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衢江的水汽漫过青石板时,我总会想起2002年2月18日那个倒春寒的清晨。教育局老楼墙根,枯黄的爬山虎藤蔓在寒风中瑟缩,“吱呀” 作响的铁门,惊飞了檐下休憩的麻雀。春节前夕,组织部徐朝今部长亲自送我赴任。临别之际,他拍了拍我的肩头,目光坚定地说:“小缪,教育局的工作极具挑战,但我相信你定能攻坚克难。” 他呼出的白雾,在车窗玻璃上迅速凝成水珠,模糊了那块写着 “欢迎徐朝今部长” 的落地牌。</p> <p class="ql-block">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我的指尖轻轻滑过 1993 届花园中学的毕业照,照片中,那个身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教师,正对着镜头羞涩浅笑。九年的机关岁月,将粉笔灰悄然洗成了公文墨香。再度归来,镜中的自己鬓角已添银丝,唯有食指关节处的粉笔茧,仍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新官上任不烧‘三把火’,反倒当起档案管理员了?” 人事科的小王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调侃。我微笑着将搪瓷缸推到他面前,缸底 “先进教师” 的红字早已褪去光泽,显得斑驳黯淡。他的目光被我胸前别着的英雄牌钢笔吸引,愣了片刻 —— 笔夹松动,缠着一圈细细的胶布,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p><p class="ql-block">2 月 18 日清晨六点,我和小王骑着老凤凰自行车,朝着石梁镇中疾驰而去。快到学校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原本破损的水泥路瞬间变成了泥浆河。车链突然卡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的早读声穿透了朦胧的晨雾。苏玉泉校长举着油布伞匆匆赶来,藏蓝色中山装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可他却将伞稳稳地罩在我的头顶。</p><p class="ql-block">教师食堂内,热气腾腾的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吴全胜老师 “啪” 地一声将搪瓷碗放在桌上,情绪激动地说道:“缪局,您给评评理!” 他翻开备课本,密密麻麻的批注间夹着三张病假条,声音略带颤抖,“我带了二十年毕业班,如今连评职称的门槛都够不着!” 窗外,几个学生踮着脚尖扒着窗台,脸蛋被冻得通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将冻僵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呵出的白雾慢慢晕开了窗上的冰花。</p> <p class="ql-block">三月惊蛰时节,全区校长会如期召开。我在会上摊开人事架构图,红蓝线条相互交织,宛如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透过厚厚的近视镜片,我仿佛看到了六十一座学校校舍的模糊倒影。“城区中学归区委管,乡镇学校归乡镇管,咱们教育局反倒成了‘没孩子的娘’,难以施展拳脚。” 我的话音刚落,后排便传来茶杯重重磕碰桌面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散会后,我上初中时的校长、现任区督学赵静芝老师将我堵在了走廊的拐角处。她的手指轻轻戳着我的胸口,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小缪局长啊,今天听了你的讲话,我忍不住落泪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柯城教育的一大顽疾,可这么多年,谁都不敢轻易触碰。你一来就想动这块‘蛋糕’,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斜阳的余晖穿过她银白的发丝,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微微颤动的影子。我下意识地摸出怀表,表盖里镶嵌着首届学生的合影,轻声说道:“您看这个穿红毛衣的姑娘,如今在深圳当了工程师。当年若不是您特批转学籍……”</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当区委正式下发《关于理顺学校管理和领导班子任命的通知》时,教育局机关干部和学校校长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我心里明白,若没有徐朝今部长的倾力帮助和协调,这件事绝无可能办成。</p><p class="ql-block">暴雨如注的夜晚,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我蹲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堆里,寻找着 1998 年的职称评审记录。突然,我瞥见某页边角处有一道蜷曲的折痕,上面画着一个用红笔勾勒的哭脸。雨水顺着窗缝悄然渗进来,在哭脸旁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窗外,樟树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宛如无数双挥舞的手臂。</p> <p class="ql-block">学校领导班子竞聘公告张贴出去的那个清晨,门卫老张神色慌张地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我拆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板砖,还裹着一封字迹歪扭的恐吓信。我轻轻摩挲着砖头上干涸的水泥渣,脑海中浮现出石梁中学漏雨的教室。苏校长拿着搪瓷脸盆接水,水滴落下的叮咚声,与他沙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城里的孩子用多媒体上课,而我们连屋顶都修不起!”</p><p class="ql-block">竞聘现场,槐花香四溢。小方老师紧紧攥着褪色的教案本走上台,粉笔灰从他的袖口簌簌落下,飘进了前排评委的茶杯里,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我在航埠镇小教了八年数学,孩子们常说数字就像地里的山芋,难以捉摸。” 他突然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语气激动地说,“去年带他们去衢江边上课,有个孩子兴奋地大喊:方老师,函数图像在江里游动呢!” 后排几个身影突然热烈鼓掌 —— 原来是翻墙进来的毕业班学生。</p><p class="ql-block">名单公示那天,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盯着核磁共振片发呆。片子上的阴影如同一块顽固的墨渍,医生告知需要进行开颅手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护士一把夺过电话,正要挂断,却传来苏校长带着颤抖的声音:“缪局!石梁中学的危房改造批下来了!”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不知是谁悄悄放了一枝带着晨露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手术室里,无影灯散发着刺眼的光芒。恍惚间,我仿佛又骑着老凤凰自行车,在雨中艰难前行,车筐里装满了教师们的档案袋。雨水肆意地将墨迹晕染成朵朵蓝花,就在我有些恍惚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车把 —— 是赵老校长,她举着绘有凌霜秋菊的油纸伞,伞骨间飘散出阵阵艾草香,那是她常年批改作业时用来提神的香囊散发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窗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六十一个盐水瓶,每所学校的桂花在玻璃瓶中轻轻浮沉,石梁中学那瓶上还粘着红色的泥土。阳光透过玻璃瓶,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宛如孩子们眨动的眼睛。护士小黄轻声说道:“孩子们听说您要做手术,连夜打着手电去采集的。” 她指着便签上稚嫩的字迹:“缪叔叔,我们等您回来画函数江。”小黄离开病房,轻轻带上门后有探回头说:“缪局,我也是石梁中学毕业的,我替我的学弟学妹们谢谢您!”我抬头看到两行泪水正沿着她白皙的两颊悄然滑落。</p><p class="ql-block">2004 年深秋,石梁中学的桂花香气格外浓郁。我们挤在教师食堂里,用试卷糊成募捐箱。苏校长略带醉意,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包:“这是我那届‘心上人班’学生的汇款单。” 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地记录着:张建军,建筑工人,捐款 200 元;李红梅,超市收银员,捐款 100 元…… 煤炉上的腊猪蹄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模糊了苏校长的镜片,水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缓缓流进笑涡里。</p> <p class="ql-block">去年霜降时节,我再次回访。小方校长的头发已添华发,他兴奋地拉着我去参观新建的观星台。孩子们正用自制的望远镜寻找猎户座,铝制支架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宛如当年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这是当年翻墙听竞聘的那帮孩子设计的。” 他微笑着指向展板,泛黄的旧照片中,我的自行车背影被孩子们画上了翅膀。</p><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我在桂花林里遇见了苏校长,他正弯腰给新栽的树苗培土。“当年那批‘心上人班’的孩子,现在要给学校安装光伏板。” 老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助学票据,最底下压着半块风干的茶叶蛋壳,蛋壳边缘的锯齿状裂痕,仿佛还留着门卫大爷指甲的痕迹。</p><p class="ql-block">晚风轻柔地拂过百年桂树,落花纷纷扬扬,宛如雪花飘落。不知从哪个教室传来了清亮的读书声:“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我摸出那支缠着胶布的钢笔,在树皮上轻轻画了一道波浪线。这道线,渐渐与衢江的轮廓重叠,载着满江星辉,向着远方奔腾而去。它见证了教育改革的艰辛历程,承载着无数教育工作者的梦想,就像小方老师黑板上的函数江,最终流入浩瀚的星辰大海,为孩子们照亮前行的道路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