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之一)

孙天才

<p class="ql-block">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之一)</p><p class="ql-block">文/孙改焕</p><p class="ql-block">自从1998年父亲去世后,我妈就一直跟我弟弟他们住在一起,都是在西安过年。最近这两三年,我妈觉得她年龄大了,就回来住在老家,我们姊妹四个轮流服伺着。小妹家住在县城,家里有暖气,能洗澡,生活也方便些。今年腊月,小妹建议说:今年过年的时候,就让我妈在她家过吧。因为农村的风俗是,大年初一这天,巷院中的人都要挨门齐家地转着拜年,她怕我妈身体吃不消。可我妈的态度很坚决,说啥今年都要在家里过。我妈对我们说:“你弟把家里盖的那么好,还没有在家过过年哩。今年咱这一大家子,初一都来家里吃饭,看有多热闹。”</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命令”一下,大年三十,弟弟一家,还有我和妹妹家的孩子都从工作的城市回来。初一那天,从早到晚,巷院里的人就不断头,都来家里给我妈拜年。加上我们姊妹几个和娃娃们几十口人都来了,四世同堂,我们家到处是欢声笑语。初一那天,大家都和我妈照了相,也照了全家福。在照相时,我妈总是满面笑容,非常开心,还和娃娃们一样伸出大拇指,喊着“越来越好!”。我妈对我弟说:“难得在老家过一回年,你们也不经常回来,你买上些奶和鸡蛋,还有家里的食品,到各家的亲戚那都走一走,给大家都拜个年。”我弟他们跑了两三天,几乎把所有的亲戚都走到了。</p><p class="ql-block">从初一到初五,你来我往,家里来的亲戚朋友特别多。儿孙们也是从早到晚都围在他婆床边,又说又笑。孩子们在客厅打牌玩,我妈看着高兴,还操心着看谁赢了看谁输了。也是耽心我妈太累,我弟还对我妈说:“妈呀,家里来人多,你不能太劳累了。要是觉得有点累的话,你就只管休息,大家都会理解。”但我妈是个很周到的人,不论谁来看她,她都很高兴,都是从头到尾地陪着说话。村里人都说,你妈看着不像90多岁的人,头脑那么清晰,对人那么和气,精神头那样好,你妈肯定能赶上你姥娘,能活到100岁。我弟还对人家说,现在人的生活这么好,城里的老干部过生日时,你要说祝你长命百岁,人家还有意见哩。</p><p class="ql-block">就这样,转眼到了初五,娃娃们都要回去准备上班,弟弟一家和孩子们也陆续回到各自工作的城市,家里一下子显得有些冷清了。我和两个妹妹轮换着陪着母亲。在这期间,我妈晚上也难受过几次,但家里什么药都有,包括消化的,睡眠的,治腿疼的,治血压的,治心脏的,我弟还给我妈买了一台制氧机,我妈凡有不舒服的时候,吃点药,吸吸氧,也就好了。但可能是过年吱咛人太累了,也可能是过年吃饭油大了一些吧,正月十一二前后,我妈的心脏病犯得就有点勤了。往常,我妈也是说她心里有点不舒服,有点难受,我们都是给她压上几粒救心丸,很快就缓解了,就恢复正常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习以为常,总觉得我妈是过年太累了,只要晚上能休息好,就会像以前一样好起来。</p><p class="ql-block">说也奇怪,那几天,我曾几次在梦中梦见我妈离我们而去。等从梦里哭醒来,看到我妈还在身边时,我反而感到很高兴。因农村的老人都说:梦是反的,梦见亲人不在了是好事,那是给亲人增添寿数哩。我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肯定我妈近些年会平安无事。</p><p class="ql-block">可那几天,我妈的病一直在反复。正月十四那天,一惯不爱给儿女添麻烦的母亲,给我弟打了个电话,说想让弟弟问问西安给她看病的教授,看这是昨回事,能不能把药换一换。弟弟接到母亲的电话,没有迟疑,立即让超超请假开车,两个多小时就从西安赶回来了。弟弟深知,母亲一辈子是从不给他在电话中说家里的困难的,也从不给他说她有病难受这种事情,往往都是母亲住院了,病好了,事后才告诉弟弟的。甚至有一次,母亲患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怕影响弟弟的工作,母亲也坚决不让给弟弟说。弟弟后来知道了,还埋怨过我们,说母亲的事是天大的事,工作上的事可以让别人干,这样是会让他更难受的。</p><p class="ql-block">见弟弟这么快就回来了,母亲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还对弟弟说:“妈不是说要让你回来,只是让你问问医生,看这种情况吃什么药能更好些。”其实在这以前,我妈在西安、大荔也住过几次院,大夫也建议她搭心脏支架,说这种手术在技术上是非常成熟的,也很普通的手术,虽然年龄大了有一定的风险,但这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母亲觉得,她都是快90岁的人了,有今没明的,还是稳妥保守地治着好。另外,我妈心里一直对做手术有阴影,因为我兰州的舅舅就是因为做这种手术,最后也没有救得过来。</p><p class="ql-block">从接到电话,我弟弟的心里非常焦急,在回来的路上,他联系了省人民医院脑心血管科的陈主任,他正好在大荔县医院坐门诊。弟弟又给我和妹妹分别打了电话,让我们把母亲的身份证,以及准备住院的东西收拾好。就这样,弟弟到家后没有做任何停留,两个妹妹陪着母亲就去了医院。我因为感冒浑身疼,当天没有去,我是第二天早上去医院的。</p><p class="ql-block">入院后,陈主任为母亲做了详细的诊断,弟弟妹妹推着母亲楼上楼下做了很多检查。结果出来后,大夫把弟弟妹妹都叫了过去,说这次你母亲的病情很重,加上是高龄患者,心脏衰竭,心肌缺血,血压也不稳定,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大夫还问,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况,你们是选择抢救,还是放弃抢救?因为与母亲临床的一个患者,在医生与家属谈话时,他们选择的是放弃抢救,不坚持那种无望的治疗。在医生的话说完后,我弟弟果断地回复医生:我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决不放弃治疗。不管用任何好药好针,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尽最大努力抢救过来。我妈住在重症监护室,为了方便照顾老人,弟弟在医院对面的宾馆订了房间,想着我们可以轮换着在那休息。</p><p class="ql-block">2月11日这天,也就是入院的第二天,我和我儿子一大早就来到了医院。我看到我妈的状态特别好。中午,妹妹在家里做了酸汤面提来,我妈吃的很香,吃完了满满一碗,见饭盒里还剩了一点,她让我妹又倒进碗里,又吃了半碗汤面。我妈还笑着对我们说:“妈今天胃口开了,今这面香的很,吃了一点也不难受。”看到母亲能吃能喝,又说又笑,弟弟也开玩笑说:“你看我妈,一到了医院,针一打,药一吃,好大夫一上手,把啥病都吓跑了。”惹的我们都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到了晚上,弟弟说让我和妹妹都回去歇着,昨天晚上我妹妹陪着,我还感冒着,今晚他在医院陪我妈。但我和妹妹还是坚持着让他回宾馆休息。这时,我妈也休息起来了,就接着话头说:“你们都别争了,今晚就让你姐和我在这睡。我现在好了,又不打扰你姐休息。”就这样说着话,到了晚上11点多,弟弟妹妹他们才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弟弟妹妹们回去不久,我妈就觉得难受,不停地呻吟。我叫来了大夫,大夫给我妈吃了药,打了针,也做了心电图。过了一会,我妈就好了。我妈是个基督徒,身体刚缓过来,她就靠在床上祷告。往常也是这样,临睡以前,我妈都要做祷告。只是这一次,我妈祷告的声音很大,她为教会的弟兄姊妹,为一些亲戚朋友,也为我们全家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叫着名字祈祷。我还劝我妈说:“妈,你声小一点,这还有几个病人,别影响了人家休息。”但我妈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直那样大声祷告着。祷告完毕,安静了下来,我妈又躺下休息了。</p><p class="ql-block">大约到了凌晨一点左右,我妈的病又一次发作。我又叫来了值班的大夫,他们给我妈的手上、脚上都扎上了吊针。我当时也是糊涂,想着有医生在身边,想着也是三更半夜的,不想惊扰我弟我妹他们。又想着上次犯病的时候,一用了药,用了针,我妈很快就好了。所以,也就压根没想起给弟弟妹妹打电话,我心里总想着我妈是不会有事的。</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一直守在我妈床前。我看了一下手机,到了2点40分,我妈睁开了眼睛,有些突然地对我说:“娃呀,妈恐怕不行了”。我心里惊了一下,但还是握着我妈的手说:“妈,没事,几个大夫都在这,医生会有办法的。”但看到我妈一阵不如一阵,仿佛已站在了生死的边缘,那无尽的挣扎,如刀刃割在我的心里。她的眼神空洞而迷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光芒。当医生量血压时,怎么就没了血压。医生让护士又拿了一个血压计,可左右两个胳膊都没量出血压。也是在医生的这种慌乱中,我妈又突然对我说:“娃呀,我啥都看不见了。”我抱着我妈,想着这是咋了?怎么会这样?心中涌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酸楚。我妈曾是那么的坚强的一个人,在我心目中,在任何时候,她都是那个为儿女遮风挡雨的伟大母亲,她的目光和笑容是那样温暖和明媚。然而,此时此刻,我妈却如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变得这样无助和脆弱。我紧紧握着我妈的手,希望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母亲。这时,医生告诉我,老人的病情恶化,赶快通知家属吧。直到这时,一直坚信母亲不会有事的我,才强烈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p><p class="ql-block">我赶通了弟弟和两个妹妹的电话,悔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却不敢让它滑落下来,我害怕那滑落下来的泪水会和我一样倒下去。那一刻,好象整个世界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难以承受这种巨大的变故。当时,我所能做的,就是忍着疼痛默默地为生命垂危中的母亲祷告,我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在我妈身上……</p><p class="ql-block">(下接之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