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飘落的午后

林伟娟

<p class="ql-block">  办公室的吊扇吱呀作响,我正在批改作文本。</p><p class="ql-block"> 何帆在《我的理想》里写:"我想当一棵树,这样就不用写作业。"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我在评语栏画了棵歪脖子小树,树叶间藏着作业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三次退回家长送的购物卡了。上周三,张浩妈妈把卡夹在练习册里,卡片上印着烫金的"教师节快乐"。我把卡放进信封时,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教案上投下条纹,像极了浩然作业本上被红笔圈出的错别字。</p><p class="ql-block"> 忽然,记忆被这道条纹割开——三年前的另一所学校,我曾在办公室目睹同事把购物卡塞进教案,同样的烫金字体在空调冷气里泛着冷光。</p><p class="ql-block"> 那天放学后,我在储物柜发现匿名信:"装什么清高,你以为家长不知道你收礼?"</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午休时,教导主任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小林,家长会发言准备得怎么样?"我正在给绿萝浇水,水珠顺着叶片滚落,在教案上洇开一朵墨梅。</p><p class="ql-block"> "我想说说真实的学情。"放下喷壶,看见主任领带夹上的校徽微微反光。后来听说他在行政会上叹气,但那天傍晚,我收到了家长群里的感谢消息。</p><p class="ql-block">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往事突然涌来——曾经在家长会上被迫背诵精心编造的"优秀案例",那些完美的谎言像裹着糖衣的粉笔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下午的作文课,李桐举手提问:"老师,为什么一定要写'难忘的一件事'?"她马尾辫上的蝴蝶结随着说话轻轻晃动。"因为真实的故事才有力量。"我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封面上。</p><p class="ql-block"> 下课铃响时,李桐塞给我一张纸条:"其实我难忘的是上周你没收我的漫画书。"纸条边缘有些毛糙,让我想起当年被撕碎的举报信,那些带着泪痕的纸屑曾像雪花般飘落在垃圾桶里。</p> <p class="ql-block">  暮色漫进教室时,我在讲台前擦黑板。值日生王磊抱着作业本进来:"老师,何帆让我给你。"本子里夹着张便签,画着歪脖子小树,树根处有个歪歪扭扭的"谢"字。</p><p class="ql-block"> 晚风裹着香樟叶的气息,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教师群里直言"公开课不需要演练多遍",现在教研室的老教师们见着我,总往我手里塞学生们的手作书签。</p><p class="ql-block"> 这些带着体温的小礼物,多像那年我在天台捡到的、被人丢弃的手写信——那是个因抑郁症休学的学生留下的,信里写着:"老师,你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香樟树。"</p> <p class="ql-block">  手机在讲台上震动,是教导主任发来的消息:"下周教研会,你带个头说说真实课堂。"</p><p class="ql-block"> 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与香樟树重叠。那些被我退回的购物卡、坚持的真话,何尝不是在为教育腾出呼吸的空间?就像此刻落在教案上的粉笔灰,看似微小,却在素白的天地间,慢慢沉淀成彩虹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  锁门时,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忽然亮起。月光下我的影子长得像根被削得尖尖的粉笔。</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那个在辞职信上签字的清晨,窗外飘着柳絮;而现在香樟叶正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原来简单不是生硬的拒绝,而是让所有真实的颜色,都能在素白的天地间,绽放成彩虹。</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