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语诗心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清明前的雨总是先打湿记忆。当第一滴雨水渗进领口,我总会下意识去摸中山装的第四个扣子——那里曾藏过世界上最甜的冰糖,如今只余一枚沉默的铜钮。铜钮锈成活字的青,每个笔划里都沉着墨香。小儿女们系上的玻璃珠,此刻正将1976年的晨光折射成'性本善'三个彩虹字铜钮锈出秧苗般的青,每道纹路里都沉着晨露。去年清明,小儿女们踮脚为它系上玻璃珠,说这样就能接住爷爷那年的晨光。父亲,四十余载光阴,您成了我骨血里一块生锈的活字。父亲,四十余载光阴荏苒,您的面容于岁月的洪流中渐次模糊,却又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愈发清晰。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将至清明,丝丝缕缕,带着透骨的湿冷的雨,是天地缝补思念的针脚,一针一线,把往事缀在记忆的粗布衣裳上。最痛的不是清明上坟,而是某个寻常傍晚。巷口飘来蒸槐花的香气,我脱口喊出'爹',却看见陌生老人惊诧回头。那一刻才懂,思念不是汹涌的浪,是深夜里突然惊醒时,发现枕巾上粘着半块化了的冰糖。后来在异乡医院,看见护士给哭闹的孩子喂冰糖。突然发现那根本不是冰糖,是1976 年您用《三字经》书页折的槐花匣。被体温焐了四十年,此刻正在掌心缓缓舒展,露出内页您用针尖修补的破口——正是我幼年撕坏的那页,不知何时被泪水泡发了,正在掌心绽出青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幼年的懵懂无知,如同一场大雾,遮蔽了我对您面容的铭记。那时,我尚不知生死相隔的鸿沟如此深邃,不懂您的离去会让此后的漫漫人生之路,我只能在他人谈及父亲时,像个拼图者,凭借零碎言语在脑海中拼凑您的幻影。然而,即便岁月偷走了关于您模样的记忆,爹,您是我心中那棵扎根大地的树,您的枝干是撑起家的梁,叶影是照亮夜的灯,风雨愈烈,荫蔽愈深,稳稳地撑着我走过风雨泥泞。您种的老槐树现在会唱歌——每当风过,树洞就发出呜呜声。母亲说风过时,老槐树就沙沙地翻动树叶,像您在检查我默写的《三字经》,错一个字,就飘落一朵槐花,飘落的槐花总停在写错的字上,花蒂渗出的蜜,把'教不严'慢慢修改成'润无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邻里长辈围坐时,您的故事总如暖流荡开。谁家屋顶漏雨,您必扛梯提工具疾步而去,背影在风雨中凝成楷体'善'字的最后一捺。那风雨中您矫健攀爬的身姿,是善良的生动注脚;农忙时节,孤寡老人的田埂间,总有您躬身劳作的背影,汗水湿透衣衫,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滑落,汗水砸进泥土,溅起微尘,您却仿若不觉,满心满眼只有帮他人抢收庄稼,解燃眉之急。您帮人补屋顶时飞扬的蓑衣草屑,替孤寡收割时弯曲的脊背弧线,都是无字的善书,被春风一页页翻给乡邻看。那些您曾帮过的乡亲,如今提起您,总要先背过身去,喉头总先于嘴唇颤动。王婶说到您帮她收麦子时,突然抓起围裙捂住脸。粗布上那块补丁,还是您用装化肥的袋子缝的。而我,作为您的孩子,成长路上仿若被一层暖光笼罩,沐浴在您善意播撒的余晖之中,顺遂前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将善良织成生命的经纬:对外是遮风挡雨的青瓦檐,雨滴在上面奏响助人的乐章;对内是托举全家的橡木梁,年轮里刻满无声的担当。在家人眼中,您像咱家老屋那根房梁,黢黑沉默,可要是没了它,再大的喜鹊窝也垒不成家。您总把赶集买的冰糖藏在中山装第四个扣子口袋里,等我扑进怀里时,就能摸到一块甜。家中那几亩薄田,经您的双手悉心侍弄,岁岁年年,皆有丰硕收成。您总用拇指指甲试镰刀锋口,那道月牙形的疤,成了我最早认识的'月亮'。那道月牙疤如今长进我的掌心。执笔时,硌在掌纹里的不只是伤痕,更是您传给我的半轮月亮——残缺却永恒,清冷但光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晨曦初露,微光尚寒,您已荷锄迈向田间。锄头落下时,土块裂开的缝隙里,总有蚯蚓惊慌扭动。您弯腰捏起它们放回田埂,说:'这也是条命';播种时,您的每一个动作都饱含期许,似在将希望植入大地;浇水时,晶莹的水珠跳跃在禾苗间,那是您辛勤的汗水在滋养生命。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您才拖着沉重却又满足的身躯缓缓归家,肩头扛着生活的千钧重担,脸上却洋溢着对未来的炽热憧憬。您用满是老茧的粗糙双手,为家人一砖一瓦地筑起温暖的避风港,家中的安稳、母亲的坚韧,无一不是您曾经默默付出、负重前行的有力见证。那时我年幼懵懂,不晓世事艰辛,如今回首,方知您为我们遮风挡雨,踏平坎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关于您的故事,娘总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摩挲。终于在某个静谧的夜晚,随着屋内煤油灯芯噼啪作响,眼中泪光闪烁,向我讲述您的过往。在那个物质匮乏、知识如珍宝般稀缺的年代,您却从未停止追逐梦想的脚步,从未熄灭对知识的炽热渴望。夜晚,家中那盏昏黄如豆的煤油灯下,蚊虫嗡嗡乱舞,似要与您争抢那微弱的光亮,您却仿若未闻,全神贯注地捧着书本,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书页上,时常落下您因驱赶蚊虫而不经意留下的指印,那是您求知奋进的独特印记。您眼中闪烁的光芒,对新生活的无限向往,如同熠熠生辉的火种,即便您过早地离去,那光芒却从未黯淡,穿越时空,一直照亮我前行的道路,引领我在人生的征途上披荆斩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四十多年了,思念如潺潺不绝的溪流,澄澈且深沉,从未干涸断流。儿时,看着别家孩子与父亲亲昵无间,嬉笑玩闹,我满心都是酸涩的羡慕,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里,对着脑海中想象的您,轻声诉说成长的烦恼与心事;成长途中,遭遇挫折磨难,我曾无数次在心底呼喊,多希望有您坚实的臂膀可供依靠,有您温暖的抚慰驱散阴霾;四十年,足够一条河改道,足够青丝覆雪。可当我蹲下身,在清明湿润的泥土上划下您的名字时,指尖触到泥土的凉,却突然想起您说“地气暖了,麦根就醒了”——原来您早把答案种在田里。父亲,原来您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我脊梁的硬度、掌纹的走向。如今,站在人生的半途,回望走过的路,我才惊觉,自己的每一步都深深印刻着您的影子。您虽缺席了我的成长岁月,却又如影随形,融入我的血脉,扎根灵魂深处,给予我最醇厚、最绵长的滋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清明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花瓣,如我沉甸甸的思念,纵使风雨摧折,仍然倔强地昂首绽放。父亲,愿您在天堂的那方净土,远离病痛,忘却辛劳,悠然自在。我会带着您赋予的力量与高尚品格,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过这烟火人间。"清明的雨住了。田埂上,新冒的麦苗顶着水珠返青——那是您教会我的生命姿势:低头扎根,昂首生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您看,我掌心的月牙疤,已长成圆满的月亮。昨夜给小儿女们剪指甲,女儿突然摊开掌心:“爸爸,我这里也有个月亮疤。”那弯浅浅的粉红,正映着窗外的老槐树影——原来您说的'地气暖了',暖的是代代相传的生命印记。小儿女们五岁生日那晚,突然举着剥开的水果糖跑来:“爸爸快看!糖纸里有字!”对着灯光,那些报纸纹路竟组成模糊的《三字经》笔画——原来您早把答案,藏进了糖纸的折痕里。去年清明,小儿女们用彩纸折了件小中山装,第四个扣子处粘着颗玻璃珠:“这是给爷爷的星星糖,永远不会化。”小儿女们将玻璃珠对准朝阳,光斑在墙面游出'人之初'三个小字。当小儿女们把'星星糖'含在嘴里,所有《三字经》的字粒都开始发芽,在我们舌间长出新的平仄。儿女们舌尖的甜味正在解码,当二十三个声母与二十四节气完成配对,那些发芽的《三字经》会从我们眼眶里,长出新的活字印刷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