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读]我想知道为什么|20250326

阿多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知道为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舍伍德·安德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舍伍德·安德森(1876—1941)生于美国俄亥俄州,没有受到多少学校教育,主要靠自学。他曾干过各种临时工作——当过农工、产业工、广告撰稿员。他于西班牙——美国战争中服兵役,战后赴芝加哥,在那里设计广告,很为成功。安德森于1904年结婚,两年后迁居克利夫兰,在附近的伊利里亚经营一家工厂。此后几年同时经营制造业,设计广告并写作小说。1912年精神崩溃,放弃他在俄亥俄州的产业及其金钱收益回到芝加哥,在那里利用广告设计收入从事文学活动。最早出版的三部著作——长篇小说《温迪·麦克弗森之子》(1916)和《前进的人们》(1917)和诗歌集《美国中部之歌》(1918)——不太成功;而第四部著作短篇小说集《俄亥俄的韦恩堡》,将在抑郁消沉的小镇中生活的男女居民的心理状态刻划得淋漓尽致,获得了应有的好评,驰誉文坛。他的晚期作品包括长篇小说《贫穷的白人》(1920)、《阴暗的笑》(1925)和三部短篇小说集:《鸡蛋的胜利》(1921)、《马和人》(1923)、《树林中的死亡》(1933)。</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到东部的头一天,老清早四点钟就起床了。前一天晚上,我们爬下了停靠在镇旁的一节货车。凭着肯塔尔小伙子那种天生的寻路本领,我们左拐右拐,过大街穿小巷,在镇上兜了一圈,马上就找到了赛马场和马厩。这时我们知道万事妥当,不用担心了。汉利·特纳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我们认识的黑人。这人叫比尔达德·约翰生,冬天在咱老家倍克斯镇上,爱德·倍克尔开的养马房里干活。比尔达德跟咱老家差不多所有的黑人一样做得一手好菜;当然喽,就象肯塔基州咱那一带凡是有两下子的人一样—他也爱马。开了春,比尔达德就到处去挣钱。咱们那儿的黑人都会花言巧语,不管是谁,经他们一哄,多半会让他们去干想干的活。比尔达德把管马厩的人和从莱克星敦附近咱老家那些养马场来的驯马员都哄得团团转。这些驯马员傍晚进镇,转悠转悠,聊聊天,有时也凑几个人打一场扑克。比尔达德跟他们打得火热,他总是搞点小恩小惠讨人喜欢,再不然就讲讲烹调经,什么平锅上烤鸡肉啦,什么烤红薯,烤玉米面包的诀窍啦……听他一说,你就不由得要淌口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赛马季节到了,各地的马都赶到赛马场。这一阵子,每逢黄昏,大街小巷谈论的尽是那些新来的马驹儿,人人都在议论什么时候前往莱克星敦或是切吉尔草场去看春季赛,或到拉托尼亚去。而那些曾到过新奥尔良,或许参加过古巴哈瓦那冬季比赛的骑师又正好回家,准备休息一个星期以后,再到外地去比赛。在这样的时节倍克斯镇上除了谈马以外再没有别的。赛马班子快出发了,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散发着赛马的气味,这时比尔达德总是在哪个班子里找到做饭的活。我一想起这事,一想起整个赛马季节都在跑马场上而冬季又在养马棚里干活,整天和马打交道,而大家又总爱到那里去谈论马儿,我真羡慕。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个黑鬼啊。这话说起来象是傻乎乎的,可我就是这么想跟马亲近,简直是快想疯了,要不想可怎么也办不到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了,我得告诉你们干了什么,好让你明白我的话的意思。我们四个小伙子是倍克斯镇上的,都是白人,都是倍克斯正式居民的子弟。我们打定主意去看赛马,我不是说光到莱克星敦或路易斯镇,那还不过瘾。我们想到常听老家人谈论的东部的大赛马场去,我们想到萨拉托加去。我们那一年都挺年轻,我刚满十五岁,四个人里数我最大。这事是我出的主意,我承认是我撺掇他们试一试的。我们一伙有汉利·特纳,亨利·瑞伯克,汤姆·滕伯顿和我自己。我有三十七块钱,这是我冬天夜晚和礼拜六在依诺克·梅尔的杂货铺里干活挣来的。亨利·瑞伯克有十一块钱,另外两个人——汉利和汤姆每人身上只有一两块钱。我们商量好了,谁也不能声张,一直等到肯塔基春季赛马会结束,咱们家乡有些人,那些对赛马最热心的人,也是我们最羡慕的人动身了,那时我们紧接着动身。</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一路上挤货车赶路等等麻烦事,我也不打算给你讲了。我们经过了克利夫兰、布法罗和一些别的城市,看到了尼亚加拉大瀑布。我们在那里买了点东西,印上瀑布画面的纪念品啦,汤匙呀,明信片啦,贝壳啊。这些东西本来是给妈妈和姐姐买的,可我转念一想,还是别把它们寄回去的好。我们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们的下落,要不他们会跟踪追赶,说不定还会让他们逮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面说过,我们是在夜晚走进萨拉托加就直奔赛马场的。比尔达德让我们美美地吃了顿饭,又给我们找了个睡的地方,就在一个小棚的干草堆里,还答应给我们保密。黑人在这类事情上是靠得住的,他们不会给你喊出去。你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往往会遇到一个白人,也许他看起来还挺不错,也许他还给你两毛五分钱,半块钱的硬币什么的,可他一转身就会把你给出卖了。白人会干这号事,可是黑人绝对不会,你可以信得过他们。他们对孩子比白人更讲义气。我也说不上是为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年在萨拉托加,咱家来的人可老鼻子了。代夫·威廉斯,亚瑟·谟尔福特,杰利·梅尔斯等人都来了。还有好多人从路易城和莱克星敦来,亨利·瑞伯克认识他们,我一个也不认识。这些人都是靠赌博吃饭的,亨利·瑞伯克的父亲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大家管他们叫赌注记帐人,他一年大部分时光都在各赛马场上。冬天回到倍克斯镇家里也待不长,他总是到各大城市里当赌“法老牌”①的庄家。他人缘挺好,手面很阔,经常给亨利寄一些自行车、手表、童子军制服之类的礼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自己的父亲是个律师,他为人不错,可是挣不了大钱,买不起东西给我,反正我现在人也大了,也不指望这些啦。他跟我从来没有说过亨利什么坏话,可是汉利和汤姆他俩的父亲却常给自己的孩子说,这种钱财来路不明,他们不愿自己的孩子们受到赌棍们谈话的影响,整天想这号事,说不定将来还会迷上这号事。</p> <ul><li><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① 一种纸牌赌博,庄家面前放一叠纸牌,面朝下,赌博的人猜测最上面的一张牌,而依次下注。可能是因为其中有一张牌上有古代埃及法老的图像,所以叫“法老牌”。——译者注</span></li></ul>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是不错,我想大人们这样说总是有他们的道理的,可是我看不出这和亨利或者马儿到底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写的这篇小说就是要讲这些事。我感到伤脑筋。我正在长大成人,我很想为人正派,行得正做得正,可是我在东部跑马场这次赛马会上看到的一些事情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爱良种马爱得快疯了,简直是没有办法。我一向就是这样。十岁那年,眼看着自己个儿一天天长大,将来肯定当不上骑师,难过得差点要了命。倍克斯镇邮局局长的儿子哈利·赫林芬格长成大了,可是懒得干活,专门喜欢在街上这儿站站,那儿站站,挖空心思捉弄孩子们。比如打发他们到五金商店买个钻方眼儿的钻头啊,或这一类的玩笑。他也耍弄过我一次。他对我说,要是吃下半根雪茄,就会阻碍发育,个头再不会长,说不定还能当上骑师。我照办了,瞅了个空儿,从父亲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胡乱塞下肚去。这一来可把我难受坏了,不得不请医生来看。可是这办法一点也不管用,我还是一股劲地长。这真是恶作剧。我告诉父亲我干了啥事,为什么那样干,当父亲的听了孩子干这蠢事多半会把他揍一顿,可是我父亲没有打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啦,我既然没有停止发育,更没有送命,算哈利·赫林芬格枉费心机。接着我又打定主意,想当个小马倌,可是这个念头也不得不打消。干那种活儿的多半是黑人,我知道父亲是不会让我干那行当的,求也没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是你从来没有对良种马风魔过,那你准是没有到好马成群的地方去过,不懂它们的妙处罢了。它们美极了,再没有什么东西象有些比赛的骏马那么漂亮,那么干净,那么剽劲十足、驯良老实了,真是要多好有多好。在咱老家倍克斯镇周围的那些大养马场里,都有一圈圈跑道,老清早就看见马儿在跑道上奔跑。少说也有一千次,天麻麻亮我就起床,走上两三英里路到跑马场去看遛马。母亲有时不想让我去,可父亲总是说:“别拦他吧。”于是我从面包箱里拿出点面包,涂上一点儿黄油和果酱,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就飞跑出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跑马场,你和大人一起坐在围栏上,他们当中有白人也有黑人,都一边嚼烟草一边聊天,一会儿就有人把马驹牵出来了。天色还早,青草上沾满了亮晶晶的露水珠儿;在另外一片地上,有人在犁地,从看跑道的黑人睡觉的小棚子里冒出一股香味,有人在煎什么吃的;你知道黑人是多么会咯咯傻笑或哈哈大笑,多么会说一些逗笑的事情。这种嘻嘻哈哈的举动白人做不出,有些黑人也做不出,但跑马场的黑人随时都做得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这样,马驹被放出来了,有些马驹不过是被马倌骑着小跑。可是,在一个富翁(这个富翁也许住在纽约)拥有的大跑马场上,差不多每天早晨总有几匹马驹、一些久经比赛的老马、骟了的公马和母马四蹄腾空地飞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到骏马飞跑的时候,我的喉咙总象是哽住似的。我不是说所有的马,我是说有些马。那些骏马,我几乎是一看一个准。我就跟跑马场的黑人和驯马员一样天生就有这种本领。哪怕这些马是由小黑鬼骑着慢腾腾地遛步,我也分辨得出哪一匹是优胜的骏马。如果我看到一匹马激动得喉咙火辣辣的,不能往下咽,那它就准是一匹骏马。只要你让它撒开腿跑,它准会跑得象沙姆希尔一样快。要是它不能次次得胜,那才怪呢。这些马之所以没有获胜,要末是因为给别的马挤住了,没法前进,要末就是它在起跑线上被缰绳拖住了,起跑慢了,或是其他原因。我要是像亨利·瑞伯克的父亲那样当个赌棍话,我准能发财。我知道我一定会发财,亨利也这么说过。我只要等看到一匹马而感到喉咙火辣辣的时候,赶紧一分钱也不剩地全部下注就行了。如果我想做一个赌棍的话,我就会这么干,不过我不想做罢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晨如果你不是在赛马场的跑道,而是在倍克斯镇附近驯马的跑道上,你往往没有眼福看到我说的那种好马,可是你能看到的也不赖。任何良种马,只要是由一匹好的母马配上合适的种马生下的,再由一个懂得驯马的人训练,都能跑得很好。要是它跑得不行,还让它待在那儿干啥,还不如让它拉犁耕地去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瞧,马儿从马厩里出来了,马师骑在它们背上,光在那儿看看也够美的。你坐在围栏上,向前躬着身子观看,心里痒痒的。在那边小棚子里,黑人们一边咯咯傻笑一边唱。咸肉在油锅里滋滋地煎着,咖啡在壶里煮着,什么闻起来都那么香喷喷的。在这样的早晨,再没有什么比咖啡、厩粪、马儿和黑人、油炸咸肉和户外吸烟斗的气味,更好闻的了。它简直使你着迷上瘾,一点儿也不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又扯远了,还是谈谈萨拉托加吧。我们在那儿一共待了六天,家乡来的人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们。总之,样样事情都称心如意:天气好,马跑得快,一场场比赛都很精采……。我们动身回家时,比尔达德给了我们一篮子炸鸡肉、面包和一些别的食品。我们回到倍克斯镇的时候,我身边只剩下十八块钱了。母亲一面数落,一面哭哭啼啼,可是父亲没说多少话。我把我们干的事情都交待了,只剩下一件事没说。这是我单独干和看到的事情。这就是我下面要写的事。它叫我心里不痛快,连夜里也在想。事情是这样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萨拉托加,比尔达德给我们找了个小棚子,我们就睡在棚子里的干草堆上过夜。老清早我们和黑人们一起吃早饭,晚上当看赛马的人散了以后,又和黑人一起吃晚饭。老家来的人多半待在正面看台和赌赛场上,他们从不出来到赛马的地方遛达,只有临比赛前才到跑马场转一转看看给马装鞍。在莱克里敦、切吉尔草原和咱们家乡别的赛马场,都有赛马前集中马匹的敞棚。在萨拉托加可不一样,这儿的马就在露天草坪上树荫下装鞍,那草坪和倍克斯镇银行家波洪家的前院一样,平坦光滑,美极了。马儿都激动不安,身上直冒汗,毛色油亮油亮的,可爱极了。人们走了出来,抽着雪茄骑着马,驯马员在场,马的主人也在场,这时你的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简直气也透不过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在起跑线就位的号角响了。年轻的骑师们穿着丝绸的衣服策马跑了出来。你赶紧跑过去在围栏旁找个地方,和黑人们坐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直想当个驯马员或马主人,所以每次赛马之前总是担着被发现逮住送回家的风险,到跑马场去观看。别的孩子们都不敢到那儿去,只有我一个人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是星期五那天到萨拉托加的。那场隆重盛大的默尔福特障碍赛就定在下个星期三举行。这场比赛里有“半路飞”,也有“快如光”。天气晴朗,跑道结实,适合快速奔驰。比赛前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这两匹马都是叫我看了就喉咙火辣辣的那种骏马。“半路飞”身体长长的,看起来不灵活,是一头骟了的公马。马的主人是我老家一个叫乔·汤姆生的小业主,他只有五、六匹马。默尔福特障碍赛全程有一英里,“半路飞”起跑总是快不了,它慢腾腾地离开起跑线,跑到全程一半总是落下好大截,半路上才开始飞跑起来。要是路程有一又四分之一英里的话,它就能甩掉所有的马领先跑到终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快如光”可不一样,它是一匹种马,容易冲动,属于我们的家乡最大的农场——范里德农场;农场的主人是纽约的范里德先生。“快如光”就像一个你爱慕而又见不上面的姑娘一样,老是叫你惦念着。它浑身壮实,也挺漂亮,你瞅着它的头就想吻它一下。这匹马是杰利·蒂尔福德训练的。这个人认识我,好多次都对我挺好,比如让我走进马厩,挨近马的身边仔细观看啊什么的。那匹马真喜爱煞人了。你瞧它站在起跑线上是那么安安详详,不慌不忙的啊,其实它骨子里可是象火一样的燃烧。栅栏刚一吊起来,这马儿就象它的名字——快得如阳光似地嗖的一下射出去了。你看着它跑心会悬起来,会感到难受。它一股劲儿地飞跑,像一只捕鸟猎犬似的。除了“半路飞”放开步子飞奔的时候以外,我从没见过像它那么快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驾!唉呀!我是多么渴望看这场比赛,看这两匹马同时飞奔啊!我又渴望又担心,咱这两匹马当中哪一匹败下阵来我都不愿意。我们以前还从没有送这么一对好马去参加同一次比赛呢。倍克斯镇的老人们都这么说,黑人们也这么说,确实是这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赛马前我到跑马场去看过。我朝“半路飞”看了最后一眼:它站在跑马场上,样子不怎么起眼。接着我就去看“快如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大显身手的日子到了。我一看见它就明白了。我把自己会被人发现的顾虑丢到九霄云外了,一直走到那匹马跟前。倍克斯镇上来的人都在那儿,可是除了杰利·蒂尔福德,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他看见了我,于是就出了件事情,下面我就要对你谈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我站在那儿看那匹马,兴奋得要命。我也说不出是啥道理,反正我知道“快如光”心里是什么感觉。它很安静,让黑人们揉它的腿,让范里德先生亲自给它装鞍,但它的内心就像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水,就像尼亚加拉瀑布的水将要奔泻下来以前的一刹那。那匹马这会儿想的不是赛跑,它没有必要去想,它这会儿想的只是怎样捺住心里的火,等待赛跑的时刻到来。我知道它懂得这一点,我多少可以看出它心里的想法。它打算来一次惊人的赛跑,这个我是懂得的,它不想露一手,也不想表示自己的热情,它不蹦不跳,也不慌乱烦躁,只是在那儿等待。我懂得它的心情,它的教练杰利·蒂尔福德也懂得。我抬头一看,正好和他的目光碰上,我不由得心里一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蓦地觉得我爱这个人就同我爱这匹马一样,因为我跟他算是想到一块儿去啦。这会儿我觉得除了那个人、那匹马和我,世界上好像什么也没有了。我哭了,杰利·蒂尔福德的眼睛也闪着泪花。接着我就离开鞴马场,到围栏那里等着看赛马。这匹马比我强,比我坚定沉着,现在我知道它比杰利也强得多,它比谁都要安静沉着。而真正去赛跑的就是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快如光”跑了第一名,打破了一英里赛马的世界纪录。假如我别的什么也没看见的话,至少这一点我是看到了。什么都不出我的意料,“半路飞”在起跑时落在后面,落下了好大—截,然后赶上来得了第二名。我早就料到它会这样的。将来总有一天,它也会创造世界纪录。在赛马方面,倍克斯镇是谁也打不败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很镇静地观看赛马,因为我早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我很有把握。汉利·特纳、亨利·瑞伯克和汤姆·滕伯顿都比我心情激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桩可笑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我一直在想着杰利·蒂尔福德驯马员,一直在想这场赛马中,他该是多么高兴啊。那天下午我喜欢他居然胜过我自己的父亲,我那样地想他,几乎把比赛中什么马儿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因为在比赛开始以前,他在鞴马场上站在“快如光”旁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我知道打“快如光”还是小马驹的时候,他就爱护它照看它,在它身上费尽了心血。他教给它怎样奔跑,什么时候要耐着性子,而到了该使劲的时候就使出全身的劲儿,一步不让,决不退让。我知道对他来说,这就像母亲看着孩子干一件勇敢或惊人的事情一样。我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对一个人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赛马后那天夜晚,我躲开了汤姆、汉利和亨利,我要单独行动,要是可能的话,我要和杰利·蒂尔福德谈谈心里话。于是出了件事,下面就谈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萨拉托加跑马场靠近这个镇的边上。这地方拾掇得可水灵,周围都种了树,那种四季常青的树,还有大片草地,什么东西都上了油漆,光光溜溜、漂漂亮亮的。绕过了跑马场你就会走上一条跑汽车的很板实的沥青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上几英里,你就遇到一条岔路通往一个院子,院里有栋怪里怪气的小农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赛马后那天夜晚,我就是顺着那条路走的,因为我曾经看到杰利和另外几个人乘汽车往那条路上去。我也是瞎碰,并不指望会找上。我走了一段路,坐在一道篱笆旁边,想开了心思。他们是从这个方向来的,尽管我找不见杰利,我也尽可能和他接近些一在心理上跟他亲近。不知怎么一来,我很快就上了那条岔路,走到那栋怪里怪气的农屋跟前。当时我只是因为感到孤孤零零的,所以,想看看杰利,就像你小时候黑夜里孤零零的想看看你的父亲,是一个道理。就在这时候,一辆汽车拐弯进了岔道。车里有杰利,有亨利·瑞伯克的父亲,有老家来的亚瑟·贝福德,有代夫·威廉斯,还有我不认识的另外两位。他们下了汽车就走进了那栋房子,只有亨利·瑞伯克的父亲没有进去,他跟他们争吵了,说他不想进去。那时候大约九点钟左右,可他们都喝醉了。那座怪里怪气的农屋是坏女人待的地方。确实是这样。我贴着一道篱笆,悄悄地掩身进了院子,从窗子往里张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看弄得我心里烦躁,我弄不懂是咋回事。屋子里尽是一些丑八怪的下贱女人,既不好看也不值得接近。她们也很猥琐,其中只有一个身材高高的,看起来有点像“半路飞”那匹阉马,但没有它那样干净利索。她的嘴巴硬撅撅怪难看的。她有一头红发。我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在一扇敞开的窗子旁边,扒在一株玫瑰花老树上朝里张望。那些女人穿着宽松的衣服坐在一圈椅子上,那些男人走过来,有的就靠到女人们的怀里。这地方气味很难闻,讲话也很难听,孩子们冬天在倍克斯镇马房周围时常可以听到这种脏话,想不到女人在场也会有人讲这种脏话,真是下流难听极了。黑人是不愿意到这种地方去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盯着杰利·蒂尔福德看。我对你讲过,就在“快如光”创造世界纪录的那次比赛中,我还以为他懂得那匹马在起跑线的心理,而对他怀着那么深厚的感情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杰利在那坏女人屋子里夸下海口,说那匹马是由他杰利一手训练的,是他本人赢得了这项比赛,创造了世界纪录。我知道“快如光”是决不会这样夸耀自己的。杰利活象一个蠢材,睁着眼说瞎话,乱吹牛。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蠢话。</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着,你猜他干了啥?他瞅着那女人,那个瘦溜溜的、嘴巴硬撅撅的、看上去象骟马“半路飞”可又没有那样干净利索的女人,嗬,他的眼睛发亮了,就象那天在鞴马场他看我和“快如光”的时候一样。我站在窗口——呸!但愿我没有离开跑马场,而是和马倌、黑人和马儿待在一起就好了。那个高高瘦瘦的,难看的臭女人站在我们中间,就象那天下午在跑马场上“快如光”站在我们中间一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蓦然间,我恨起那个人来。我真想尖声喊出来,冲进那间房子,把他杀掉。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浑身冒火,气得要发疯了,眼泪扑簌簌地流出来,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把手心都掐破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杰利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晶晶的,他挥动着手臂,然后走过去和那女人亲嘴。我悄悄地溜了,回到赛马场就往草铺上一躺,可是怎样也睡不着。第二天我叫小伙伴们一起回家,却一直没有提起我看到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那时起我老是在想这件事。我弄不明白是咋回事。春天又来了,眼看我就十六岁了。我和往常一样每天早晨都到跑马场去,我看到“快如光”和“半路飞”,还有一匹叫“轧轧响”的新马驹。我敢打赌它会把那两匹马都甩到后面的,但是有这种看法的只是我和两三个黑人罢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情况变了。在跑马场上,空气不那么清新了,闻起来也不那么香了。这都是因为像杰利·蒂尔福德那样做事情该有点分寸的人,居然在同一天里又观看“快如光”那样的马奔跑,又去和那么个下贱女人亲嘴。我弄不明白是咋回事。让他见鬼去吧!他这样做是为了啥?我老是想不透,看马也好,闻香味也好,听黑人们哈哈大笑也好,干什么都腻烦了。有时候我为这件事儿气得发疯,想找人干一架。这件事弄得我心里烦躁。他干这种事到底是为啥?我想知道为什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思 考 题:</span></p><ol><li><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为什么说故事发生时,叙述者的年龄很重要?他已经开始对成年人的社会产生哪些疑问?</span></li><li><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这个少年把人类的哪些高贵的品质和马联系起来了?</span></li><li><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他发现杰利·蒂尔福德在那“怪里怪气的农屋”里,为什么那样心烦意乱?这个发现和他早些时候在赛马集中场对杰利的感觉有什么抵触,为什么使他迷惑不解?作者写窗前窥视这一段,是仅仅描写一个天真的孩子无意中发现一件邪恶的事情,还是有更深刻的用意?</span></li><li><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为什么这以后什么事情看起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经历这件事以后,这孩子“看马也好,闻香味也好,听黑人们哈哈大笑也好,干什么都感到乏味”?</span></li><li><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为什么这篇小说用第一人称来叙述给人印象特别深刻?</span></li></ol>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编后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本篇小说选自《世界小说100篇》,由于第一篇《被捆缚的人》已经在文学写作课上学习讨论过了,所以就选了书中的第二篇《我想知道为什么》。作为大学文学小说专业教材中的范文,通常都是经典、都是已经确定了的。所具有独特的文学价值,包括小说的题材、主题、文学技巧和风格,以及小说发展演变的流派等,值得我们去用心的学习,用心的反复感受、细细品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这篇小说的特点: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叙述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和马的故事。故事的情节以意识流的形式呈现,通过对马、马夫及马场上所发生事情的描述,生动地再现了一个处于青春期萌发阶段男孩的心理活动过程,包括其情绪、意识和行为的表现。成长的烦恼,生理的成熟度与心理的成熟度之间的失衡。小说的最后「我想知道为什么?」之问,不仅点明了小说的主题,而且还让我们产生了遐思。「青春期」这是一个人在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段,那青春期的烦躁、迷茫,还有那羞答答的萌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这只是对豆包软件的文学识别功能正确率的测试。结果是其正确率极高,但还是没达到100%,出现个别的生僻字的识别错误。相较于过去的「汉王」之类的文字识别软件,如今的AI及豆包, 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跨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