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个好木匠

东山银杏

<h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爷爷是个好木匠</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爷爷是远近闻名的好木匠。也有人说爷爷是“诸葛亮”。</p> “XX他爹过不了年了。”爷爷这样说。<br> “XX家你甭看现在这样,以后能发家呢!”<br> 爷爷的判断居然应验。<br> 大概就是有几个判断和预言应验了,所以村里人说爷爷是“诸葛亮”。<br> 在我的心目中,爷爷高大、威严,勤劳、善良。在村里有较高的威望。爷爷留八字胡,下巴上的胡子也不留长,与八字胡差不多长,长了就修剪;爷爷冬天常戴一顶有硬帽檐和护耳的旧棉帽,护耳很少打开,一直系在上面,帽檐上立着一条毛绒。爷爷抽旱烟,喜欢猫。家里有一只黑猫很乖巧,不粘他人,爷爷一回家就“喵儿、喵儿”地到爷爷跟前,跑前跟后。爷爷这时会露出难得的笑容,“饿啦,等一会儿喂你。”爷爷到后院放下攀笼,解开腰带布将身上的灰土打掉,然后到房间的楼挑上取下竹笼,取出家里专门给他准备的白蒸馍,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猫这时也上炕,蹲在炕沿上望着爷爷。爷爷先给猫嚼喂一口,然后自己再吃。黑猫吃馍时爷爷用手摸着猫背,显得十分惬意满足。<br> 爷爷出门时手头有两样东西必备,攀笼和镰刀。就像城里人出门随手带包。忙完队里的活,回家时路上会捡些柴火、割些猪草什么的,夏收时节会捡拾一些遗落在路上的麦穗,回家在畚箕里用鞋碾搓,将麦粒取出放到粮食袋子里。有时爷爷出门会背个背篓,还是为了回家路上割些“羊胡子”或野蒿子、野枣树,回来添补柴火。<br> 爷爷勤俭持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我经常看到爷爷拿着铁锨,在院子里寻找鸡屎,将捡拾的鸡屎压到猪圈里去。猪圈在西厦房背面,是爷爷用平时收捡的木料和旧瓦盖的简易房子,这里用作猪圈,当然雨天人也可以作厕所使用。猪圈靠西开有一个小窗口,挂了一个单页窗,窗口两边的墙上挖了两个小洞,窗页放下来时横一个棍子,棍子与窗页之间卡一个上大下小的木楔子。猪圈太高起圈时我们将窗页打开,用钩子挂起来,可以将粪土从小窗口抛出,省时又省力。猪圈备土很讲究,爷爷总是将拉回来的土摊在猪圈外空地上,让日头晒,用“咕嘟”(木制的短柄工具,顶头装有击土的木槌)打得碎碎的,将裹在土中的料礓石剔除出来,将土晒干后,从小窗口撂进来,堆在猪圈的一角备用。猪圈里的粪土疏松黄亮,绵细不粘。起圈时爷爷总会露出笑容,说,“你看这粪多好!”好像看到饱满的麦粒。<br>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一直不曾打过我。我唯一的一次挨揍,似乎是在五六岁的时候。之所以认定是五六岁,是因为那时我比攀笼高不出多少。移动大人轻松携带的攀笼总感觉到太大太吃力,移动时老拖到地上。似乎是青杏成长的晚春,下午天快黑了,风很大,要下雨的样子,爷爷在门头捡拾被风吹落的树枝,要我回家拿个攀笼出来。我嘴上答应着,回家到后院的柴房那里找到攀笼,却发现后院的大杏树底下被风吹落了几颗青杏!杏已有指头蛋儿大小,尽管还酸着,里面的杏核还是白皮包浆,但对我的吸引力是很大的。我看看树,希望风再大一点,多吹几颗杏下来。心里在默默祈祷,人便在杏树下守候。爷爷在门头喊我,我才想起回来的任务,于是拖着攀笼往门口走去。到了门头,爷爷便开始揍我:用手里捡拾到的椿树上马蹄形叶柄在我头上不停敲打,一面跺脚制造气氛,把我吓得抱头乱跑,等爷爷揍完了,干活儿去了,我摸摸头,才发现头上还好,没有疼痛感。我知道爷爷并不真要揍我,只是为了让我长记性,干活时不能贪玩。<br> 爷爷是我最可信赖的保护伞。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一天好像是母亲批评了我两句,反正我摆态度不吃晚饭了。这问题有点严重,我不吃晚饭,就意味着要饿肚子,我饿肚子,大人内心能好受吗,大人们内心不好受,以后还会不顾我的感受随意批评我吗?那时,我喜欢与爷爷一起睡,睡到炕里边,爷爷挡在外面。吃饭时间,我上炕睡到爷爷里手,用被子蒙着头,示意我不吃饭了。但我一直用耳朵观察外面的动静。奶奶先指责母亲,说吃饭时间,你说狗娃干啥呢!母亲开始服软,向奶奶解释原因。坐在炕上准备吃晚饭的爷爷,这时悄悄揭开被子,用看小猫的眼神笑着看我,然后悄悄给我半块白面馍。那时吃白面馍的机会太少,家里只蒸很少的白馍只给爷爷吃。我吃到别人不能吃到的白馍,那种香甜,记忆犹新。<br> 我上小学的时候,爷爷曾希望我能继承他的木匠手艺。放学回家,还没有开饭,爷爷在前院的一间空房子里打家具,让我打下手帮他拉锯解木料。木料上有爷爷用线绳着墨弹的灰线。可是我拉着拉着,锯就跑线了,一而再,再而三。爷爷看着跑线的木料,非常心疼,终于不让我拉锯了。以后再也不提让我打下手的事。爷爷对我很失望。<br> 忘不了爷爷带我到益店镇跟会卖柴的事。由于家里常为用度花消犯愁,爷爷便在农闲时节,去三十里开外的山庄住了十多天,砍些荆棘等干硬柴火,让父亲和叔父上山拉下山。然后选择益店镇有集的日子,让我和他拉柴去卖。从家里到益店镇,有十五里路途,路虽说没有去山庄那么坎坷惊险,而且往南多有下坡,相对来说负载而行不是难事。但我实在是还小,估计已读初中。爷爷让我驾辕。我驾了车辕。从鲁家庄到双桥,有一段下坡路,有一处坡较陡。到了那段下坡,我总有被车辕挑起来的感觉,控制方向很是困难。爷爷由于年龄已大,只能用绳子在后面带着力,以减慢车子下行的速度。到镇上,硬柴卖了二十多块钱。爷爷收好绳索,大概是想给我一点奖励,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买一支钢笔吧。”上学以来,我一直没有用过钢笔。我们来到叉路口的百货商店。店里有几个女营业员正在说话,爷爷喊了好几遍,对方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不耐烦地问:“要什么?”。爷爷陪着笑说:“娃要买支钢笔。”我于是指着玻璃柜台里红色钢笔说:“就拿这个吧。”爷爷说:“可以挑的,挑个好的。”营业员拿了一支。我很想再要一支作个比较。就说:“能再拿一支吗?”营业员很不耐烦地说:“不都是一样的吗!”爷爷说:“给娃挑挑吧。”营业员却不再搭理。我怕爷爷淘气,说:“就这支吧,是好的。”爷爷付了七毛八分钱。出门以后,我一直忘不了爷爷的笑容和营业员的冰冷嘴脸。站柜台的就这样看不起农民吗?这支钢笔我用了两年多,破了就用胶布粘上,我十分珍爱。<br> 离我们家十里不到,有个地方叫黑沟,那里有个单位知道爷爷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于是找上门来,希望爷爷帮他们建造房屋,每天有十几块钱的报酬。爷爷当然高兴。那年冬天就带铺盖去了。但干活时,爷爷不小心从脚手架上跌了下来。歇息两天,爷爷又上工。爷爷知道自己身体一直很好,以为这次就像平时难得的感冒一样,扛几天就过去了,只是觉得有点力乏。坚持干了十几天活,爷爷愈觉力乏,只好回家。在家里,爷爷还是闲不住,每天带上小木凳,拿上自制的“骨嘟”,艰难地坐在猪圈外的土堆边,将土疙瘩耐心捶细,拣出其中的料礓石,将土划开晾晒,然后堆在干燥处,以备垫圈之用。<br> 父亲陪爷爷到县医院看过病,说爷爷在气管上长了个血瘤。开了些药让爷爷回家服用。但爷爷的病情日益见重。又到县医院看病,医生建议做手术。但爷爷嫌费用太高,只配了些中草药回家吃着调养。药吃了两个月,血瘤还是破了,话也说不成了。黑沟之行,成了爷爷木匠生涯的最后一站。<br> 1971年腊月十九,爷爷走了。享年63岁。<br> 清明时节,谨以此文,纪念爷爷。<br></h3> 爷爷仅有的一张照片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