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战争.9.为了荣誉

刘树生

<p class="ql-block">  太阳在我们的身后斜斜的,除了斜阳,我看见我军的重机枪阵地,草丛中有我们的无座力炮,火箭筒一字儿摆在公路傍,我们经过那儿,人们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目送我们,头戴钢盔的炮兵观察哨也在看着我们,我知道远处有炮群。这将是一场恶战,把进攻定在傍晚,战斗一旦胶着,接下去将是夜战,进攻分队粘着敌人,上不去下不来,这是决死的战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预备队是战场最后一张牌,我们是最后的希望,是注定要啃硬骨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我而言,我感到害怕,这是实情。看看连长从容不迫的样子,再看看排长无畏的表情,我的心似乎有了底子。打仗靠的是集体的胆气,如果我的勇敢是建立在别人的怯懦上,我将如何来标榜自己?我不是勇士甚至我还很害怕,我宁愿是我的怯懦照映出别人的勇敢,我不相信那些事后塑出来的与众不同的英雄形象。战场上勇敢与怯懦都是一瞬间的事,打仗靠的是集体的力量,再英雄的故事,也是集体的故事。在我后来的军队生涯中,这仅仅是第一次打仗。排长反复告诫我们,攻上去以后要保持队形。敌在暗处我在明处,要注意搜索目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面就是四号高地,事后也有人把它称做竹林山,茂密的竹林像一道屏障挡住观察视线,让这座山更显得凶险,到处是枪炮贯穿的痕迹,可以看到被丢弃的枪支和衣物,有几处地方还在燃烧,青烟下,太多的生命死伤于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爆破手,意味着要比别人先走一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颗信号弹飘上我们的头顶,进攻开始了,我方炮火打过去,山在动,地在动,顿时四号高地隆烟滚滚,连长跃身而起,大喝一声,上啊!我清楚记得那时映入眼帘的所有细节,所有这些带着化学反应的影像,毫不褪色的伴随着我的一生。连长头也不回地冲在我的前面,他高大的身体微屈着,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前面硝烟弥漫,我是他的士兵,我不好意思躲在连长身后,在他蹲下去那一刻,我越过他,向山上冲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火光冲天,烟尘蔽日,天空失去颜色,大地变得窄小,炮弹落地如雷如电,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箭筒呼号着,越过头顶扬长而去,忽忽忽!一阵阵热风从脸上刮过,刮得山草乱摆乱摇,在这个充斥着死亡的山头上,人的生命便是如此弱小,象漫天风沙中一颗微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事后有人问,你没尿裤子吧?在我来说,事不关己的任何提问我都不屑一顾,因为接下来全是我自己的事。如果我的勇敢是建立在别人的怯懦上,我更愿意我只是一个怯懦的勇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事实上我很害怕,但我不会退却,一个念头在支撑着我,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是退却的耻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往前,再往前,五步,十步,火光耀眼,炮声震荡,我心里充满恐惧,但我仍然不愿意退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所谓敢死队,就是由我们9名爆破手组成的突击小组,我们只带爆器材,一个炸药包背着,一根爆破筒握着,还有四枚手榴弹,已经是负重几十斤,所以我们带不了枪,由后面的兵力掩护我们。第一爆破手,第二爆破手,第三第四,依次成一路纵队往上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丛丛灌木往后闪去,闪去。一个个景象往后闪去,闪去。也许人生的脚步就是这样顺利,十步,二十步,都是二十来岁的人,岁月就是这么匆匆而过,如此模糊又如此仓促,连幸福和优伤都分不清楚,而且从来也没什么崇高理想,现在背负着一个使命,要么就去结束一切,要么就去写就故事,要么是冲向死亡,要么就冲向胜利,而这些可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当我们对着连队,对着党支部,今天想来,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们报名请战,哪怕我对党只忠诚过这么一回,也足以让我感动一世。但那一刻,冲锋路上我只是脑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军的炮火一点没有减弱,似乎是要把整个山头炸成粉末,重机枪也坚定不移地叫起来,压得敌军不敢抬头,我们才不至于趴在地上一步步的爬,接近堑壕那一刻,敌人开火了,枪声在我的头顶上响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卧倒了,或者我摔跤了,总之我重重跌落在地,后面的人全趴下,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往上去。犹豫之间,一串子弹掠过头顶,咻咻咻,声音吓人。我把身体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钟都隐藏着危机,再呆下去,我方炮火一停,冲上去就更困难了。我的身后,卧倒着爆破组,我的身前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土包,向上延伸就是堑壕前沿被炮火打塌下来的泥土,我目测了一下,堑壕与土包恰好形成一个死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万炮齐轰的黎明,到这个硝烟弥漫的下午,我们的部队经历了太多的伤亡,这个死角给了我们一次机会,我瞅准一个时机,敌火中断我扑过去,或许我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盲目的想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掩护自己而已,总之我过去了,我脑里一片空白。但是,我做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