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战争.8.敢死队

刘树生

<p class="ql-block">  战场上,你永远都料不到下来的事。穿插路上我还一枪未发,连队转为预备队,我们还是一枪未发,一面还在悠闲的观战。这边一线阵地还在争夺,1号高地2号高地枪声不绝,那边炮台山上还笼罩在烟雾中,看得见我军士兵作战的身影,4号高地这边近在眼前,望得见上面堑壕泥土的颜色,六号七号高地,我军炮火正延伸过去,那边也浓烟滚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是上午的事。这边的,那边的,战斗正在进行。到了下午,一线阵地全部被我军拿下,四号高地仍在激战,越南人负隅顽抗,20连,19连几次冲击拿不下山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兄弟连队在四号高地碰上强敌了, 事后说起这一仗,真是血流成河啊,担任主攻的20连,伤了16人,阵亡4人,他们的指导员,副连长重伤,一排长牺牲。打助攻的19连牺牲7人,伤52,连长阵亡,副连长负伤。我所在21连伤亡最小,也给伤了8个人,如今太平盛世,随风飘逝的是这一串带血的数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首战碰了个硬钉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战前那面旗子吗?“首战必胜,为国争光!” 话都说到前面去了,上级首长个个打红了眼,不得不动用预备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顺利的仗,主攻的助攻的,轮不上预备队,剩下的恶战,就是预备队的。预备队是战场最后一张牌,注定要啃硬骨头。要我们上,已经是孤注一掷了。上级下达给我们连长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天黑以前,必须拿下四号高地。” 连长也急红了眼,面对连队,半天不说话,最后大手一挥,“组织敢死队,上!”指导员凑上来,说,“突击队,叫突击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旧时军队才有敢死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民军队不兴这个,敢死队是个有争议的叫法。“突击队,叫突击队!同志们!”指导员不失时机地凑上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枪声淡漠下来,战场出现寂静。全连集合在山坡上,连长站在队前,他表情异常地扫了部队一眼说:“目前战斗进展很不顺利,兄弟连队进攻受阻,伤亡较大。现在上级命令我连在天黑以前,一定要拿下四号高地!”连长的手往下一劈,象要劈掉一座山:“组织敢死队,不惜一切代价,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突击队……”指导员从连长身后站上来说:“叫突击队!同志们,形势是这样的,天黑以前拿不下四号高地,我们控制不了公路,敌人一反扑我们就站不住脚,不但上级作战意图要落空,而且我们也没有依托之地,我们会被包饺子,会被吃掉!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拿下四号高地!这是上级对我们的信任,祖国人民在看着我们,正等候我们胜利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向来微胖,壮实的膀子在风烟中挥着:“我们的任务是艰巨而光荣的,我们为祖国而战,就是牺牲也是无尚光荣!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革命战士,为人民立功的时刻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现在说起那时刻,我已经没有太多的说服力来让别人相信,那样一个纷围,指导员喊出了一个党支部对党的誓言,战前喊过太多这样的誓言,耳熟能详像一首歌,这首歌已经注入士兵血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刻,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突击任务下达给我们排,排长站出来大声喊,“谁来打头阵?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去!” “我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们情绪高涨。“我去!” “我去!”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人们把手举得高高的,唯恐排长听不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们在争着这样一份可能有去无回的差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金钱成了一切的等价物,今天,人们反过来要对故事的真实性进行甄别,在后来漫长的现实生活中,在蝇头小利面前,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曾经热血沸腾的那时刻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拜托,你可以怀疑我,但你不能怀疑士兵的本质,当祖国人民需要你兑现战士誓言,你就是一块豆腐,也会在那时刻变成一块钢,历次革命战争,无数革命英雄证明这一点。但是我反过来问你,对越还击作战是革命战争吗?没人作答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刻,步兵第二十一连,连长吴志群,指导员张长河,排长欧光促,班长朱明奇,我们是一个钢铁整体。一个由九名士兵组成的爆破组马上确定了,我们的任务是在我军火力掩护下强行突入敌人阵地,爆破残存火力点,为部队进攻开劈通路,全排作为火力掩护协同爆破,届时率先发起冲击,为部队总攻撕开突破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几发迫击炮弹落在后山,爆炸声撕破战场寂静。连长指导员走过来和我们逐一握手,这一握手便很有了告别的意味。来到我跟前,连长把我从头打量到脚,那目光严峻而凶狠,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弄得我都忘了向他敬礼,那时刻,我没想生死这回事,心里只是很骄傲,一个不怎么样的士兵,在这危难时刻挑着重托,至于“敢死队” ,“突击队”,或者“尖刀”啊“锥子”什么的,去他妈的,谁稀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9年2月17日下午四时许,我记得太阳在西边,在士兵们背着的方向,而连长指导员就站在我们面前向着阳光。现在想来,无论我平时多么不怎么样,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也不是什么勇士,我甚至还很害怕,但是,“我去!”我喊出了这个声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争到了第一爆破手,连长一拳打在我胸脯上,他是这样说的,“刘树生,必要的时候,与敌人同归于尽!”这话搁在当时,是革命军人的气质,是部队一种战斗作风。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就是这样。士兵受领任务总会愉快地答道,“是!”但我还没这思想准备,我答不上来。我望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心里一片暗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日影已斜,投在地面的身影拉得很长,我象一把弯弓。奶奶的拉倒吧!敢死队跟着我,全连的人都在看着我,后面是全营的轻重火器,再往后,团首长营首长望远镜里也看得到我,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连长手一挥,部队展开队形,炮轰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紧随着排长,越过公路掩蔽下来,等待冲锋,连长就蹲在我们身边,他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头,随随和和的全没了平日里那一副严肃,他甚至没佩枪,腰带也没扎,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要领导我们去参加一个游戏,然而,我还在发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炮火连天,烟尘蔽日,他奶奶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