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香里的时光褶皱

缪宏飞(耕耘者)

<p class="ql-block">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今天收到朋友送来的清明粿,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露出一盘白玉般的清明粿。平原地区的清明粿大多是米粉本色,像月光下的雪团,尽管包裹着咸蛋黄肉松、芝士榴莲等新奇馅料,可当艾草香未能如期在舌尖绽放时,我的心突然空落落的——这团软糯在齿间碾开的瞬间,记忆突然被某种钝器击中,那些藏在艾草纤维里的旧时光,正沿着时光的裂缝簌簌掉落。</p><p class="ql-block">在浙西乌溪江畔的青山褶皱里,藏着我用艾草香浸润的童年。乌溪江像条褪色的蓝丝带,在黛色群山中蜿蜒盘桓,一端系着炊烟袅袅的老宅,另一端连着天际的云霞。父亲总说这江水是活的,晨雾里泛着露水的银白,暮色中染着夕阳的金红,它载着竹筏上的清明粿顺流而下,又把游子的乡愁带回田间。</p> <p class="ql-block">清明雨丝斜斜地织着,沾湿了父亲竹篮上的旧纹路。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竹篾,总让我想起他布满茧子的手掌——那是双能把粗陶碗捏出裂痕的手,却在采摘艾草时轻得像拂过蝴蝶翅膀。母亲往围裙兜里塞着剪子,铁制的剪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她当年的陪嫁,如今红布已褪成浅粉色,像块凝固的晚霞。</p><p class="ql-block"> "慢些跑,别摔了!"母亲的呼唤混着春泥的腥气。我和弟弟踩着松软的田埂,惊起田埂边灰扑扑的野鹌鹑,它们扑棱棱飞向油菜花田,撞得金黄的花粉簌簌落满衣襟。弟弟总爱把沾着花粉的手指放进嘴里,被母亲笑着拍开:"小馋猫,这是蜜蜂的口粮!"</p><p class="ql-block">艾草在潮湿的空气里舒展叶片,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父亲半蹲着,指腹轻轻抚过艾叶背面的白绒毛,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幼兽。"要挑这种叶子厚实的,"他的声音混着青草香,"老根留着,明年还能发新芽。"我的小剪刀总不听使唤,常常剪断纤细的茎秆,惊起一群长腿蜘蛛。父亲却笑着把我剪坏的艾草拢进掌心:"这些碎叶留着煮鸡蛋,清香着呢。"</p><p class="ql-block">当竹篮盛满艾草,母亲会把它们铺在青石板上晾晒。我总偷偷摘下嫩叶含在嘴里,苦涩混着清甜在舌尖炸开,像极了父亲烟斗里飘出的烟圈,盘旋着升向瓦蓝的天空。有次弟弟学我尝艾草,立刻皱着脸吐出来,眼泪汪汪地扑进母亲怀里,惹得全家哈哈大笑。</p> <p class="ql-block">老屋的灶台像头温顺的老牛,父亲用长柄铁勺搅动着沸水,蒸汽裹着艾草香漫过雕花窗棂。母亲把煮好的艾草攥成翠绿色的团子,汁水顺着指缝滴在粗陶碗里,染出一圈淡淡的青痕。石臼"咚咚"作响,父亲握着枣木杵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仿佛在和时光较劲。我总爱把脸贴在石臼边缘,看捣烂的艾草泥像绿色的云絮翻涌。</p><p class="ql-block">"加点小苏打,颜色更鲜亮。"父亲往石臼里撒着白色粉末,细小的晶体在晨光中闪烁,如同撒下的星子。母亲把炒香的糯米粉倒入石臼,粉白与翠绿在木杵的碾压下渐渐交融,最终变成一块温润的碧玉。弟弟总爱把面团捏成歪歪扭扭的小动物,母亲笑着往他鼻尖点面粉:"这是给土地爷的贡品,可不能偷吃。"</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父亲捏制祭祀用的"艾草家畜"。他用竹片雕出母鸡羽毛的纹路,用红豆点睛,那些艾草捏的母鸡仿佛真会"咕咕"叫着啄食。有年弟弟偷吃了艾草公鸡的鸡冠,父亲举着面团追他满院子跑,惊得老黄狗汪汪直叫,扬起的尘土里飘着艾草香。母亲站在屋檐下笑骂:"你爷俩真是活宝!"</p><p class="ql-block">蒸笼腾起白雾时,父亲会掀开锅盖,用竹夹轻轻翻动清明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却遮不住他眼角的笑意。"火候正好。"他用指尖弹了弹粿皮,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检验一件瓷器。出锅的清明粿码在青瓷盘里,油亮的外皮泛着翡翠般的光泽,诱得我们直流口水。</p> <p class="ql-block">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母亲在蒸笼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抚过竹制蒸笼的纹路,像在抚摸父亲留下的指纹。蒸汽升腾中,我仿佛又看见父亲用竹夹翻动清明粿的背影,他的蓝布衫下摆沾着面粉,像落了一层雪。</p><p class="ql-block">"该放碱了。"母亲突然开口,惊得我一颤。她往沸水里撒小苏打的动作依旧熟练,只是捏着玻璃瓶的手指在发抖。我默默接过她手里的艾草,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像沾在墨色绸缎上的棉絮。</p><p class="ql-block">当第一个清明粿出锅时,母亲把它盛在青瓷碗里。碗底的小缺口是父亲生前磕出来的,当时他笑着说:"破碗盛美食,福气不漏。"母亲用竹筷轻轻戳了戳粿皮:"你爸最爱吃毛笋雪菜肉馅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艾草香,在晨雾里若有若无。</p><p class="ql-block">咬开软糯的外皮,艾草的清香裹着红豆沙的甜,在舌尖化开,仿佛那些被岁月揉碎的日子又重新变得完整。母亲突然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褪色的红绸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艾草图案——那是我七岁时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p> <p class="ql-block">以前每逢清明,母亲总会带着孙女去田里采艾。她握着比她手掌还大的剪刀,让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奶奶,这是艾草吗?"她举着一片锯齿状的叶子,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我教他辨别艾草与杂草,就像父亲当年教我那样。</p><p class="ql-block">"留些老根,明年还能发新芽。"孩子学着我的样子,把剪断的艾根轻轻埋回土里。山风掠过松林,恍惚间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抬头望向山坳,那里长眠着我的祖先,他们的坟头也生长着蓬勃的艾草,在风中轻轻摇曳。</p><p class="ql-block">回到老宅,母亲正在教孙女捏艾草家畜。小女孩把面团搓成圆滚滚的小猪,母亲笑着往猪鼻子上点红豆:"你爷爷当年捏的公鸡会打鸣呢。"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像跳动的音符,谱写着永不落幕的春日赞歌。</p><p class="ql-block">艾草香在时光里流转,把思念揉进面团,把牵挂蒸成温暖。那些与父亲共守的春日清晨,那些在灶膛前度过的黄昏,都化作这抹翠绿的清香,在记忆的褶皱里永远鲜活如初。当我们把清明粿供在祖先坟前,山雾轻轻笼罩着墓碑,仿佛在诉说:生命会消逝,但爱与传承,永远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