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谒司马祠

孙天才

<p class="ql-block">又谒司马祠</p><p class="ql-block">孙天才</p><p class="ql-block">自从《风追司马》获奖后,我就想再去看看韩城,再去拜拜太史公。韩城是一块福地,太史公是中国人的文史祖宗。</p><p class="ql-block">时隔两年多,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站在山下的芝秀桥上的时候,望柱上的那些瓜果庄稼仍是那样亲切,芝水河的潺潺流水仍在轻吟浅唱着。那一河的芦苇,也如了一河的毛竹,都朝着山岗上的司马祠倾斜着。</p><p class="ql-block">过了芝秀桥,临崖而上的就是那条司马古道了。这条古道最早名之韩奕坡,是从春秋战国的韩候国就有的。因其从山脚直抵山巔上的司马祠,后人将其称之“司马古道”,也叫“司马坡”。《诗经》曰:“溥彼韩城,燕师所完”,这条古道已有三千余年的历史了。</p><p class="ql-block">我曾在《风追司马》中描写过这条古道,但这一次,走在这条风雨沧桑的石头路上,却没有感到那种坎坎坷坷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条巨石铺就的道路很有些平顺的意味了。那些人走车辗的深辙,那些风蚀水冲的壑沟,还有那种历史的残缺和痕伤,几乎要被新补的水泥石沙填充抹平了。没有了那种凸凸凹凹的气韵,缺少了那种铁石般的性格,还有那种历史的苍凉感、沧桑感,这条“司马古道”还是那条“司马古道”吗?</p><p class="ql-block">我来的这一天,是春节假期的初五日,天气还比较寒冷。一股寒风从身后刮来,古道边的古松似乎同我一样,也在作着深长的叹息。</p><p class="ql-block">置身于这枯叶飘荡的风尘中,俯瞰着山崖下缭绕的炊烟,又仰望着山岗上的司马祠庙,在这条千年的古道上,我所能想到的仍是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p><p class="ql-block">怀着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忧伤,来到了“高山仰止”的地方。这个古色古香的高大牌坊,坐落在通向司马祠的半山腰上。与一块“风追司马”的石头,完成了那种里程碑意义的合影。那四个大字颇有汉隶之风,那块像一个人一样的石头,伫立在一片鲜红的地毯上。这块石头的背景正是山巅上的司马祠,那座像城堡一样的祠庙,被一片青翠的松柏簇拥着。</p><p class="ql-block">还有九十九级台阶要上。前面又是一座高大的牌楼,楣额上刻着:史笔昭世。是的,一部《史记》52万字,从“禁书”“谤书”到流传流布世界,高悬在山门上的这四个大字,不正是对“是非颇谬于圣人”的错谬的昭然反正吗?那个在漫漫长夜中坚守大道的孤寂的灵魂,那个在幽闭的阴暗中备受屈辱折磨的非人的鬼魂,今天已成为了中国文人的根本,成为了千秋万代敬仰的神。</p><p class="ql-block">沿着朝神的阶梯继续攀爬。层层叠叠的石阶一台更比一台陡,一段更比一段长。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前面又是一座青砖垒砌的门楼,楣额上镌刻着:“河山之阳”。“迁生龙门,耕牧于河山之阳”。河曰黄河,山曰巍山。河之西、北为阳,山之东、南为阳。而司马迁曾经耕牧的高门原,正位于黄河西岸,巍山东麓。</p><p class="ql-block">司马迁的祖居和出生地一一“河山之阳”的高门原,我曾有幸踏访过。司马迁的八世祖司马错、六世祖司马靳的坟莹,掩映在巍东乡华池村的一片新栽的苹果树林里。司马迁的四世祖司马昌、曾祖父司马无泽、祖父司马喜、父亲司马谈,则埋葬在巍东乡高门村的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里。华池村尚有司马家族的花园遗址,尚有司马迁童年读书的书院,那村子的人都是去司姓马或去马姓司。在高门村那片残留着包谷秆的荒地里,竖立着两通完整的石碑:一通是司马迁的爷爷、老爷、老老爷的“汉太史司马公高门先茔碑”,一通是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的“汉太史司马公茔碑”。</p><p class="ql-block">站在这“河山之阳”的牌楼上,是可以望见那个生他养他读他耕他的高门原的。虽身遭腐刑死后不能葬入祖坟,但高门原上镌刻的“黄河东映韩圣地,巍峰西襟太史公”,以及这座牌楼上镌刻的“圣人光道统,汉史竞经文”,都是能让那片土地以这个生命的存在而为之光耀光荣的。这个人的生死是重于泰山的生死,他完全可以以这样的生死而告慰他的列祖列宗了。</p><p class="ql-block">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就是司马祠的祠院了。这祠院背靠梁山,面向黄河,南边的悬崖下有澽水流淌,北边的陡坡下有芝水蜿蜒。澽水河和芝水河宛若两条臂膀,拥抱着这座高耸的山岗,继而又相挽着奔向大河的宽阔。祠院里,古柏参天,石墙环围,前有献殿,后有寝宫。青山有幸埋英魂,天地一片静穆……</p><p class="ql-block">在那个“荐馨”的石案上供上瓜果,在那个“流芳”的铁炉中焚了烛香,我就在那尊“穆然清风”的彩塑前屈膝跪拜了。我久久地跪在那里,仰望着我心目中的这尊神圣:他的脸像秦俑,严峻而方正。但那张秦人特有的脸盘,可能是因为岁月的风蚀,竟有红一片白一片的脱落和斑驳。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暗淡的蒙迷中像两盏灯,但那双能穿透历史的目光,似乎却隐含着一种哀怨、忧郁,抑或是愤怒的神情。他坐在一个漆黑木箱上,面容显得那样疲惫和憔悴,憔悴得几乎有些扭曲和失形。我想象着,那个漆黑的木箱中,一定珍藏着他一生的艰辛和沉重的劳动。他的眉毛淡淡的,鼻梁直直的,嘴唇厚厚的,但从那咬紧的牙关和紧闭的嘴角上,我分明看到了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和陕西人身上那种带着倔犟的个性。他穿着宦官的红袍,他留着男人的胡须,虽然那几绺胡须显得稀稀疏疏。我知道,其实,他最后任职的那个中书令,只是一种忍辱含垢的无奈选择,只是为了完成那如天的使命,所谓的充当太监,完全是因为要保全那个要写完《史记》的人的活命。一个宦官应该是没有胡须的,哪有被阉割的男人面目还如此这般完整?但这个男人是真正的男人,那些雕塑他的工匠们又怎堪让这个世间的真男人缺少了男人的那种血性?他的左手捂在胸口上,这是一个生命在扪心扪肺啊:天地良心,我有何错啊?为朋友而仗义直言错了吗?为使命而自请宫刑错了吗?为著信史而铁笔无讳错了吗?他的右臂?他的右臂?哦,我确定他的右臂垂落在空洞的衣袖中。是的,我确定,那是没有右臂的空洞垂落的衣袖!惊讶!战栗!身体发抖!心灵发抖!难道?难道?难道……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天地一片漆黑……</p><p class="ql-block">关于司马迁之死,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谜。自《报任安书》之后,这个人就销声匿迹了,悄然无息了。有人说,这个人的使命完成了,人世间的苦难也受尽了,他是自杀而死的;有人说,是狱吏查抄了《报任安书》,武帝看到了那么多怨愤之词,一怒之下,是将他腰斩于市的。还有人说,他是随同长安狱中的那些囚徒,一并被重病中的汉武帝以“妖盅”之罪被集体处死的。当然,也有寿终正寝之说,不一而足,但这些带有猜测性的结论似乎都缺乏有力的历史实证和凭据。</p><p class="ql-block">但今天,韩城的这尊塑像,以及塑像中隐约透露出的这种真实的历史信息,却让我想到了司马迁的另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局:在《报任安书》被查抄之后,这个人抑或首先被剁掉了右手,甚至是又补一刀砍掉了右臂,而后,而后,而后……这个骇人听闻的过程,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几个月,或许还是几年……</p><p class="ql-block">问题的关键是,当时若是血尽而死还好,但就怕那个余怒未消的皇帝老儿,不会让这个残缺又残缺的生命很快地结束,让这个生命很快地结束,恐怕也不是处在病态之中的那个英皇大帝的正常思维逻辑,而想方设法让这个敢于谤书反上的生命不能去死,生不如死,那对于一个掌握着生死极权的专制者、报复者而言,又该是多么痛快淋漓的事情。不要说这样的事情不会在人间出现和发生,汉高祖之吕后让戚夫人“人彘”般地活着,就是那个朝代的活生生的先例。两千余年后曾经发生的割喉塞声,不也是历史的翻版和现实的活剧吗?</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我跪在那块红布缝纫的跪垫上就想大哭一场。是的,自古而今,君子与小人,从来都不是以官阶地位之高低称评衡量的。活着让你生不如死,而想一死了之又让你死不成,人世间的生死竟然都是这样艰难呀!</p><p class="ql-block">抬头望天,我看到了寝殿上悬挂的横幅匾额,那是同姓和冯姓的司马后裔合族敬献的:一幅是“史圣千秋”,一幅是“君子万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想到了高门原徐村的法王庙,那里的牌坊横额是“法王行宫”,那是司马后裔的一种隐喻的反抗,那四个字倒过来是:“宫行(刑)王(枉)法”。想到这里,我的呼吸已深感沉重,我的胸口已憋闷憋屈得几乎无法呼吸……</p><p class="ql-block">是的,我不能再这样看这个人的胡须了,我不能再这样看这个人扪胸天问的左手了,我也不能再这样看这个人空垂着的缺少右臂的红袍衣䄂了。够了,够了,我该回去了。</p><p class="ql-block">从那座殿堂出来,我重新回到古松参天和砖石围挡的祠院中,我没有再去看那些环祠而列的林林总总的碑刻。我知道,那些长长短短的诗词文章,都是有韵无韵的赞颂歌。</p><p class="ql-block">绕着像蒙古包一样的“司马高坟”,我脚步沉重地走了一圈,那是一个句号。但那句号中破土而出的五棵柏树,却伸张着五指,将铁硬的虬枝直指苍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