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父亲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是胡子大爹。胡子大爹最要好的朋友,是我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爹是父亲,大爹应该就是大伯,在我们老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叫的大爹相当于其他地方的大爷。胡子大爹姓王,按我们当地叫法应该叫他王大爹,只因为他一脸络腮胡子,一根根硬扎扎的,像一把硬毛刷子,所以,人们都叫他胡子大爹,男女老少都这么叫,以至于一些小字辈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胡子大爹好像很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同龄人叫他,他一脸的高兴,三岁孩童叫他,他也呵呵的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好像叫一声胡子大爹,就是对他的尊敬。全生产队的人都喜欢他这种乐观开朗的性格,都愿意和他打交道交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胡子大爹最喜欢的人还是我父亲。平日里,有事没事都爱往我父亲身边粘,生产队里干活,我父亲干什么,胡子大爹也要干什么,他说和我父亲在一起干活不累。因为我父亲爱讲故事,小到王家长李家短,山野笑话,大到《杨家将》,《三国演义》,《封神榜》,随便就能说上几段。但我父亲并不是生产队里唯一的“说书人”,队里还有一个父亲的“私塾同学”,此人记忆力惊人,甚至能说出某一段精彩故事的标点符号,自称“故事王”。故事王自然有故事王的风度,想讲时就讲,不想讲时就不讲,讲什么不讲什么由自己不由别人,讲时要有烟抽,要有水喝。而我父亲就随便,听众想听什么就讲什么,想多听就多讲,从没有条件和门槛,胡子大爹就最喜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胡子大爹自己没有读过书,不识字,看不得“读书人”嘚瑟“摆架子”。他儿子在外当兵时,每当收到儿子来信时,他就犯了傻,就就近去找那个故事王帮忙读信,如果是在外面,故事王说应该找个辟静的地方,如果手上有点事,故事王说要等他忙完再读,胡子大爹觉得很不爽。常常拿了信舍近求远来找我父亲,我父亲总是有求必应,不论在忙什么,都要先停下来帮胡子大爹读信,有时高兴了,还会倒上两杯小酒,没什么菜就来点生花生,一粒花生一口小酒,两个人津津有味,时而轻声细语,时而哈哈大笑,像两个孩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读了五年私塾,在当时算是个读书人,识文断字,写个毛笔字不成问题,左邻右舍,乡里乡亲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需要文书方面的服务,都找我父亲,我父亲总是热心帮忙,免费服务,分文不取,乡邻们都说父亲是个大好人。父亲在乡里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可胡子大爹却是个文盲,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除了会干点力气活,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活计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是这样两个大相径庭的人,却走到了一起,成了最要好的朋友,胡子大爹从不“回避”我父亲这个文化人,我父亲也从不嫌弃胡子大爹是个文盲。有人就说胡子大爹是个故事迷,听故事听成了好朋友,胡子大爹却说出了一句“有文化”的话,说听故事只是一时快活,不会入心,我也不关心曹刘孙三家为什么打架,我常常钻张二爹(我父亲)身边听故事,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心里踏实舒服,张二爹帮助人,不算计人,张二爹自己就是一本好故事。父亲则喜欢胡子大爹实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重感情,不会使心计,不偷懒耍滑,知恩图报。就这样,你觉得我好,我觉得你好,互相知心。自然就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胡子大爹视我父亲为依靠。那是个困难的年代,常常缺粮少钱,免不了互相借贷帮衬过日子,我家条件稍好一点,胡子大爹谁家都不借,只向我父亲开口,我父亲总是有多借多,不多借少,从来不让他空着手回去。我家有个大事小情,胡子大爹总要来帮忙,请他他来,不请他他也来。而且胡子大爹来了就当主人,他会留心哪里没干好,会注意哪些东西没有管好,他都会捣弄清楚,来的比别人早,走的比别人晚,决不虚委应付,有他在,我父亲就很放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父亲生于一九一五年,胡子大爹生于一九一二年,大我父亲三岁,两人是一起穿着开裆裤玩着泥巴长大的,相识相知了一辈子。到老了,不在一起干活了,还会互相走动,串个门,在一起回忆小时候年轻时的事,还是那么津津有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许真是有缘,同龄人大都离他们而去了,最后就剩下了我父亲和胡子大爹这一对老友。那一年我父亲87岁,胡子大爹90岁。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父亲临走前几天,竟去向胡子大爹辞了行。因为腿脚不便,我父亲已经好久没去看望胡子大爹,这天我父亲柱着拐杖,一步一挪走到胡子大爹家,一对唯一健在的发小,促膝长谈,舍不得分手。临别时我父亲说,以后怕是不能来看你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家三天后,我父亲就与世长辞了。胡子大爹硬是由儿子搀扶着来到我父亲灵前,颤巍巍的鞠了三个躬。嘴里喃喃自语,“张二爹走了,我也要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果然,一个多月后,胡子大爹也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来自网络,感谢原作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