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孃

军哥玩回忆

才记事时的清明特别美好，因为可以吃到青黑色的清明粑，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干正经的家务活，免除找猪菜，砍柴，种地，放牛等带来的痛苦。

香椿芽短，艾草叶长，黄米饭花千里飘香，清明草（学名鼠麴草）破土狂长。

清明前两三天，小孩儿攀树摘花，越垄掐藤，下地拾叶，上山掰芽。或在家里跟着长辈将泛黄的草纸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块，平铺在木板上，再用开口如月牙的铁錾，在草纸上錾上三列串联如糖葫芦形状的图案，制成冥币。又将方方一米左右的白纸拆成长条，同样用月牙錾錾出流苏，再用三寸宽的红纸束成一束，制成坟飘（学名清明吊）。

一般，清明前一天，是上坟时间，全家族的小孩儿肩扛自制的坟飘，手提祭奠先祖的冥币，稍大点的孩子手拿鞭炮香火，清完坟茔上的杂草，祭奠完毕，鞭炮响彻松林，伴着清风，和着松涛传到绵延不绝的山峦。为了让响声持续得更久一些，我们将密集的鞭炮拆散重组，绵绵延延，笑声有时大过鞭炮声，一群精灵在埋葬着先祖列宗的青山丛林间嬉戏奔跑。

付家在村中延续的时间不久，或者说，被记载流传的时间不久。最长的坟茔是高祖父的，即爷爷的爷爷。加上家族大多长寿，故而，坟茔不多，又都集中在村西头的松林里，一两个小时就祭拜完了。

记得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贪图玩乐的妹妹曾对年过六旬的奶奶说：奶奶，你怎么还不死？死了，我们家就多一座坟了。

大逆不道的话引来叔叔婶婶的一顿臭骂，但奶奶却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说：你们讨厌找猪菜，我死了，不用坟，几刀剁了，给猪一顿饱吃。

妹妹和我们都吓得哇哇大哭，抢着说不要奶奶死，更不要把奶奶喂猪。

事后，奶奶指着村东头的一个茅草堆说，那里也是付家的坟，你们可以去那里祭拜。

茅草堆下是谁？为什么没在祖坟山？奶奶说，坟下埋的是邓孃。至于后一个问题，奶奶没有回答，或许答了，我们给忘了。

反正当时，目的已经达到，答案就不再重要，我们兴高采烈地从村西头，跑到村东头，可以快乐一个早上了。

邓孃是谁？没人去追究。

付家不大相信鬼神，我爷爷这支系更是不信。据说我妈和婶婶嫁来后，才在逢年过节时，给先祖献饭祭拜。但媳妇是很少知道家族事务的，奶奶不善言谈，和两个儿媳的交流很少，爷爷一生只知道耕田种地，更不会跟儿媳说祖上的事，叔叔与我爹对这方面也不感兴趣。

祭祀事宜就全凭我妈和婶婶两妯娌摸石头过河。

我记得母亲对祖先的祭词是：付氏门家的列祖列宗，今天过节了，我们准备了些酒菜，你们赶快来吃吧！老祖公、老祖婆、爷爷、奶奶，小的不知道喊，老的叫着一起过来。

后来，瘸脚的四叔去世了；后来，三爷家的六叔去世了；后来，奶奶去世了；后来，三爷去世了；后来，大爷去世了；后来，三奶去世了；后来，二姑奶去世了；后来侄子辈也有夭折的了。

妈妈的祭词渐渐多了起来，不懂事的我听着像唠叨，想劝母亲，叫她简单些，像以前那样一句话就带过了。但看着母亲每喊一个称谓，皱一下眉头，我便自觉打住。

今年，家族群里，大哥说给邓孃立碑。我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不放过母亲的祭词，但始终没记得她在献饭送祖时提到过邓孃。

邓孃是谁？我问父亲。父亲不知道。

昨天清明。我带着女儿到邓孃坟前，小女儿指着茅草堆问我：爸爸，谁死了？

我不知道。我大哥说，你老祖可能都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要给草堆立碑？”我让女儿读墓碑上的铭文。

“清朝末年间，曾祖付元蒿家境宽裕，领养流浪邓姓弱女子，子孙唤其：邓孃。邓孃夭折，付氏门宗为人敦厚，子孙孝廉，为其立碑明志。”

行年四十，我和八岁的女儿一样，第一次清楚邓孃的来由。

但感觉漏洞颇多，既是流浪女子，怎知姓邓？又怎说夭折？最令人质疑的是：高祖怎会让年纪比她大的子孙跨辈叫“孃”？我不得其解。

家族立碑完毕，齐聚大哥家就餐。但最年纪最长的爷爷没来。我问及原因，大哥说，爷爷喜欢吃糯食，吃了两块贡品（蒸糕）就躺床上听广播了。但二婶说，爷爷是不高兴给邓孃立碑，所以没来。

我带着小女去找爷爷。九十三岁的爷爷确实是吃了蒸糕躺在床上听广播，听到我去见他，他高兴地翻身起床，穿上帆布胶鞋来到庭院的石板上陪我坐着晒太阳。

“邓孃是谁？我问爷爷。”

“她是和我父亲同母异父的孃孃。”爷爷沉思良久后，混浊的眼眸看向蓝天下飘过的白云，缓缓地说道。

“那时我还小，不懂事。只记得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进了奶奶的房间。他姓邓，来自五里之外的马鞍山村，一年后，奶奶生了一个胖嘟嘟的女孩。哥哥和我以及妹妹都很喜欢捏她的脸，奶奶教我们叫这个比我们小的小女孩——邓孃。”

“邓孃虽然出生时胖嘟嘟，但正赶上全国抗战，国家征兵征粮，风干物燥，天灾人祸聚一处，奶奶奶水断绝，邓孃瘦骨嶙峋，又染上了风寒，最后死在了牛厩稍微暖和一点的草堆上……”

“她爸呢？”

“不知道，邓孃死后，他就走了，遂无音信。”

“你不大同意给邓孃立碑？”

“他们是瞎折腾，邓孃死了，在小坡头挖了个坑就埋了，当时杂草丛生，我都记不得在哪里，现在哪还有什么坟？”

“修高铁，运土方的工程车将坟堆移成平地，我记得这里有老祖坟，于是让他们把有茅草的土堆又给推回来！我妈找了块墓门石，立在前面。”洪飞说。

“这里曾经确实有好几个土堆坟，但这座坟是历来都有的！”海叔说。

为什么要立碑？

“算命先生说了，邓孃一直在保佑着我们付家。”

“还托梦给我了，说她的房子旧了。”

“全村人都说那是付家的坟，不立碑，枉为付家后人！”

“全家族聚在一起做这个事情是非常有意义的，没这回事，还找不到理由聚聚呢！”

立碑费用由邓孃的十一个孙子辈承担。一共开支4884元，每家444元。7桌近80人在付洪强大哥家用餐，早中晚三餐菜品由五叔、三婶采购，水泥、砖块、砂石由洪飞提供，墓碑由洪强联系。40多人算了30元的早餐费（用5元/把的面条做抵），喝了100块钱的酒，瓜子、花生、橘子、瓦斯炤皆由付红强免费提供。

邓孃是谁？邓孃是付家人的先祖，是百年后依然可以凝聚付氏家族的力量。

愿我付氏宗门，弘列祖恩德，乐善好施，禄寿无疆。

愿我付氏儿孙，乘时代新风，开枝散叶，美名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