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直到七八岁上学之前,童年的夜晚,都是在奶奶温暖的被窝里安然入梦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的被窝里,有着很多很多的童谣。奶奶是文盲,她“文化输出”的内容,当然超不出她有限的认知——浅显、重复,但朗朗上口。在精力旺盛的童年,在悠长的黑夜里,在连蚊子的“嗡嗡”声都觉得悦耳动听的岁月里,奶奶一边用手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哼唱着儿歌<b style="color:rgb(237, 35, 8);">“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请闺女,叫女婿,小外甥,也要去……”</b>,或者是“<b style="color:rgb(237, 35, 8);">小小孩,上南洼,刨个坑儿,种西瓜。先长叶,后开花……</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奶奶反复的吟唱中,要不了几次“单曲循环”,我就甜甜地进入了梦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的故事则有些“无聊”,之所以无聊,是因为爷爷是老教师,他讲的“故事”让我似懂非懂,或全然不懂。在夜空下低矮的茅屋里,在照进窗子里的白月光之下,在婆娑作响的枣树摇曳声中,爷爷开启了对我懵懂童年的启蒙教育。有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故事<b style="color:rgb(237, 35, 8);">“王顾左右而言他”“橘生淮南则为橘”</b>;有成语故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梅开二度”“负荆请罪”“破釜沉舟”</b>;有古诗词<b style="color:rgb(237, 35, 8);">“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今我都觉得,我对文字的偏爱,对人事物的敏感和多虑,均来自于爷爷对我童年的影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在奶奶“拉大锯,扯大锯”的歌谣里,在爷爷似懂非懂的诗词吟诵中,爷爷奶奶逐渐老去,直至八十岁寿终正寝。至今,每当提到爷爷奶奶时,被杀死的记忆便瞬间复活,以至于眼睛涩涩的,不由得会想起一个网络词语叫“回忆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而至今,我还在欺骗自己,也许他们并没有去逝,他们一直还在,只是我回老宅时,他们刚好出门了而已。</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邻村的村口,有一家棺材铺,棺材铺门前有一块很空阔的场地,堆放着各类材质的木材。在场地中央有一个架起的脚手架,脚手架中间固定的是一根硕大的圆木,这根圆木被大锯解开后,就成了一块块棺材板,<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用来盛放曾经或伟大,或渺小,或高贵,或卑贱的躯体——此时只能叫尸体,人生至此,便归于冰冷和死寂,再也折腾不起来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解棺材板的是两个老头——从我记事那天起,到他们成为棺材板里的一员,他们似乎就没有年轻过,永远步履缓慢,沉闷老迈;他们永远是头扎蓝白相间的毛肚手巾,手巾上永远是因出汗而冒出的腾腾热气;他们身材矮小,长期的拉大锯使他们身体变得弯腰驼背;他们穿着的似乎永远是敞开怀的短褂子,里面是瘦削的胸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小孩子路过棺材铺时,总要停下脚步,给他们喊号子:“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两个老头听到,便弹出一丝笑意,和着我们的歌谣,拉着大锯——哧嚓,哧嚓,哧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拉锯从来就没有心急过,不紧不慢,配合默契,你来我往,像一首低徊而沉闷的忧伤之乐。有时休息的空挡,就有一个老头把一根老长老长的锯条放在腿上,用一根铁锉,去“发锯”,也就是磨锯齿,使之更锋利。彼时,两种铁器摩擦在一起,时而有些刺耳,时而如鸣佩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拉大锯,扯大锯”的两位老头搭档,终是熬不过岁月,一位先走了,剩下一位成了“非常6+7”,拄着拐杖,蹒跚在有些空荡的棺材铺门前,此时,棺材铺的家当几乎都变卖了。再后来,剩下的老头也没入了岁月烟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我想,这“哧嚓,哧嚓,哧嚓”的拉大锯声,就像是生活和岁月摩擦出的声响,或清脆响亮,或沉闷忧伤,或平淡无奇。但是,无论你在生活中付出怎样的深情和努力,人,笃定还是要被岁月辜负的,这就是宿命……</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拉大锯,扯大锯”的童谣里,整日默默坐在街角,却能分得清全村人的声音,且能准确喊出我乳名的老瞎子已变成了泥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拉大锯,扯大锯”的吟唱中,那个体壮如牛,能跳入汹涌的河中摸鱼,跟邻村打架第一个冲在前头的“摸鱼佬”,已成了半身不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拉大锯,扯大锯”的悠扬里,那个百步穿杨的“神弹弓手”,竟然变成了又黑又瘦,耳根仅剩几根白毛的小老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在“拉大锯,扯大锯”的岁月咏叹中,漂漂亮亮的女孩变成了臃肿不堪的老太太;恩恩爱爱的本家叔婶已天人永隔;几处小伙伴温暖的老宅已房倒屋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而我和小伙伴们,也在童年“拉大锯,扯大锯”</b><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1, 100, 250);">的梦呓里</b><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一不小心,弄丢了锦瑟华年,变得心事重重,鬓发苍苍……</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