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不怕蓝衫破

包容

　　一九七七年夏初，我在堰头小学上二年级时，母亲给我买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这个背心，让我记住了当时学校里的两件事：书本费和学杂费是一块二毛钱，我的语文老师——马淑兰老师。

开学的时候，当我怯怯地把五毛钱交到马老师手上的时候，她是很惊讶，问我，你怎么才交了五毛钱？我就低声地说，我娘让我跟您说，先交五毛钱买语文和数学书本，剩下的钱等一段时间再交。书本领到以后，几乎每个星期五放学的时候，我都会在班里站起来——马老师就会在教室里喊道：还有哪几个同学学杂费没有交的，抓紧交了，再不交学费，明天就不要来上学了。随着班里站起来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就剩一两个人了，但是，坚持站起来的，仍然有我一个。每次回家和母亲说到学费，母亲总是默默地说，看看下集吧，能卖几个鸡蛋不，把你的学费给凑上。

后来，我才知道，在班级里站起来的不仅仅有我，还有我的姐姐哥哥，他们因为年龄比我大，在班里会感觉到更加羞愧。父母在队里挣的工分，根本就不够我们一家人吃饭的，家里的人情来往及其生活上的其它开支，基本上就靠那几只鸡了。在那个年代，它们的食物也有限，再怎么努力，一个鸡蛋，仅仅价值二分钱。

第二个学期仍然如此。到了六月份，天气已经很热了，班里大多数的男同学也都穿上了背心，每次回家，仍然向母亲要学费，从没有想到过穿新背心的事，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哥哥退下的，虽然看到班里有的同学穿了新背心，羡慕的目光总是游离在他们身上。母亲仿佛知道了我的心思，她就跟我，说好好学习，秀才不怕蓝衫破嘛。

有一天，当母亲从她的篮子里，拿出一件崭新背心递给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感到了那天的天气太好了：阳光那么地温暖，天空是那么地蓝，空气里都充满了一股崭新的味道，遇到的每一个人，也都是那么的和蔼可亲。我禁不住的笑容，从家里一直偷偷地绽放到上课的铃声开始。马老师惊讶的声音才让我的笑容戛然而止：你说你家里没有钱交学费，哪来的钱买新背心穿的？这个星期不把学费交上来，你就把这个新背心脱下来吧。我被吓得两只手紧紧地攥住背心，一放学，急忙地跑回了家。

至于后来母亲和马老师是如何谈的，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好像马老师后来再也不提我欠学费的事了。

加上一年级的，我一共欠了堰头小学二块八毛的学杂费，这笔债，我到现在仍然没有还。

　　一九八一年的夏初，我读小学五年级。当时，农村已经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已经有所好转，给我最明显的感觉是，再也不欠学校里的学费了，再也不会在班级里被老师点名，被追缴学费了。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随着意外来了，我又记住了一个老师的名字：项宗英老师。

那年夏天，我们的供销社里刚刚有了白色的的确良布，母亲就为我扯了一块，做了一件衬衣。当时，我是班级里第一个穿白色的确良衬衣的人，那个白啊，比班里最白的女同学的脸，还白。更是吸引好多男同学的目光，我得意洋洋时，它也吸引了我敬爱的语文老师项宗英。

当我在他规定的时间里，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把鲁迅先生写的《闰土》（当时五年级的语文课本，节选自《故乡》我现在还可以背出前面的几小节。）背完的时候，仍然被叫起来：你成绩好就可以烧包（方言：意思是得瑟）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星期天到街上去摆摊，租小人书赚钱吗？一本小人书卖九分钱或者一毛多，人家看一次你收一分钱。十次以后你的本钱都收回来了，再看，你就开始赚钱了。你这是剥削！我还没有穿起的确良衬衫呢……后面的好多话，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是被叫到黑板前，让同学们揭发我、批判我。并威胁称，如果不检举我的人，都是跟我一伙的。就这样，因为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衣，我被批判了。我这是否也算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被批判的起因到底是什么？我至今也不清楚，几年前，在老家看到他时，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我们现在各自安好，他也许早就忘了吧。）这件事情，当时我没有敢告诉母亲。

几天后，我和我同学去爬粮管所的墙头时，那件白衬衫被划坏了，我央求邻居帮我用白色的线撩了几针，没有敢告诉母亲。当母亲洗衣服发现的时候，我正在一旁偷偷地看着。母亲猛地转脸，看到缩在一起的我，抬起的手，又轻轻的放在了洗衣盆里，叹了口气：你已经不小了，该懂事了！

　　一九八五年的初夏，我考上了县里的第二中学。在父母送我出门的时候，母亲说道：城里不比农村，千万不要和人家比吃穿。好好学习，记住了：秀才不怕蓝衫破。

母亲的文化不高，这一句话，应该是她从唱大鼓那里听来的，让我记住了一辈子。也许，她老人家并不知道，这句话比较文雅的表达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她虽然常常这样说，却仍然尽最大努力，让我们姊妹几个穿的好一些。虽然并没有给我们最好的，但是，却给了我们她的全部。这句话，也让我的高中生活，平静了青春期的躁动，认真读书，在物质生活上，平淡从容。

母亲，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也并不伟大，但是，她对得起一个提起就让人心疼的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