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阿旺小时候,弄堂口有家棉花店。店主一家是个大家庭,夫妻二人育有三男三女 。男主人兔唇,还长着龅牙,女主人一脸麻子,梳着发髻,一身典型的农村妇女装扮。那时的阿旺调皮得很,有一回和小伙伴阿华拿着一张豁嘴人物画像,跑到棉花店门口大喊:“缺嘴儿,缺嘴儿!”棉花店的大儿子见状,立刻冲出来要打他们,阿旺和阿华吓得赶忙逃回弄堂。后来事情被家长知道了,阿旺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做这种事了。</p><p class="ql-block"> 棉花店是店主一家人生活与工作的地方,门口设有柜台,用于收付棉花,旁边靠墙是一大片壁橱,专门存放棉花。店中间摆着一台轧棉花机器,靠墙还有工作台,用来压实弹松的棉花。最里面是老式灶台,和农村的一样,烧的是柴。灶台旁有宽大的木楼梯,通往二楼的卧室,居住空间倒也比较宽松。</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家棉花店的生意十分红火,附近居民要弹棉花都会来这儿。早些年,家家户户盖的都是棉被,那时棉花凭票供应。日子久了,原本蓬松柔软的棉花胎就会板结、发硬,睡着很不舒服,可扔掉又舍不得。于是,大家就想到把旧棉被拿去“弹棉花”,让其“整旧如新”。棉花店在弄堂口,轧棉花的工具是一台棉花机。起初,需要人工脚踩,十分耗费体力,好在店主家人多,可以轮流踩踏机器。旧棉花在机器上被撕碎,随着滚筒旋转被带向下方,布满尖锐刺钩的滚筒将棉花进一步撕碎、打松,随后像席子般宽的蓬松棉花就从机器里送出来了。后来店里有了电动机,弹棉花轻松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 遇到停电时,他们就拿出一把大木弓,弓的两头用牛筋串连成弦,再配上木榔头、木磨盘和类似猪八戒耙子的工具。弹棉花时,用木榔头有节奏地不停敲打弓弦,旧棉花就会在门板上一点点蓬松开来。接着,需要两个人用棉纱将弹松的棉花横竖交叉包裹成网状的棉纱套,以此固定棉絮。之后,再用木头磨盘压磨棉花胎,使其平整服帖、结实牢固。看师傅弹棉花,听着耳边“蹦、蹦、蹦”的弓弦声,看着眼前“刷、刷、刷”飞舞的絮花,最后一堆旧棉花变成了一条整整齐齐的被褥,就像变戏法一样。</p><p class="ql-block"> 棉花店的房子可能是店主自家的。夏天,他们还搞副业卖棒冰增加收入。一时间,来买棒冰的人络绎不绝,店里门庭若市,制冷机嗡嗡响个不停。春节前后是生意旺季,他们会做春饼卖,大女儿摊饼,二女儿负责售卖,二儿子在里面揉面。有时大儿子会在门口支个煤炉做葱包桧,一边把平底锅敲得当当响,一边吆喝:“火热的葱包桧来了哦!”</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棉花店的女主人还会给新嫁娘绞面。这是中国古方美容法,也是传统婚俗之一,主要是去除面部汗毛,剪齐额发和鬓角,意味着女子已婚。通常由公婆、丈夫、子女俱全的全福妇女操作,解放后女性常以此美容。但随着各类美容品涌现,这种方法逐渐消失。</p><p class="ql-block">绞面的方法如下:首先,在面部尤其是头发边缘处涂粉;接着,准备红色双线,做成有三个头的“小机关”,两手各拉一头,将线绷直,另一头用嘴咬住拉开,呈“十”字架状,双手上下动作,让线有分有合;然后,将线贴近面部,便可绞掉汗毛,线贴近姑娘脸面,扯开、合拢三次,绞掉脸上汗毛,脸上会呈现三条线,因此也叫“弹三线”;最后,反复绞掉脸上四周的汗毛,散开辫子,在后脑壳挽成发髻,插上簪子及各种饰品 。</p><p class="ql-block">绞面时还会念《开脸歌》祝贺:“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我们今日恭喜你,恭喜贺喜你做新娘。”这和城里姑娘出嫁前进美容院化新娘妆一样,都寄托着新娘对美的追求和对新生活的憧憬。</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中期,棉花店还出了件糗事。有段时间,女主人没在店里打理生意,邻居们问:“阿花妈怎么不见了,去哪儿了?”她家人说去乡下做客了。可奇怪的是,好几个月都不见她回来,邻居们纷纷猜测、议论,甚至有人想报警。突然有一天,女主人抱出新生儿,原来是小儿子。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女主人怀孕后一直躲在自家楼上。那时大女儿早已出嫁生子,女主人快五十岁,都当外婆了,于是便有了“小娘舅,大外甥”的奇景。据说,女主人是在家里接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