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里河西谣

李文斌

<p class="ql-block"> 铜铃声里河西谣</p><p class="ql-block"> 我在河西走廊断断续续跑了小七个年头的货运,副驾驶座上始终放着个铜铃铛,它是云姐送的。这枚铜铃铛背后,藏着云姐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早些年,云姐独自在西湖镇经营“云来客栈”,其间没少受人刁难。有一回,她差点被人欺负,千钧一发之际,一位住店的山东货车司机挺身而出。司机临走时,留下这枚铜铃铛,对云姐说,碰上危险时敲响它,或许能吓退坏人。后来,云姐的丈夫生病瘫痪在床,生活的重担一股脑压在了她柔弱的肩上,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着牙,一手操持客栈,一手照顾家人,拉扯着一儿一女长大。</p> <p class="ql-block">  2015年九月的一天,我在“云来客栈”装好蜜瓜,刚巧撞见三个收棉花的贩子正对着云姐大吵大闹。“老板娘,你这褥子上有血渍!”戴金链子的胖子使劲抖着被单,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必须赔我们精神损失费!”</p><p class="ql-block"> 我看到云姐攥着抹布的手,指关节都拧白了,可她脸上仍挂着笑:“王老板,这是去年马老汉突发脑溢血弄上去的,都消过毒,前前后后洗了二十多遍……”</p><p class="ql-block"> “别废话!要么免房钱,要么让哥几个检查一下你身上干不干净!”瘦得像猴的二道贩子一边叫嚷,一边伸手去扯云姐的围裙。见状,我迅速抄起柜台上的铜铃铛,“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三个混混听到声响,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转过头来。胖子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呦,姘头来撑腰了……?”</p><p class="ql-block"> “人家丈夫瘫在床上十来年了,你们这样欺负一个女人,良心过得去吗?”我气得声音发颤,堵在厨房门口,锅灶上蒸馒头的热气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瘦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道:“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不就图她这儿便宜吗?五十块钱的房费还能洗澡,指不定被窝里……”</p><p class="ql-block"> 我气得双拳紧握,正要冲上去教训他们,云姐却像一道闪电般冲过来,挡在我身前。她微微仰头,目光冷静且透着威慑力,不慌不忙地说:“李师傅的车装满了敦煌李广杏,必须赶在五点前送到兰州超市;王老板的棉花车六点也要出发,要是耽误了这趟棉花交易,损失可比免房钱严重多了吧?”</p> <p class="ql-block">  就在三个贩子愣神时,后屋呼吸机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来。云姐像阵风一样冲进屋里,留下我们几个大男人杵在满地碎瓷片的屋里。</p><p class="ql-block"> “晦气!”胖子一脚踹翻板凳,恶狠狠地吼道:“退一半房钱,不然老子……”</p><p class="ql-block">“不然能怎样?”我把货运单重重拍在桌上,故作镇定地唬他们:“这趟拉的可是十吨敦煌李广杏,要是晚到兰州冷库,扣的钱你赔得起吗?”其实我装的是蜜瓜,跑长途货运的都知道,戈壁滩上的规矩,七分真话得裹着三分沙才唬人。</p><p class="ql-block"> 瘦子盯着我晒得脱皮的脸,嗤笑一声:“哥们,睡这老菜帮,还不如去瓜州洗脚城……” “啪!”云姐把退还的房钱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因为刚才匆忙照料丈夫,围裙上还沾着擦拭呼吸机导管时蹭上的血痕。此刻,她目光如炬,直视着三个贩子,一字一顿地说:“钱拿上,马上离开!”三个贩子灰溜溜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云姐的小儿子抱着作业来到厨房,小声问云姐题。十岁的小家伙,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机灵劲。他瞧见我在,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云姐一边耐心地给儿子讲解,一边抽空给我的茶缸里续上热水,用很甘肃的话说:“没必要跟这些蹦跶不了几天的人计较。你摔铃铛的样子,和当年那位帮我的司机简直一模一样。”忽然她笑出声:“你抡铃铛那架势,更像当年霍去病在这儿打匈奴……”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云姐为什么把铜铃铛送给我,她是希望这枚铃铛能像守护她一样,在漫长的旅途中,护我平安。</p> <p class="ql-block">  后来,全镇的司机都在背后议论我和云姐有一腿。谣言越传越离谱。直到云姐的女儿暑假回来,一切才发生改变。她女儿是个懂事又争气的孩子,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和云姐一样坚韧要强。那天,她举着录取通知书满院子跑,兴奋地大喊:“妈!我保研了!”云姐激动得在葡萄架下落泪,阳光洒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作为母亲的骄傲。小儿子也在一旁跳着脚欢呼,脸上洋溢着自豪。大家这才意识到,云姐一心扑在家庭和孩子身上,那些谣言不过是无稽之谈。我看着她女儿,又看看一旁欢呼的小儿子,突然想起玉门关那些碎陶片——有些光,埋在沙里千年也灭不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次经过西湖镇,我都会按三声笛。云姐的霓虹灯修好了,可“客栈”两个字,总是比“云来”暗一些。上个月,我看到她蹲在路边换轮胎,围着的羊绒围巾,还是二十年前结婚照里那条。</p><p class="ql-block"> 戈壁滩的风裹挟着我们的笑声,连胡杨林都笑得弯下了腰,见证着这段跨越岁月与世俗的情谊 。阳关那头旅游大巴还在放“西出阳关无故人”,他们哪里知道,丝绸之路上最亮的光,从来不在导游册的金箔画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