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在永恒与刹那之间|散文

👦 文 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抬头瞥见书桌上的座钟,秒针正以机械的韵律向前跳动。那银色的每一次颤动,都在我的胸腔激起回响。这座德国制造的百年老钟,黄铜外壳已有些氧化,玻璃罩面也略显模糊,却依然精准地切割着时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孔夫子曾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凝视的是具象的流水,而我听见的,是无形时光的脚步声。水可以用手掬起,用唇触碰,而时间却如空气般无从把握——直到这具座钟将抽象的时间具象为秒针的舞蹈,才让我真切地触摸到时光流逝的肌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古的先民或许活得更为从容。在仰韶文化的陶器上,在殷商的甲骨文里,我们看到的都是对日月星辰的朴素记录。他们追随太阳的轨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时间的流逝如同晨雾般朦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希腊,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在中国,庄子说白驹过隙。后来智慧萌发,人们从日影移动中创造了"光阴"的概念;再后来,铜壶滴漏将时间具象为水滴;直至近代,伽利略发现钟摆等时性,惠更斯发明摆钟,时间终于成为视觉可感的实体。这种文明的进步却暗含悖论:我们既驯服了时间,又成了时间的囚徒。现代社会的会议必须精确到分秒,堵车时的频频看表,何尝不是时间奴役的明证?伦敦大本钟的报时曾规范了整个帝国的节奏,而今天,原子钟的误差已缩小到千万年分之一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若要重返"帝力于我何有哉"的悠然,今日的文明机器又何以运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自然始终在用诗意的语言诠释时间:日出月落是一日的韵脚,月相盈亏是月份的标点,四季轮回是年岁的章节。在恒河平原,人们将一年分为六季;在北极圈,极昼极夜重新定义了时间的维度。农民深谙二十四节气的奥秘,而哲人眼中的时间更为玄妙——爱因斯坦说时间是相对的,霍金说它有起点,而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让我想起庄子的"方生方死"之说:每当秒针跳动一次,窗外的玉兰便向盛开迈进一分,也向凋零靠近一寸。冰湖化水,垂杨染绿,二月兰铺满山野,都在演绎着生生不死的辩证法。印度哲人更将时间与死亡等同视之,梵语"hāla"一词双关,《摩诃婆罗多》中描述时间如车轮碾过万物,暗示着时间终将叩响每个人的门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较印度人的达观,中国人似乎更执着于长生。从秦始皇遣徐福东渡寻仙药,到汉武帝建承露盘接天浆;从葛洪的炼丹术到孙思邈的养生经,长生不老的执念贯穿千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唐太宗服食天竺方士的"延年药"而暴毙,明代嘉靖皇帝整日炼丹不理朝政。连市井百姓也幻想鸡犬升天,《神仙传》里记载的刘安故事就是明证。但试想真能登临仙境:那里没有科举考场,文人何以施展抱负?没有农耕桑麻,农夫何以安身立命?永恒的麻将与卡拉OK岂不成了一种新型酷刑?苏轼"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道破了尘世的可贵。我们终究要在这有限的人间,与时间达成和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达芬奇临终前叹息"我浪费了太多时间",歌德82岁完成《浮士德》,齐白石90岁仍在挥毫。若不能参透"方生方死"的玄机,时间便成为沉重的枷锁;若能领悟其真谛,戴着镣铐亦能起舞。普鲁斯特在病榻上追忆逝水年华,写出《追忆似水年华》;霍金在轮椅上探索宇宙起源,提出黑洞理论。如今我仍常望座钟,但心跳已与秒针不同频——那规律的嘀嗒不再是催命的鼓点,而是生命的节拍器。"一寸光阴不可轻",朱熹的箴言于九十老叟,依然振聋发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敦煌壁画中,飞天的飘带永远定格在最美的弧度;在古希腊雕塑里,掷铁饼者的肌肉永远处于爆发前的一瞬。艺术试图凝固时间,而生命的意义恰在于它的有限性。或许正如博尔赫斯所说:"时间是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向前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我们既是时光的旅人,也是时光本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