了影儿。黄今动弹不得,欲哭无泪。事情来得太突然,甚至都不给她拼命的机会!墨镜男饿狼般扑上来……</div><div> 当黄今从昏迷中苏醒,钻心的痛疼和寒冷使她浑身哆嗦起来。她下身赤裸,蜷缩着躺在车厢的地板上,随着车子震动,她的身体也不停地晃来晃去,像尸体。车厢里一股腥甜味。<br></div><div> 墨镜男对胖子说,把裤子给她穿上!瘦子边开车边嬉皮笑脸地说,老大还怜香惜玉呢。要不您再替我开会儿,我还想弄一回,处女就是好使。那个紧呦!不行,又硬了!开你的车!想翻沟里啊!再折腾你他妈就剩骨头架了,早晚死女人身上!墨镜男说。就是,早晚精尽人亡!胖子酸溜溜地说。嘿嘿。瘦子有点不好意思,那是,那是。咱得跟老大学,要质量不要数量嘛。墨镜男有点得意,老三瞧你那点出息,刚扒拉出来就走火,上次也这德性!下回弄点药吃!瘦子在前边叫唤,吃啥都不顶事儿!老三就喜欢往娘们儿嘴里和奶子上弄!好那一口!都落下病了,该不是变态了吧?嘿嘿。你狗日王八蛋才变态!胖子大骂。<br></div><div> 墨镜男蹲到黄今跟前,又仔细打量她。</div><div> 黄今强忍疼痛把裤子穿好,却摸不到皮鞋和袜子,已不知被扔到哪里。她赤脚坐在地板上,背靠椅子腿,头耷拉在座位上,凌乱肮脏的长发遮住脸庞。<br></div><div> 墨镜男说,真水灵!这么俊的小妞儿咋让我给开了苞?老天长眼啊!多大了?他抬起黄今的下巴。黄今紧咬牙关,把头扭过去。哎,还她妈假正经!墨镜男拍拍黄今的脸。我看就是个小骚货!老子刚扒下你裤头就弄湿了手,一摸,早流一大片,水儿那个多呦!想男人想疯了吧!啊?哈哈!</div><div> 墨镜男站起来,不无遗憾地说,唉,你刚才配合点多好,也省我一拳头,晕过去就不知挨操的好处了。晚上哥几个再好好伺候伺候你,保你美得晕过去,下辈子还想当女人!<br></div><div> 畜生们的话,一针针扎进黄今心里。她双目紧闭,嘴唇咬出了血……黄今想死。他们不会放过她的。即使侥幸逃脱,还有勇气活下去吗?怎么活呢!她想到贾全,顿时心如刀绞!还有那些孩子们,那些贫苦可怜的的孩子,谁来教他们?还有姥姥,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已是风烛残年。热泪,禁不住冲出来……还有这些畜生!他们活着只能糟蹋更多人,比《冷山》里那群坏蛋更坏!绝不能放过他们!</div><div> 突然,她包里的手机铃响了两下。<br></div><div> 胖子赶紧过去,掏出一看,是短信。他有点好奇,按下阅读键,大声念:宝贝儿!离婚手续已办妥!明天向你求婚!有了信号回电话。贾全。贾全?不是教育局长嘛。啧啧啧!怎么样?墨镜男惊叫着,我说是个小骚货吧,把局长都鼓捣离了。行啊你,真看不出来!</div><div> 黄今睁开眼,眸子里闪现一丝亮光,但随即又慢慢黯淡下去。<br></div><div> 老二!到哪了?墨镜男突然提高声调。桃花岭!过会儿拐上岔道,马上换车走人,狗日的谁也找不着咱们!瘦子回答。墨镜男看看表,沉着脸说,理论上我们还有最后10分钟,要不能按时赶到,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大家只能上山喂狼。我可不想让狼吃!宁可挨个枪子儿。持刀抢劫十二人,款物折人民币两万余,轮奸妇女一名,死罪呦!不对,是处女,罪加一等!得挨两枪!瘦子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还是老三说得对,老二这狗日王八蛋才真变态!墨镜男摇摇头,讥讽着。放心吧大哥,咱都实地操练三回了。保准分秒不差!胖子讨好地说。瘦子还惦记着墨镜男刚说的,老大,晚上咱们能温柔点儿不?咱不强奸,咱和她做爱,对不?咱这叫做爱!咱也学学毛片,三人一块上——哎呦!</div><div> 突然一个急弯儿!<br></div><div> 哎呦呦!瘦子嘴上喊叫着,双手猛打方向盘,把车里的人晃得东倒西歪。老二!小心点!别开翻了。娘的,坡儿咋这陡!胖子有点心虚。</div><div> 黄今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靠椅背坐下,直着眼,呆呆盯着窗外。路旁不是五六十度的陡坡,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br></div><div>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电话铃。胖子瞅一眼,撇撇嘴说,村长?这小娘们儿还真有两下子,弄不好把村长也搞了!老三,你啥时也学会幽一默了!好!那就让小骚货接个电话,听听他们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胜利在望,墨镜男心情不错。</div><div> 黄今抓过手机,没急着接,而是强站起身,扶着椅背,从车厢中部一步步朝前挪。胖子起来想制止,却被墨镜男拉住,人家要说悄悄话哩!<br></div><div> 黄今坐到司机后面的椅子上,和墨镜男、胖子拉开了距离。</div><div> 电话里传出村长的哭腔,黄校长!出大事了!我的天那!啊……村长嚎啕大哭。说吧,孩子们怎么了?黄今像知道什么,语气平静,心如止水。昨儿个你没回来,孩子们今天就自个儿上山南捡煤渣去了。有辆超载的下坡刹不住,在他们头顶上翻了,当场砸死仨,还有俩埋煤堆里,正挖呢,估计也不中了,你赶紧……“啪”的一声,手机掉在地板上。<br></div><div> 黄今缓缓起身,双手紧抓着司机座椅靠背,扭头撇了一眼身后。两个畜生愣了。她竟然笑了,那么灿烂,像山坡上盛开的桃花。中巴此时急速下坡,路旁是万丈悬崖。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从天而降!她猛地扑上方向盘!</div><div><br></div><div> </div><div> 一阵强劲的东风吹过桃花岭。</div><div> 三月桃花漫天雪飘,如靥如梦。</div><div> 那是黄今,在天国的微笑……</div><div><br></div><div> (完)</div><div><br></div><div><br></div> <h3> 本文发表于《中国金融文学》2013年第二期,发表时题目为《三月桃花开》。作于2011年。</h3><h3><br></h3><h3>作者李非非简介(中国作家网截屏):</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