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上的千年光阴

清闲阁

湖州善琏镇《中国湖笔文化馆》

　　中国湖笔文化馆的青石门楣上，笔祖蒙恬的传说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三千年的墨香从门缝溢出，在青砖地上洇染出一片水墨江南。

　　馆内第一层展厅，玻璃展柜里静卧着战国时期的"聿"。这支用竹管兽毛制成的书写工具，在楚简上留下"青桐鸣玉"的绝唱。讲解员说，秦始皇的将军蒙恬"以柘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改良出真正意义上的湖笔。但我更愿意相信，是越国工匠在苕溪畔浣纱时，将浸湿的蚕丝缠绕竹枝，偶然创造了最初的笔锋。

　　转过曲廊，北宋的《千里江山图》在光影中流转。王希孟若没有吴兴笔工特制的"鼠须笔"，如何能在绢帛上勾出千仞绝壁？苏轼在《东坡志林》里记载："近世人便用宣城诸葛笔，却不知湖州笔工精妙处。"赵孟頫的《兰亭十三跋》真迹前，玻璃映出参观者眼中的星光——那是吴兴笔工陆文宝专为松雪道人特制的"水晶笔"留下的痕迹。

　　在湖州善琏镇的蒙公祠前，香火千年不绝。传说秦始皇三十七年，大将军蒙恬南征途中，见山兔尾毛在沙地上划出痕迹，遂取兔毛束于竹管，却因油脂难吸墨而搁置。数日后，浸过石灰水的兔毛竟变得柔顺，蘸墨书写流畅自如。这个传说虽被考古证实毛笔早于秦代存在，但蒙恬"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的改良工艺，却成为湖笔起源的文化符号。至今善琏人仍在农历三月十六和九月十六举行"蒙恬会"，为笔祖神像更衣巡游，将传说凝固成永恒的信仰。

　　东晋永和年间，王羲之任吴兴太守时，见当地盛行金饰笔管，乃作《求笔帖》："今之笔工，率多好奇尚异，以金玉为饰，实非所宜。"他力推竹管为笔，认为"轻便合用，方为上品"。永和九年，王羲之携带善琏笔工特制的鼠须笔赴兰亭雅集，酒酣之际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史载其"每书，必选湖笔之精者"，而《兰亭集序》真迹上那"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笔触，据说正是用吴兴兔毫所书。

　　隋代高僧智永禅师云游至善琏永欣寺，见笔工专注制笔，遂定居三十年。他"临书阁上，足不出户"，写秃的笔头积满五簏，埋于寺侧成"退笔冢"。禅师常与笔工切磋技艺，要求"尖如锥，齐如凿，圆如卵，健如铁"，将书法实践融入制笔工艺。临终前，他抱着自制的大笔圆寂，其"退笔成冢"的故事，成为文人与笔工惺惺相惜的千古佳话。

　　元代书画家赵孟頫与笔工冯应科、钱舜举并称"吴兴三绝"。赵孟頫每日挥毫万字，对湖笔要求严苛："毫颖一寸，须选百毛"。冯应科特制的"水晶笔"，以紫毫为柱、羊毫为被，能"刚柔得中，方圆合度"。赵孟頫用此笔写下《前后赤壁赋》时，墨色浓淡相宜，笔锋转折处如银钩铁画。他曾感叹："吴兴毛颖之技甲天下，冯生制笔妙入神。"湖笔之名，随赵氏书法传遍大江南北。

　　南宋末年，宣城屡遭兵燹，笔工纷纷逃往毗邻的湖州。善琏凭借"鱼米之乡"的富庶和远离战火的安宁，吸引了宣笔匠人落户。他们带来"拔毛选锋"的绝技，结合湖州特产的山羊毛，创制出"柔而不软，健而不刚"的羊毫笔。元代诗人戴表元赞曰："湖笔新出苕溪东，宣城旧工多避锋。"从此，"湖颖之技"取代"宣笔之冠"，成为文人案头首选。

　　在善琏湖笔厂，90后传承人姚玉粼用短视频记录128道制笔工序，从"千毛选颖"到"分层装套"，将传统技艺转化为视觉语言。她设计的景泰蓝十二生肖笔、宇航员造型笔，让湖笔焕发新生。而"笔二代"吴钰复刻的唐代鸡矩笔、元代楂笔，更让消失的古笔重见天日。这些年轻匠人用数字技术与文创思维，延续着"笔尖上的非遗"。

　　从蒙恬祠的袅袅青烟到直播间的虚拟展台，湖笔穿越三千年时空，始终在传承与创新中书写传奇。它不仅是文人手中的书写工具，更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码。每一支湖笔，都承载着匠人"择一事终一生"的坚守，在时光的宣纸上，晕染出永不褪色的东方美学。

　　湖笔能够取代宣笔不仅是历史的原因，关键还在于它的内在品质，也就是制作技术标准和书写效果上的质量标准。总括起来就是“三义四德”。“三义”指精、纯、美。这是从技术说的。

“精”指拣、浸、拨、梳、结、配、择、装72等道工序都一丝不苟；“纯”指选料严格细腻，以“千万毛中选一毫”的态度进行;“美”指形、色及配合的毛杆、刻书、装潢等高度统一。

　　“四德”指“齐、锐、圆、健”。这是从从书写效果上说的。“齐”指笔头饱满浓厚，吐墨均匀；“锐”是笔锋锐尖不开叉，利于钩捺;“圆”指圆转如意挥扫自如；“健”指健劲耐用，不脱散败，有弹力而显书者笔力。

　　明代方以智认为一支好笔必须具有“心、被、柱、副”，这和《笔经》里说的“桀者居前、毳者居后，强者为刃、耎者为辅”是一致的，也就是一支毛笔头，心内要有锋，心外要被以颖毫，心内的顶峰处要有最好的颖毫作柱，副是指辅助衬托的毫毛也不能不讲究。

　　目前以用途可分书写绘画、工业、特用三大类用笔;以性能分有软、硬、兼三类。这三类所用的笔料就有十多种兽毛及其它禽羽等为原料，像硬毫中的黄鼠狼(鼬尾)、石獾、马尾、猪鬃、山兔以富强性，落墨劲有力流利见长，软毫的羊毫长而颖锐，运软圆浑圆含墨饱满，枯润适用得当则墨色笔意变化无穷。兼毫则刚柔相济宜书宜画。

　　湖州历来是东南形胜之地，历代才子迭出、文风不绝。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米芾、苏轼、王十朋等都曾为官或寓居湖州；更有曹不兴、张僧繇、贝义渊、朱审、释高闲、徐表仁、燕文贵等湖籍书画俊才；王羲之七世孙释智永居湖之永欣寺三十余年，用败的笔头积满五簏，葬之“退笔冢”。他们的书画活动，必定带动湖州的制笔业的兴起。

　　穿过明代风格的木雕屏风，制笔工坊的声音突然鲜活起来。老匠人周师傅正在水盆里梳理羊毛，"一毛三选"的工序要持续七日。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一挑，三十六根羊毫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狼毫要东北黄鼠狼尾巴尖的毛，紫毫取自江南野兔项背。"他的讲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与窗外的竹林沙沙应和。

　　湖笔的成名，与元朝大书画家赵孟頫有关，他对当地的湖笔制作技艺，十分关心和重视，据《湖州府志》记载：他曾要人替他制笔，即使一支不如意，即令拆裂重制，要求非常严格，这种严格的质量要求，一直流传至今。现发展有羊毫、兼毫、紫毫、狼毫四大类、近三百个品种。1983年邓颖超副委员长访问日本，曾带数百套湖笔作礼品赠送给日本朋友。

　湖笔选料讲究，工艺精细，品种繁多，粗的有碗口大，细的如绣花针，具有尖、齐、圆、健四大特点。尖：指笔锋尖如锥状；齐：笔锋撮平后，齐如刀切；圆：笔头圆浑饱满；健：笔锋挺立，富有弹性。湖笔分羊毫、狼毫、兼毫、紫毫四大类；按大小规格，又可分为大楷、寸楷、中楷、小楷四种。

　　湖笔，又称“湖颖”。颖是指笔锋尖端一段整齐透亮的部分，笔工们称为“黑子”，这是湖笔最大的特点。这种笔蘸黑后，笔锋仍是尖形，把它铺开，内外之毛整齐而无短长。

　　这一带的山羊，每只平均只出三两笔料毛，有锋颖的也只有六钱。一支湖笔，笔头上的每一根具有锋颖的毛都是在无数粗细、长短、软硬、曲直、圆扁的羊毛中挑选出来，具有尖圆齐健，毫细出锋，毛纯耐用的优点。

　　玻璃幕墙外，太湖水泛起粼粼波光。郑和下西洋的船队里，装有湖州笔工特制的"龙鳞笔"，在阿拉伯商人的航海日志里留下东方印记。日本书道馆的展柜中，明代"吴兴贡笔"与和纸、和墨组成奇妙的对话。如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名录里，湖笔制作技艺与意大利玻璃吹制、波斯细密画并列，成为人类共同的文化基因。

　　离开展馆时，暮色正为飞英塔镀上金边。馆外文创店里，孩子们在体验"描红"。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握着特制的儿童湖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永"字。墨汁在纸上晕开，仿佛三千年的时光都化作了此刻的涟漪。我忽然明白，湖笔的意义不在历史的博物馆里，而在每个蘸墨书写的当下——那是文明最鲜活的传承。

笔尖上的千年光阴（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