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自打我记事起,听惯了人们见面就问:“你吃了吗?”这句话是老祖宗们几千年流传下来的,铭刻在我基因里的记忆,莫非是我的祖祖辈辈被饥饿或贫瘠折磨草鸡了。</p><p class="ql-block"> 童年时,我不仅受过穷还挨过饿,曾经历过三次生死劫难,让我终生难忘。第一次是1958年大跃进,故乡山东潍县高里公社村村点火,处处冒烟大炼钢铁,村民们被撵去吃公共食堂大锅饭,寅吃卯粮,不久食堂就清汤寡水了。生产队的粮食除了种子都上交粮库了,各家各户那点存粮也被深挖上交了。戈翟村闹起了饥慌,榆树皮剥光了,野菜挖绝了,沿海盐碱地上碱蓬种子撸秃了。每天人们的主要任务便是找能吃的东西去填肚子,以延续生命,不被饿死。4岁的我肚子涨得像只蛤蟆,跟着姐姐到处踅摸吃的。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墙角放着一包东西,拿起来一闻挺香,急急忙忙撕开纸包,姐弟俩你一口我一口的偷吃了,不料没过多久,我们俩便口吐白沫,原来是偷吃了村里发的老鼠药,幸亏被奶奶发现,及时送寒亭乡卫生院抢救过来。</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是1960年冬,闯关东后住在海拉尔农林屯改建后的牛棚里,全家人靠一铺火炕抱团取暖。隆冬季节,恰逢我和弟弟同时生麻疹 ,哥俩躺在炕上熬,我疹子发出来了,逃过一劫,弟弟兆丰却被冷风呲着疹子憋回去夭折了。第三次生死劫难发生在1966秋,也是我有生以来最惊险的一次,且听我慢慢道来。</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生活在海拉尔市郊农林屯小孤山下大杂院子里。记得我们家刚刚有了自己的一所土坯房子,屋里头没有一件像样家具,唯一的三屉桌上,摆放着一尊约三寸高磨沙白瓷毛主席半身塑像,那是肉联厂三车间奖励给父亲的,傍边还摆着一块马蹄表,是家里人按时上工上学看钟点必备的东西。早上饭,一碗棒子面粥,一筷子卜留克咸菜一口窝窝头;午饭,一块棒子面大饼子,大半碗萝卜汤;晚饭高粮米粥、窝窝头,素炒土豆丝或者是大白菜炖土豆,日子长了嘴里淡出个鸟来。</p><p class="ql-block"> 土豆子成了一年四季的家长菜,因为蔬菜中只有它最耐储藏。肉联厂职工们家家户户都有室内的地窑,土豆既使生了芽,掰巴掰巴芽子也舍不得扔掉。那年头副食品匮乏,孩子们吃烧土豆敢上过年了。扒拉出炉灰火底下烧熟的土豆,双手捧着吹着哈着颠着,掰开焦黄的脆皮,热乎乎咬上一口起沙稀面,从嘴里哈出一团热气,吸溜吸溜滿嘴巴子流哈喇子,那股贼拉香甜味道直抵心脾,甭提有多爽了……等秋后,肉联厂开始了旺季生产,孩子们像盼过年一样喜庆,终于有头蹄下水腥荤可以解解馋了。</p> <p class="ql-block">(建设乡农林屯百货商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少儿时,我穿补丁裤子,灰头土脸去垃圾堆捡过废品,挎土篮子沿铁道线拾过煤渣,夏天上山采猪菜,冬季去早厕刨大粪卖,换钱买五分钱一张大白纸自己订作业本。小学五年级摊上了荒唐十年浩劫,一部从垃圾点捡来的破旧《五角号码字典》伴随着我识文断字多年……</p><p class="ql-block"> 我曾眼馋过别人家孩子丰富多彩的童年生活,也曾惊慕过同桌滿文具盒的中华牌铅笔,但我并不自卑,暗憋着一股劲,作业本用完正面用反面,铅笔头削短了,用废纸卷起来捏着写,虽然我无法选择出身,生活学习上寒酸一些,但精气神一点也不掉价。</p><p class="ql-block"> 打小在大杂院里放养的傻小子认死理,俺知道朝哪个方向使劲!吃苦的经历让我明白,只有努力付出才能有所收获。啍!半大小子山东棒子倔犟脾气上来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是家里的长子,自然要跟随父母多做些家里的营生。穷小子生下来吃贯了苦,已经成了家常便饭。</p> <p class="ql-block"> 计划经济时代,买什么东西都要凭票证供应,买豆腐要豆腐票,买缝补衣服的线要线票,商店里几乎很多东西都要凭票供应。我们家孩子多,仅靠父亲工资生活捉襟见肘。于是,父亲和很多肉联厂职工们纷纷开荒种地,南山坡上、西河套里都有他们的身影,开垦出一块块蔬菜地,自力更生解决生活副食品供应不足。</p><p class="ql-block"> 1966年的秋天,一年一度的海拉尔肉联厂旺季生产开始了,一部分职工被抽出去赶运牛羊,一部分职工充实到屠宰车间生产第一线。为防止牲畜掉膘,车间里灯火辉煌,职工们分成两班进行交替作业。今年父亲被抽调去肉联厂大食堂帮忙,每天刷锅洗碗收拾卫生,忙到很晚才能回家。</p><p class="ql-block"> 我家种在南山坡的土豆早应该收获了,但肉联厂职工一直加班生产,连星期天也取消了。听邻居说,山上的土豆地基本快收完了,再不抓紧把土豆刨回家,可能会丢失了或冻在地里,一年的指望就白白浪费了。</p> <p class="ql-block"> 我家南面不远处是一条弯曲的肉联厂铁道专运线,职工宿舍区分散在专运线两侧,家属区中间有条坑坑洼洼土路,再往南跨过那吉路便是肉联厂家属队的一大片菜地,滨洲线逶逶迤迤横贯农林屯,越过这条铁道线无人道口就是南山台地,爬上去既是辽远的大草甸子,周边平坦荒原都被生产队拖拉机开垦成连片的农田。每年开春,在山坡草甸子犄角旮旯,父亲领上我扛着铁锹去南山坡挖地,挨的那个累一辈子也忘不了。曾记得我年幼时去挖生地(垦荒)浮皮潦草,这活很累人,翻起草皮子还要用铁锹将土坷垃拍碎,腻歪透了。父亲铁锹磨得铮亮,他默不作声回头再将我糊弄过的草皮干重新拾掇一便。</p><p class="ql-block"> 我最早跟着父亲去挖地是刚入小学那年,初春的山坡上生机盎然,我贪玩的童心被头顶上百灵鸟鸣唱声吸引,便扔下铁锹独自去草丛里寻找鸟巢,刚刚出土的蚂蚱还没生出翅膀来,在草丛里蹦跳,不远处有一只豆杵子又叫大眼贼)捧着爪子作揖,我只顾着贪玩儿跑上去,那家伙一出溜钻进洞子里,我将带去解渴的一壸水全灌下去,咕咚咕咚冒了几个水泡,豆杵子却狡猾的从我身后另一个洞口逃之夭夭了。等父亲歇晌时提起水壶,水壶里一滴水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山坡上婆婆丁生出嫩嫩的叶子,草丛里的白头翁开得妖艳令人稀罕,深吸一口春天的气息,比得上格瓦斯汽水的味道。一片片土地被肉联厂职工们开垦出来,种上土豆、萝卜、大白菜、卜留克,在当年凭票证供应的岁月,这些土地产出的蔬菜成了职工们补贴家庭生活的重要来源。</p><p class="ql-block"> 1966年,我长成了半大小子,已经能替父亲干些家里的营生了。起土豆那天,我们爷俩动身比较晚,北方比南方天长落日迟些,粉红色的椭圆球体远远的挂在天边,太阳渐渐变的得越来越红,红得发紫,红得耀眼。微风里飘过来一片流云,遮住了太阳,霞光里呈现出万道光芒,像一幅画在天边展现出来。不大功夫流云飘走了,一轮橘红色的太阳挂在天上,它似乎不愿意落下去,懒懒散散弹跳了两下,便再没力气了,还是消失在了雾气蒙蒙的天际线。</p> <p class="ql-block"> 我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父亲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后头。车子到了南山坡下,我们爷俩在无人道口等候着,一列火车在滨洲线上呼啸而过,我回头向灯火通明的肉联厂屠宰楼望去,父亲说,今年旺季生产怕是厂领导们要遭殃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不拘言笑,他与大多数进城转为肉联厂工人阶级的农民工一样,在我父辈们这一代人身上,既有工人师傅旷达的影子也保留着老农民狭隘的秉性。沉重家庭生活负担,父亲还惦记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平时,父亲木纳的脸上很少露出来笑容,但抄起家把什干起农活来却得心应手。我只是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在南山坡干活时,偶尔看见父亲坐在自家地里期盼着收获的容颜。父亲干活累了,蹲在田埂上卷支旱烟,他叭嗒叭嗒吸得很香,仿佛这辈子的盼头都浓缩在旱烟味道里。大杂院里的父辈们艰辛的付出,繁衍了我们这些肉联厂职工子弟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父亲工作忙,今天他向领班师傅请假,说早走一会,把地里的土豆刨回来。</p><p class="ql-block"> 一大清早,父亲吩咐我,傍晚咱俩去南山收土豆,嘱咐我放学回来,提前把三齿子工具、铁锹,土篮子、麻袋、绳子提前收拾好,绑在小推车上。等父亲下班后,我轻车熟路,推着胶东独轮车大步流星走在前头。</p> <p class="ql-block"> 这辆胶东独轮车,是家里唯一值钱的大件运输工具。独轮车道路适应性强,既便是羊肠小道也能推着走。驾驭独轮车要掌握好技巧,装车要把握好分寸,平衡两边配重,不能一面重一面轻,车身后边配重要轻一些,不然小车后沉肩膀负重吃力,驾驭起来会很累。推胶东独轮架子车全凭腰力和臀部力量,用的是身体扭动的巧劲,别看小小的独轮车不起眼,它能承载起千把百斤货物。每次父亲迈着稳重步子,推着我们家的盼头,也承载着我们家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羊肠小道边,惊起宿窝的秃尾巴鹌鹑拍打着翅膀,“咕咕咕”叫着蹿入草丛里,山上的鸟儿们都去巢穴里睡着了,万籁寂静,只有别在独轮车辐条上的草梗弹拨出低沉“波棱波棱”响声,父亲接过小推车,我们爷俩加了快步伐。路过一片刚收割的麦地,我看见麦茬地里一只大大的仓鼠挂在一棵蒿子秆叉上,便好奇地问父亲,“那边麦地里有一只仓鼠挂在蒿子秆上?”父亲说,“拾荒人将仓鼠窝里冬储的麦子掘走了,仓鼠失去了过冬的食物,它没活路,愁得自己寻死去了。”它为什么会去寻死呢?我琢磨不出什么道道来,仓鼠辛辛苦苦储备了一冬的粮食,为什么就被拾荒人轻而易举的占为自有呢?或许是它不愿意再去啃树皮吃草根?还是它不肯冬季里挨饿受冻?或是它在朝这个世界抗争什么?我正低着头瞎琢磨,百思不得其解。猛听父亲说“到地头了,”父亲将小推车放下,我才如梦初醒。</p><p class="ql-block"> 太阳落山了,还有一半土豆地没刨完,天渐渐黑下来,土豆秧子早已经枯倒,父亲煞下腰,他顺着笼沟深一脚浅一脚用三齿子刨土豆,好在刚出土的土豆雪白,与黑土地泾渭分明,我挎着土篮子紧跟在父亲身后扒拉,筐子里装滿了倒在地里,身后堆起一堆堆土豆。</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天完全黑了,我们父子俩跌跌撞撞的摸索着推车下山。山坡被好心人修筑成简易的之字型弯道,我肩膀上挂着牵引绳子在车后面拽,拼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拉,以减轻独轮车下行冲力,父亲用腰和臀部后座力控制着前倾下滑的独轮车速度。</p><p class="ql-block"> 独轮车下到半山腰一处转弯时,车轮陷入土质疏松的土埂里,我又将牵引绳顺到车前用力拉,父亲驾车使足气力朝前拱,黑灯瞎火,父子俩运足气力,独轮车在塇土里一蛄蛹一蛄蛹,寸步难行,我的心不由紧紧收缩起来。父子俩一个前面拉一个后面推,使出全身的力量,独轮车猛一下子冲出之字型弯道,顺势朝山下猛冲下去,辎重车子已经失控了,父亲仍然用腰臀部座力驾驭着失控的独轮车,我手中攥着的牵引绳已经不起任何作用。夜幕下,父子俩被独轮车拖拽着疯狂向山下飞奔。父亲沉着应付这突如其来的险情,冥冥之中,我下意识的屈腿绷紧,咬着嘴唇攥紧绳子,耳边只有风声在呼啦啦地响,大脑一片空白,有父亲掌舵,我听天由命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使尽力气拽着绳子,父亲使出全身解数,力图控制住车速,然而,无力回天!脚下衰草直打滑,鞋底子在山坡上拉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迷茫中,隐隐约约的一道土崖突现在眼前,我惊叫着机敏蹿到车傍,装滿土豆的车子巳经失控,父子俩身不由己,来不及撒开手中的绳子,伴随着独轮车飞速惯性腾空而起冲下土崖,连车带人一齐跌落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亲刹那间都摔懵了,过了老半天,听见父亲在黑暗中叫我名子,我从土坑里爬了出来,回头望去,黑漆漆的土崖二丈多高,好险啊!</p><p class="ql-block"> 唯心也好唯物也罢,逢凶化吉便是人生最大的精神安慰。</p><p class="ql-block"> 万幸的是,土崖下的土豆地早已收获,耕地被钓鱼人挖鱼食黄虫(地老虎),重新又将土地翻腾过一遍,独轮车载着土豆砸进深深的塇土之中,我们爷俩被摔进沙窝子。我惊魂未定,爬到父亲跟前趔趔趄趄站起来。</p><p class="ql-block">“摔着那了吧?”父亲心痛的轻声问道。</p><p class="ql-block">“没摔着,”我在黑暗中伸了伸腿脚。</p><p class="ql-block"> 父亲颤抖着把我紧紧搂进怀里,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我头发,一滴豆大的泪水掉在我脸蛋上,父爱之深也许是舔犊之情吧。</p><p class="ql-block"> 滿天的星星眨着眼,远处小孤山下已经是万家灯火,我们爷俩拾掇拾掇家什,父亲说,趁着这阵子没来火车,咱们过铁道去。</p><p class="ql-block"> 陡然之间的惊吓,无妄之灾,我突然一下子明白,生活中的福祸,都是在一刹那之间的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幸之中的万幸,老天爷保佑,我们父子俩竟然豪发未损,滿车的土豆竟然一个也没摔烂,我家那辆宝贝胶东独轮车竟然还没被摔散架。</p><p class="ql-block"> 说起这辆胶东独轮车,那是父亲在西河套种蔬菜时碰见山东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拉呱起家常,谁家的生活都不容易。这位在河拉尔车船厂工作的胡叔叔有一辆海拉尔并不多见的胶东独轮车。父亲一打听,是他在单位花200多元订做的,于是,父亲商量胡叔叔给订做一辆,新车出厂后,人们赞不绝口。它选用烘烤过的上好桦木材料,经木工师傅精心制作,车身刷了一层油光锃亮的乌兰浩特产清漆,更加招人喜欢了。不料,新车却被这位胡姓叔叔自家留下,他把家里用旧的独轮车塞给了我父亲,明摆是父亲吃亏吗,唉!求人办事难啊,老乡之间又不好撕破脸,冤家宜解不宜结,父亲忍让了。这辆旧独轮车便成了我家种地载货谋生的好工具、好帮手。</p><p class="ql-block"> 小车不倒只管推,这就是普通老百姓人家的生活。明摆着是自己吃亏的事,但为了哥们义气,父亲不在乎仨瓜俩枣。母亲气嘟嘟地对父亲说,你好大的口气!父亲总不能为这件事伤了老乡之间的感情,赶情人家他爹还常年住在西河套地窨子里帮着照看咱家种的蔬菜。当年这二百多元钱可并不是个小数目,那是母亲省吃俭用,养猪舍不得吃、养鸡卖鸡蛋,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钱。</p> <p class="ql-block">(小孤山顶上的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亲从独轮车上卸下来三麻袋土豆,装进土篮子,一筐一筐挎过两道铁路线(一道轻轨是海拉尔油库至河东煤场专运线,另一条重轨是经过海拉尔的滨洲线),剩下三半麻袋土豆,我和父亲抬过铁道重新装载好,爷俩抬头长舒一口气,苍穹已是星星滿天。我拉车,父亲驾车重新上路了。</p><p class="ql-block"> 独轮车经这一摔虽然没散架,但它的榫卯已经松懈了,行走起来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我们爷俩爬坡过坎,一路经小屯煤场,穿肉联厂专运线,小孤山映现在眼前,它南坡下边是一处老坟茔地,或许是我累晕了头,不远处忽闪忽闪似有鬼火,独轮车被负重压得“咯吱咯吱”的怪叫,夜暗下声音听起来怪渗人。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岁月,脚下这片老墓地已经没人再去敬畏。为扩建肉联厂子弟学校校舍,坟墓被掘得乱七八糟,小孤山顶葬着异国赤军与关东军博斗血淋淋的尸骨,山下埋着闯关东“老溥代”们的孤魂野鬼,坟茔地里阴森森的,我越恐惧越害怕,脊梁骨冷飕飕得冒虚汗,路边草丛里散落的棺木骨骸和死人骷髅不时出现在眼前,如果不是父亲推车走在后面,你就是给我添俩胆,也绝不敢夜里独自在这片老坟场里头走。夜深人静,一老一小艰难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沉重的家庭负担,父亲的背过早驼了,我听见身后父亲沉重的脚步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脚下这条土路,是大杂院土里刨食的人们踏出来的。我想起了父亲曾说过,人呐,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经过小孤山下十字路口,我终于望见了位于农林屯东四道街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子,母亲站在月光下等待我们归来,我扔掉肩膀上拉车的牵引绳子,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委屈的抽噎着哭了起来……母亲抚摸着我被绳子勒肿的肩膀心痛地喃喃道“俺滴个儿来,罪遭够了,福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掀开大锅盖,锅里馏着大饼子和辣椒炒萝卜絲,父亲又端上卜留克咸菜。我早巳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也顾不得洗手,便狼吞虎咽咀嚼起来。</p><p class="ql-block"> 屋梁上耷拉着乌絲灯泡,昏暗灯光下,母亲蹲在地上和妹妹分拣土豆,大姐把筐子里拣好的土豆倒进地窖储藏 。我瞥见母亲边分拣土豆边悄悄地用袄袖擦去腮上的泪痕,母子的心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只顾着吃饭,听见母亲朝父亲说,大白菜、萝卜下窑了,土豆子收回来了,咱家过冬的蔬菜就储备齐了。</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家常念叨,平安是福。一家老小和和睦睦,没病没灾,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很多难以予料的坷坎,大命由天,否极泰来。只要挺起腰杆扛住,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吃饱饭的珍贵,只有受过穷的人才懂得幸福来之不易,只有“不折腾”才能国泰民安。谁曾想,没有改革开放我们的生活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如今,人们早巳把“你吃了吗”摔(shuǎi)进太平洋!老百姓不仅吃饱喝足了,你看这家庭轿车滿街跑,手机网购送到家,一带一路将中国制造源源不断输送到世界各地……这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让我们还有多大的困难扛不过去!还有什么样的坎迈不过去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片选自网络,在此鸣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