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办公室的玻璃窗框住一方暮色。我整理即将交接的教案本,忽然从泛黄的纸页间飘落一张照片——四十岁那年的春游合影。</p><p class="ql-block"> 指尖抚过塑封边缘,惊觉那曾被自己厌弃的岁月,早已被时光酿成了琥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那年总爱把"老"字挂在嘴边。批改作业的红钢笔顿在"年轻真好"的学生周记上,墨水洇出个苦涩的晕圈。</p><p class="ql-block"> 清晨对镜梳发,总要数落眼角新添的铅笔素描般的细纹;路过操场时听见学生喊"老师"而非"姐姐",裙摆都跟着黯淡三分。</p><p class="ql-block"> 却忘了那时的胳膊还能轻松举起投影仪,讲台上的高跟鞋能稳稳站足三堂课,深夜备课的台灯光晕里,睫毛投下的影子还带着青竹拔节般的锐气。</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我总嫌它春芽萌发太慢,却不知满树青碧亦是绝色。就像总以为青春是枝头最艳的那朵玉兰,待它凋谢便只剩空枝。</p><p class="ql-block"> 直到某个秋晨,看见自己落在教案上的白发与银杏叶叠在一起,金与银竟织出了新的光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此刻照片里的女人隔着二十年光阴与我对望。她眉间蹙着对年岁的敌意,却不曾看见眸中跳动的晨露,发间流转的正午阳光,连抱怨时扬起的唇角都带着盛夏果实饱满的弧度。</p><p class="ql-block"> 原来我们总是错把正午当迟暮,将丰盈认作凋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片晚霞融化在玻璃窗上。我把照片夹回《上海教育》的扉页,忽然听见三十年前的自己正在嘲笑三十岁的"沧桑"。</p><p class="ql-block"> 年轮何曾停止生长?每个被埋怨的此刻,都是未来回望时最葱茏的远方。就像此刻六十岁的我,正在成为那些七旬祖母们眼中年轻的小林姑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位同行前辈曾说,年轮是倒长的树,四十岁的年轮向下扎根,六十岁的年轮向上发芽。</p><p class="ql-block"> 那些被您嫌弃的细纹,原是时光刻下的隐形诗行,直到某天被回忆的斜阳镀上金边,才显出抑扬顿挫的韵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是的,不必追悔错认了韶光,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独特的盲区。就像此刻斜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那也许是岁月为我铺就的红毯,通往比年轻更辽阔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就像窗外的银杏永远在轮回里优雅生长:青碧时不急着染金,待金叶飘落时,泥土里早有新芽在酝酿下一个春天的修辞。</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