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印象(19):行修西藏

游学天下

<p class="ql-block">十多年里,八次进入西藏实乃幸运,青藏铁路,318川藏公路,青藏公路、三路进入藏区的美好体验将会铭记,也感谢一路陪伴的朋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天路絮语》318公路进藏</span></p><p class="ql-block">青藏公路的柏油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条被风扯直的哈达,一头拴着昆仑山的雪,一头系着布达拉宫的幡。车轮碾过沥青的伤痕时,我听见茶马古道的铜铃在路基下翻身,叮叮当当——是那些驮盐巴的牦牛,把蹄印烙进了二十世纪的养路砂。 </p><p class="ql-block">昆仑山口的风裹着冰碴子,撞得车窗呜呜咽咽。云絮低垂处,几顶黑帐篷正与牦牛群蜷缩成褐色的苔点,牧羊女扬鞭甩出一串鹰笛的调子,惊散了冻土里冬眠的格萨尔王传说。翻过五道梁,可可西里的草浪忽而温柔起来,藏羚羊掠过地平线的刹那,唐古拉山的雪峰正将月光磨成一把银簪,轻轻别在青藏高原的发鬓。 </p><p class="ql-block">沱沱河的黄昏醉倒在柴油引擎的震颤里。养路工倚着生锈的铁锹,将夕阳和压缩饼干一同嚼碎。他指给我看远处经幡缠绕的玛尼堆——那里埋着八十年代翻车的知青,如今已长出薄雪草与龙达纸,每片草叶上都蜷着半句未唱完的《洗衣歌》。 </p><p class="ql-block">待到那曲草原的星辰坠满挡风玻璃,公路竟成了银河的支流。有磕长头的朝圣者从暗夜里浮出,额间的茧子映着车灯,恍若第三只眼。他们匍匐的脊背起伏如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脉,掌心的木甲板与沥青摩擦出酥油灯的焦香。我摇下车窗,任风把六字真言和柴油味揉成一团,塞进缺氧的肺叶。 </p><p class="ql-block">当第一缕金顶晨光刺破米拉山口的雾霭时,拉萨河的粼波已在前方铺就银河。公路碑上的数字渐次模糊,恍惚间竟与转经筒上的经文重叠。那些被轮胎甩向天际的碎石,此刻正在云端叮咚作响——原是文成公主遗落的耳珰,等了一千三百个春秋,终究要落回大昭寺前的青石板上。</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横断山辞》青藏公路入藏</span></p><p class="ql-block">二郎山的云雾还缠着蜀锦的经纬,隧道口忽如一把剪刀裁断锦缎,将蜀地的烟雨与康巴的罡风拼作两重天。大渡河的浊浪在嶙峋崖壁间捶打茶马古道的旧栈道,折多河却已捧起牦牛毛织就的经幡,将汉地的花椒味译作六字真言。 </p><p class="ql-block">泸定桥铁索上凝结的霜,原是西康马帮未晾干的汗。穿藏装的少年骑着摩托掠过红军碑,后座绑着的康定情歌录音带,正与深涧里的锅庄调争夺峡谷回声。折多山垭口的经幡阵被风扯成五线谱,雪粒子是跳荡的音符,把《岭·格萨尔》史诗谱成盘旋的鹰唳。 </p><p class="ql-block">新都桥的秋杨将金色泼进理塘河,水中浸着七世达赖的掌纹。长青春科尔寺的红墙下,康巴汉子把乌尔朵鞭梢系上流星,牧羊犬追着云影跑过无量河,惊起河滩上刻满《甘珠尔》的玛尼石——那些朱砂经文竟化作红嘴山鸦,衔着松格玛尼城的日光飞往毛垭草原。 </p><p class="ql-block">怒江七十二拐的肠子路,是莲花生大师遗落的金刚杵。每道急弯都甩出一串玛尼堆,撞碎的云雾坠进峡谷,成了磕等身头者脊背蒸腾的汗气。然乌湖抱着来古冰川的倒影沉睡,却被筑路兵的钢钎惊醒,将千年蓝冰融成柴油桶里晃荡的酥油茶。 </p><p class="ql-block">通麦天险的断崖上,悬棺与输电线塔结伴生长。排龙沟的吊桥咽下最后一队骡马,把蹄铁声埋进钢筋水泥墩。鲁朗林海的松涛漫过色季拉山口时,南迦巴瓦的雪冠正被夕阳浇铸成金顶,山脚的工布匠人忙将余晖收进鎏金锤,要赶在月出前錾完第十万朵雪莲纹。 </p><p class="ql-block">待米拉山口的经幡把最后一片川音译作藏调,拉萨河的柳枝已蘸着月光写请柬。那些被车轮碾碎的杜鹃花瓣,此刻正在布达拉宫墙根下重组,拼成文成公主进藏图中,遗落长安的最后一枚胭脂扣。</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天路书简》 青藏铁路入藏</span></p><p class="ql-block">天还蒙着藏青色的茧,格尔木站台的灯已黄澄澄亮着了。铁轨像两条冻僵的蛇,匍匐在盐碱地的霜花里。穿羊皮袄的老汉蹲在月台边,用铜壶煮茯茶,壶嘴喷出的白汽与晨雾缠作一团,令远行人温暖心动。 </p><p class="ql-block">火车呜呜地叫,碾碎一地碎盐似的星光。对座戴红头巾的妇人解开布包,掏出一块青稞饼,掰碎了喂怀里的婴孩。饼屑落在藏袍褶皱里,竟像雪山融水渗进冻土,静悄悄地滋养着什么。 </p><p class="ql-block">昆仑山的脊</p><p class="ql-block">过了南山口,昆仑山的雪峰便列阵而来。嶙峋的山脊如青铜剑戟,劈开混沌的天与地。山腰有藏羚羊倏忽掠过,蹄印烙在雪线上,像天神随手撒下的黑玛瑙。忽见一顶黑牦牛毛帐篷孤悬山坳,炊烟笔直如藏民诵经时的哈达,叫人想起《长河》里夭夭家的船桅——再荒寒的所在,也拦不住人间的烟火。 </p><p class="ql-block">车窗结了冰花,手指抹开一道痕,正撞见山巅的经幡猎猎翻飞。五色布条上密密的经文,被风撕碎了撒向苍穹,飘摇中自有亘古的庄严。 </p><p class="ql-block">错那湖的眸</p><p class="ql-block">错那湖蓝得让人心慌。远处的雪山是银甲神兵,倒影浸在湖中,竟把一池水淬成了钢刃。水鸟掠过湖面,翅尖蘸起粼光,洒在牧羊女的藏袍上,绣成一片碎银似的格桑花。她挥动乌尔朵(抛石器),羊群便珍珠般滚过草甸——这情景,恰似《月下小景》里寨主女儿甩动银铃,天真里裹着锋利的生机。 </p><p class="ql-block">车厢里有人高反呕吐,藏医掏出个牛角小瓶,蘸药油替他揉太阳穴。药香混着酥油味漫开,竟让满车人想起各自故乡:江南的艾草,湘西的雄黄,都在这高原的风里酿成了同一味乡愁。 </p><p class="ql-block">那曲站的夜</p><p class="ql-block">那曲站台的灯像冻住的星子,照得人脸发青。穿氆氇袍的牧民扛着整扇羊排上车,血珠子滴在过道,很快凝成红珊瑚似的冰碴。有僧人摇着转经筒走过,铜铃叮咚,惊醒了蜷在座位下打盹的獒犬——它抬眼一瞥,眸子里映着整座唐古拉山的月光。 </p><p class="ql-block">夜愈深,高原的呼吸愈重。氧气管道嘶嘶作响,似牦牛在冰川下喘息。对铺的工程师摊开图纸,蓝图上青藏铁路的曲线,竟与妇人手中捻的佛珠串一般蜿蜒。佛珠一百零八粒,铁路一千九百五十六里,数着数着,都成了丈量生命的绳尺。</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神山显圣》乘飞机进拉萨</b></p><p class="ql-block">飞机穿越混沌云层,如同在时空裂缝中穿行,舷窗外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我猝不及防地撞见了神明的居所。那些终年不化的雪峰刺破云海,恍若远古巨神遗落的银冠,在稀薄的空气中折射出冷冽寒光。手指不自觉地贴上冰凉的玻璃,机舱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织成细密的网,将我们这些闯入者悬停在永恒与须臾的缝隙间。</p><p class="ql-block">云絮如褪色的棉絮层层剥落,喜马拉雅山脉的轮廓在天光中渐次显现。雪线之下裸露的岩层泛着铁锈般的暗红,仿佛大地被岁月剜开的伤口凝结成痂。忽然瞥见冈仁波齐浑圆的峰顶,经年积雪在穹顶堆砌出完美的锥形,阳光穿过稀薄云霭,在冰晶间折返成七彩光晕——这该是转山者匍匐千次也难窥见的神迹。</p><p class="ql-block">机翼掠过念青唐古拉山脉时,冰川的纹路骤然清晰。那些蓝得发黑的裂隙像极了大地皴裂的掌纹,冰舌从山坳间缓缓垂落,在阴影里流淌成凝固的瀑布。邻座藏族老人忽然双手合十,呢喃声混着引擎轰鸣坠入我的耳蜗:"那是牦牛的眼泪,积攒了千万年。"</p><p class="ql-block">云层突然变得稀薄,机舱里漫开金红色的光。雪峰顶端最先染上霞色,如同千万支烛火自天际线次第点燃。我看见阳光在冰川表面游走,将深蓝的冰隙镀成琥珀色的河流,山脊线在云影中忽隐忽现,恍若沉睡巨龙的鳞甲在暮色中翕动。</p><p class="ql-block">降落前最后的惊鸿一瞥里,某处雪谷忽然闪现绿松石般的光泽。那该是某座未名的圣湖,将鹰隼盘旋的身影与流云的轨迹尽数收容,在群山怀抱中静默成永恒的镜面。当起落架触地的震颤传来时,我忽然懂得朝圣者为何要磕长头而来——有些风景太过圣洁,唯有用最谦卑的姿态,才能接住这天地馈赠的只鳞片羽。</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雪域长歌》进藏观景</span></p><p class="ql-block">暮色自玛布日山巅垂落时,红宫琉璃瓦便浸在酥油般浓稠的夕照里。千年前驮土的白山羊早已化作山风,仍在绕着赭色宫墙低吟,将松赞干布马鞍上的铜铃摇成檐角经筒。当晨光再次爬上东侧山脊时,布达拉宫的白墙正渗出淡淡的赭红色,像是浸透了酥油的老唐卡在晨雾中苏醒。那些错落的窗牖忽明忽暗,恍若千百双半阖的佛眼,注视着磕长头的信徒将青石板磨出月牙形的凹痕。风掠过鎏金宝顶,铜铃的震颤与转经筒的嗡鸣在空中织成无形的网,将我的影子也收作朝圣路上的一粒尘埃。 </p><p class="ql-block">墙垣上的赭色涂料混着牦牛奶与蜂蜜,经年累月地裂出细密纹路,倒像是菩萨垂落的千臂,轻轻抚摸着每个过客的肩头。转角处忽见红衣僧人飘然而过,袈裟的褶皱里抖落几粒梵音,落在玛尼堆新添的雪白石片上,惊起一群啄食的斑头雁。 </p><p class="ql-block"> 那木措,正午的云影坠入湖心时,那木措便成了天神打碎的琉璃盏。碎银般的光斑在湖面跳跃,惊醒了沉睡的念青唐古拉雪山,雪峰倒影在碧波中碎成千万片,又随着涟漪重新拼凑成完整的轮廓。牦牛群低头啜饮,它们的犄角刺破湖面,搅散了水底游弋的云絮。 </p><p class="ql-block">湖畔经幡猎猎作响,五色布条将风声译作六字真言,一波波推向湖心。我弯腰掬水,指缝间漏下的不是水珠,而是揉碎了的雪山魂魄,带着冰川纪的寒意渗入掌心。忽有苍鹰掠过水面,它的影子与湖底沉没的星辰重叠,在碧蓝深处拓印出永恒的刹那。 </p><p class="ql-block">八廓街的青石板还烙着朝圣者的体温。大昭寺金顶滴下几粒梵钟清响,惊醒了沉睡在莲花座下的圣湖。白发老妪俯身叩拜的刹那,我分明看见湖心白塔浮出氤氲,尺尊公主的银簪正挑起布达拉宫第一缕晨曦。酥油灯在释迦牟尼眼睫间跳跃,将斑驳的壁画晕染成流动的史诗,那些描金的度母悄悄伸出柔荑,接住了文成公主遗落的半阕《霓裳》。</p><p class="ql-block">行至尼色日山下,扎什伦布寺的金顶正与云絮缠绵。强巴佛垂目微笑时,二十丈鎏金袈裟便抖落满地霞光。忽听得经幡深处传来箭矢破空之声,原是根敦珠巴的青铜箭镞,至今仍钉在斑驳的玛尼堆里,镇着六百年前的月色。辩经场的菩提树沙沙作响,将班禅额尔德尼的掌纹拓印在青石板上。</p><p class="ql-block">行船过巴松措,碧水竟比松耳石更通透三分。湖心岛的古寺飞檐挑着几朵雪莲,莲花生大师的锡杖仍在湖底画着曼荼罗。对岸牧羊女的歌声惊起一池锦鲤,搅碎了倒映的南迦巴瓦雪冠。忽有牦牛驮着经卷涉水而来,波纹里浮出宁玛派喇嘛朱砂写就的偈语,字字化作桃花鱼,游向云雾深处的工布人家。</p><p class="ql-block">待到雅鲁藏布江把月光酿成青稞酒,大峡谷便醉倒在桃花汛里。南迦巴瓦峰终于解下云纱,将雪线绣在孔雀蓝的天幕上。江水裹着玛尼石的祝祷奔向印度洋,却在加拉白垒峰的回眸里打了个旋,将格萨尔王的马蹄声卷成朵朵浪花。我伸手接住飘落的鹰羽,忽觉掌心生出灼热的六字真言——原是峭壁上的杜鹃,偷学了千年梵唱。</p><p class="ql-block">山寺夜钟敲散星河时,老喇嘛递来半盏残茶。茶汤里沉浮的,尽是松赞干布的马蹄铁、文成公主的菱花镜、茶马古道的铜铃铛。饮罢这盏红尘,且让雪域的月光洗净行囊,好教明日启程时,能装下整座冈仁波齐的星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