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源春雪

任远

　　南国的春天总爱打哑谜。立春刚过三天，天子御茶园的晨雾里就飘起了柳絮似的雪粒子。我握着竹杖站在观景台，望着云海翻涌处倏然绽开的玉色山峦，恍惚听见雪片在二十四节气里跳错了拍子。

茶园的石阶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此刻却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昨夜的积雪像是怕惊扰茶树浅眠，特意收拢了北风的呼啸，只让月光在枝桠间筛下碎琼乱玉。老茶树的虬根从雪被里探出褐色的掌纹，新抽的嫩芽裹着冰壳儿，仿佛翡翠雕琢的莲瓣含苞待放。最俏皮的要数那些野杜鹃，红艳的花萼沾着雪粒，倒像是穿着霓裳羽衣的仙子醉倒在琼瑶堆里。

云开时，太阳像枚溏心蛋黄悬在峰尖。金晖漫过茶山的速度极慢，先给雪地镀上淡金，再慢慢晕染成玫瑰色。积雪簌簌落下细碎的铃铛声，惊醒了沉睡的苔藓，它们顶着冰晶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恍若撒落人间的绿色星子。茶农张叔捧着粗陶茶罐从雾霭中走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说这是百年难逢的"茶雪"，泡出来的茶汤会泛着月光般清冽的幽蓝。

沿着青石小径往高处走，忽见半山腰腾起袅袅青烟。原是几位采茶姑娘在扫雪开道，她们背着竹篓踏着鹿蹄印，蓝布衫的下摆沾满晶莹的雪沫。最年长的阿婆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竟是烤得喷香的糍粑，"趁热吃，这雪水煮的茶配着甜食才不伤胃。"她布满沟壑的笑容里，盛满了武陵山人特有的豁达与温厚。

临近傍晚，雪峰渐渐化作剪影贴在天际线上。晚风掠过茶树梢头，卷起一串串冰晶铃铛，惊得寒鸦掠过积雪初融的溪涧。守园的老张叔在茅亭里点燃松明，火光照亮了他墙上斑驳的族谱，那些泛黄的纸页记载着茶园三百年来与冰雪抗争又相依的故事。他说每年惊蛰前后，茶树总会用新芽顶破冻土，就像山里的孩子总能在料峭春寒里盼来花开。

当我披着月华下山，山脚的民宿正飘来阵阵茶香。老板娘舀起一瓢雪水煮茶，滚水冲开蜷缩的茶叶，顿时满室浮动起玉兰花的清气。窗外，几株早开的桃花披着雪氅，粉白花瓣上缀着冰晶，恍若仙女遗落的耳珰。这南中国的奇景，让一向笃信"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我，竟在料峭春寒里窥见了岁末的尾声与新春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