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1998年2月18日那个黄昏。嘎漠岭的风裹挟着松脂的气息,在樟子松林梢间游走。防火瞭望塔的红旗突然剧烈地摆动起来,像被人狠狠攥住的绸带。对讲机里传来护林员老张颤抖的声音:"总指挥,樟子松原始林方向有火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抓起望远镜冲上瞭望台,地平线尽头的天幕正被撕开一道血口。起初只是几簇跳动的光斑,像被风揉碎的夕阳,但转眼间就化作金色的巨龙,顺着山势翻滚腾挪。那火舌舔舐着百年古木,樟子松的树皮在高温下迸裂,发出爆竹般的脆响。更骇人的是火墙前的空气都扭曲了,热浪隔着两公里都能灼痛脸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启动一级预案!"我对着对讲机嘶吼,声音却被山风扯得支离破碎。三百人的防火队在十分钟内集结完毕,卡车引擎的轰鸣与警笛交织成悲壮的战歌。可当我们赶到火场边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那哪里是森林火灾,分明是天地在燃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樟子松林像被施了魔法的火柴盒,一棵棵参天大树在火海中化为火炬。最年长的护林员老李突然跪在地上,他守护了三十年的林子正在他眼前化为灰烬。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墙以每分钟三十米的速度推进,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在融化。我们携带的风力灭火机在火龙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高压水枪的水柱还未触及火墙就被蒸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撤!快撤!"我声嘶力竭地命令。队员们跌跌撞撞地向后退,热浪掀起的气浪掀翻了两辆消防车。炊事班的小王被气浪掀倒,后背的防火服瞬间碳化。他在地上打滚哀嚎,可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将他吞噬。等火势稍减,我们找到的只剩半块烧融的铝饭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天三夜,我们像追逐着死神的影子。白天火墙炙烤得人皮肤开裂,夜晚余烬的暗红又让人心惊胆战。干粮早已吃光,水壶里的水带着硫磺味。二十岁的通讯员小林在传递命令时被滚落的火炭击中,半边脸烧得看不出人形。他却还笑着说:"总指挥,等火灭了我要去哈尔滨看冰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绝望的是4月20日凌晨,风向突变引发了爆燃。近百米高的火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嘎漠岭。我们蜷缩在临时挖的防辐射壕里,听着头顶的空气被高热撕裂的尖啸。有队员开始祈祷,更多人沉默地握紧了灭火器——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无济于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直到第七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才让火龙低下了头颅。当我们再次进入火场时,曾经遮天蔽日的樟子松林只剩下焦黑的树桩。在一片废墟中,我们发现了蜷缩在一起的两只狍子尸体,母狍子用身体护住了幼崽。这个场景让见惯生死的老消防员们都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清理火场时,我在一棵倒伏的巨树下发现了老张的遗体。他怀里紧紧抱着防火手册,烧焦的手指还停留在"预防为主"的字样上。后来我们在瞭望塔的日志里看到,他在生命最后时刻写下:"火借风势,人难胜天,唯有敬畏自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场持续一个星期的大火烧毁了七十万亩森林,3人葬身火海。但它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伤痛,更是深刻的教训。第二年春天,我们在焦土上种下了新的樟子松。如今那些小树已经亭亭如盖,每当风起时,我仿佛又听见当年的火啸,提醒着我们永远保持对自然的敬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