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痕

任远

湘西的雨泡软了吊脚楼的檐角，那株紫藤原是长在酉水拐弯处的。放排的汉子把缆绳系在它腰身上，枝干便学着盘山道打旋，结出些浪头模样的疤。如今移来任远堂，倒像把整条沅江的褶皱都叠在了粉墙底下。

花穗垂得低，总让我想起寨子里绣娘未收尾的络子。淡紫的丝线缠着老青岩，晨雾漫过来时，整面西墙便洇成蓝印花布——是龙山里浆洗过三春的那种旧蓝。蜜蜂在花串间钻进钻出，嗡嗡声里掺着赶场日的土话，仔细听，竟辨得出哪句是宝庆腔，哪句是沉陵调。

枝桠上还沾着苗巫的咒。前日守夜，见月光顺藤蔓爬成银链子，碰着瓷实的骨朵，叮叮当当散作一地辰河船歌。起风时，老桩子裂开嘴笑，露出年轮里藏的银镯子：光绪年的雪，丙子年的旱，都化成紫的瀑，往青砖缝里汩汩地淌。

花架下摆着竹椅，漆色斑驳如渡口弃舟。那年我在洪江茶馆抄《楚辞》，紫藤籽落进粗陶碗，硬是把苦丁茶喝出米酒的甜。如今花影挪上账本，倒像是给洋码字盖了水印——藤萝织的帘子后面，苗家姑娘正用木梭子把花期编进西兰卡普。

最耐看是雨后。水珠子顺着藤皮往下爬，在龟裂处汇成小潭，映着花串如倒悬的唢呐。忽然想起王村渡头那个唱傩戏的，他脸上青紫的油彩，原是和这花约好了的。

暮色漫上来时，紫渐渐浓成靛。枝桠在粉墙上写狂草，墨迹里游着放生用的鲤鱼。守园人敲着铜盆赶麻雀，当当声惊起花底眠着的岁月——怕是又有哪段老故事，要顺着藤痕，溜回凤凰城的石板缝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