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祭

三月草

<h3>  五月,于我而言,是个充斥着痛苦记忆的季节。这几天,心情异常地坏,也许是因为又到五月吧!</h3><h3> 1995年的5月,我挚爱的六姐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那年,她32岁!</h3><h3> 姐老六,我老七,姐叫六毛,我叫春娃,她长我8岁。</h3><h3> 六姐性格温顺,乖巧善良,心灵手巧,朴实能干。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大眼睛,双眼皮,爱笑。</h3> <h3>  母亲48岁的时候生了我。我小时候,正是农业学大寨时期,每个村都在修梯田、打坝、整地。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都去地里干活挣工分了,带我自然就是老六的任务了。</h3><h3> 那个春天的下午,六姐把一大锅䄻黍饭烧滚了,一贫如洗的窑洞里弥漫着浓浓的柴火烟,呛得她直流泪。没办法,每到春天烟囱就因为天暖了而出烟不畅,家里常常是柴烟笼罩。她还要上山去给羊砍点草,怕躺在炕席上的我被烟熏坏了,她便把我塞在院子里石床下边的狗窝里。有那条大白狗看照我,她心里挺踏实的。那晚,母亲回家后打了她一顿。</h3><h3> 已经记不清那一年我几岁了,只记得那时候看一场电影极不容易,周边的村子放电影,孩子们若得知了消息便成群结队地跑很远的路去看。那个秋天的傍晚,邻居的孩子们得知邻村演电影便都去看。六姐也要去,母亲说:"别去,春娃咳嗽了"。六姐把我哄到院子里说:"春娃,姐去看电影,你跟妈睡克,行吗?姐明天给你吃好吃的"。"不嘛,就不嘛……你去我也去......妈,我六姐要看电影克了"!我恶人先告状,一边咳嗽一边大喊,还死死地抱住姐的双腿。姐见状立马就跑回窑里了,我得意地笑了。那晚,六姐坐在炕上的簸箩前划玉米,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听母亲的数落。</h3><h3> 我上小学中学的时候,母亲有好多时候去别的姐姐家帮忙了,六姐就负责干家里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喂猪喂羊喂鸡.......还要下地干活。</h3><h3>那时候,我们一天只吃两顿饭,午饭,晚饭。蒸玉米馍馍,炒洋芋条,䄻黍饭,豆子面擦夹,洋芋格达达熬酸菜,这几样饭菜轮着吃,周而复始,一成不变。我那时候最不爱吃豆子面擦夹。父母亲和六姐吃擦夹时便在后锅里给我热一碗䄻黍饭,省得我撒泼地嚎鼻子。</h3><h3> 那天我放学回来,看到母亲不在家,六姐已做好了饭——擦夹,等我吃饭。我见状又拿出老本行——大哭!姐摸着我的头说:"别嚎兰,给你煮了一个鸡蛋!"我瞬间就笑了,没脸没皮地问:"真的?"姐递给我一个剥了皮的鸡蛋说:"吃了这个鸡蛋,还要吃点擦夹了。我去地里了,没来得及熬䄻黍饭。""就不!",我喊着。这时候,坐在炕上吃饭的父亲阴着脸对姐说:"不知道那不吃擦夹?早是个做啥的?"瞬间,我看到姐的眼里满噙着泪水。</h3> <h3>  六姐22岁的那年嫁到延安去了,我家穷,隐约记得得了300元彩礼。似乎没有什么嫁妆,只有两只非常漂亮的翻口红色玻璃花瓶。我至今能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两只花瓶的样子,它们是姐的至爱之物。</h3><h3> 姐出嫁了的第二年吧,我去姐家住了一个多月。姐家好像也很穷,她家没窑洞,借居在一个亲戚的窑洞里。姐养了几只鸡,我在她家的时候,她就天天给我吃鸡蛋,煮鸡蛋,炒鸡蛋,炖鸡蛋……她自己吃别的乱七八糟的饭。现在想想,我那段日子大概吃光了她家鸡下的所有的蛋,那些日子她是没拿到一分卖鸡蛋的钱的。就是那次,姐还给我买了一双鞋子,红色回绒布面,扎着两个鲜亮的白布条,漂亮极了,我甚是喜欢。回家的时候,我哭着不肯回,姐也哭了。她把我送上车告诉我"要好好念书了"。想起姐抹眼泪的样子,我的眼泪又来了……</h3><h3> 94年的冬天,姐带着她的孩子回我家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家,也是我们最末次的相见。那时候,我还没有结婚,在一个乡村中学教书。姐陪我在学校的办公室睡了一晚,那晚,我们姐妹俩几乎彻夜未眠,说了一整夜的话。我就那么半懂半不懂地听姐讲述着她自己的酸楚的生活。因为生活琐事,她被愚昧的丈夫打得十几天躺在炕上不能动,而她所受的这些苦她是断然不会告诉我们的父母亲以及兄弟姐妹的。那个夜晚,要么哭,要么说……天亮的时候,姐严肃地告诉我说,她说的那些事是断然不能说给其他人的,我傻呼呼地答应着。我至今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已逝的老父老母。今天写在这里,我不算食言, </h3><h3>姐……</h3><h3> 95年的农历5月,在菜地除锄草的我听到学校收发室的老师喊我,说有我的电报!</h3><h3> 当我和哥乘长途汽车赶到医院时,我看到姐的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她的头下枕着许多冰块……医生说治不好了,姐被拉回家里……我和四姐离开她家的时候,她还没有停止呼吸。我和四姐想回家找个好点的医生,她没能等到……也许,真的是任谁也救不了她了……她就那样走了,没再对我们说一句话……我没去参加她的简陋的葬礼,我病倒了。我哥去了,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沉睡在一堆黄土之中……</h3><h3> 那时父母年事已高,但二老并不糊涂,他们从我们姐妹怪异的神色中明白有事发生了!年迈的父亲沉默了好多日子,母亲则时常去河畔,山沟发泄她老年失女的痛苦,她总是一边哭一边说,诉说姐的不幸,也诉说自己的思念……</h3> <h3>  二十几年过去了,姐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再去延安,再去看姐,我看到的就只是那长满青草的坟头……</h3><h3> 夜已深了,泪流满面的我又清晰地看到六姐那一张笑着的脸,还有那一双充满爱意的眼……</h3><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