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上篇)

清风细雨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文/ 王继训</p><p class="ql-block"> 上篇</p><p class="ql-block">六岁的时候,我娘带我和大弟进了一次县城。在我的记忆当中,这次进城不同寻常。</p><p class="ql-block">大弟刚刚五个月,言语咿咿呀呀。我娘抱着大弟,我拽着娘的衣角,从文峰山下的公孙村出发,沿着那条始于龙泉玉石街的石板官道向城里行走。我极其喜欢这条清末民初修建的三米多宽的石路。所用的石材几乎全部产自故乡的文峰山。中间是规矩成形的料石,两侧是形状不一的片石,特别是穿越文峰山的那段,犹如一条银色的玉带从山峰顶上飘曳下来,途经我们村东,一直通达至县城南关。成为鲁中地区一条闻名的交通要道。我们常在路边玩耍,观五颜六色的赶集人群,赏人吆马叫的各种车队。岁月悠悠,运煤的独轮车在路中的料石上压出深深的辙沟,雨季时节,便有清澈的流水从车辙潺潺而下,委婉如歌,给艰辛的生活凭添一种轻松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经常回想起我们娘仨行走在这条铺石官道上的状态。我娘那时还不到三十岁,头发乌黑铮亮,一双凤眼煞是好看。那天她穿着蓝地粉花的褂子,身材匀称,看着特别精神。青山、石路、树木、茅屋、少妇、孩童同框交织,好一幅令人陶醉的北方乡村油画。</p><p class="ql-block">我娘已提前向我告知这次进城要办两件事,一是要给我买一双球鞋,二是要给我和大弟照一张像。早上一起床,我就穿上了我娘找村里裁缝用大人衣服给我改制的灰色制服褂子,想象着再穿上一双新球鞋之后的模样,很是得意。在这之前我穿的鞋子都是我娘缝制的。</p><p class="ql-block">到了城里,娘说咱先到中街的淄城照像馆照像。我却提出先买了鞋后再去照像,并说:穿上新鞋照像多好。</p><p class="ql-block">我娘脸色一沉,固执地说:趁着早上精神先去照像,再说照像照不到脚的。</p><p class="ql-block">令我娘没想到的是这次照的却真是全身像。摄影师进行了精心编排。先是在紫色幕布前放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圆形台子,上面放上一把棕色的陶瓷婆婆椅子,让大弟坐了进去,然后让我站在一边用右手扶着椅子后背,摄影师说了一句:就是老大的鞋子旧了一点。说完,咔嚓一下,镁光灯闪了。</p><p class="ql-block">我娘懊悔不迭,忙对摄影师说:师傅,要不俺去先买鞋后再来照?</p><p class="ql-block">我也趁机说:对,先去买鞋。</p><p class="ql-block">摄影师摇摇头说:晚了,镁光灯闪了,闪一次一次的钱。</p><p class="ql-block">我娘冲摄影师无奈地点下头,拿了取像片的票据,悻悻地领我们兄弟俩走了。那时我太小,只知我爹在城里当工人,不知他薪水微薄,我家的经济拮据。若干年后,我娘才跟我讲了这次进城所花费用的来源,是她割了一夏天的山草卖给生产队饲养股,赚了5.5元钱。</p><p class="ql-block">我好像是第一次进入县城的百货商店。是那么大的一个场所,是那么多的各色人等,是那么多的各类商品,如果说这是个大巫,那我村里的那个代销处算啥呢?怕是小小巫也不及的。</p><p class="ql-block">我娘抱着大弟在鞋类柜台给我选了双蓝绑白底球鞋,让我穿上试了,刚好合脚。便将一张两元的钱交给了售货的阿姨,那阿姨又笑容可掬地找了八角给我娘。</p><p class="ql-block">我穿了那双球鞋,不停地走走看看,喜不自禁。刚才照像时产生的不快荡然无存。</p><p class="ql-block">我娘叫我一声,说让我把球鞋装进盒里,换上旧鞋。我说不,我要穿新鞋回家。</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我不再拽我娘的衣角,而是有意识地放慢脚步,走在后面,不时地停下来并起脚欣赏那双球鞋。如今我已是花甲之年,我穿过包括乔丹、爱步、老人头等各种品牌鞋子,但总也寻觅不到六岁时穿上那双球鞋时的感觉。进了城,照了像,买了鞋,那应该是现代文明第一次亲吻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这次进城的经历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我娘的过往经历,更是有着许多值得铭记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娘的娘家是文峰山下南某个村子的朱姓人家。家境也很贫寒,她所在村村东有一个国营煤矿,据说有百余年的历史。我娘没进过一天学堂,小的时候便跟大人到煤矿的矸石山上以捡炭为生。十五六岁时上过村里的扫盲班。语文、算术都学得很好,常得到老师的夸赞,说她若有条件上学,保准是个人才。</p><p class="ql-block">1955年的春天,我娘经她的一个表姐介绍认识了我爹。见面(即相亲)的那天,我娘的七姑八姨纷纷前去“审视把关”。我娘虽出身寒门,但却出落的如花似玉,加上聪颖智慧,亲戚们都说要帮她选个“好主”。据说见了我爹之后,七姑八姨七嘴八舌,有的说不够胖大,有的说挣钱太少(那时我爹已是城里木业社的工人),还有的说我爹不是兄弟三个,好象是兄弟四个,弄得我爹哭笑不得,如坐针毡。我娘却从容镇定,不说是一见钟情,却有一定之规。她在和我爹单独交谈之后,对七姑八姨摆摆手,一锤定音。她说,这人我看行,一是有木匠技术,能挣饭吃,二是念了三年书坊,比我有文化,三是性格爽快,心眼实在,我就想找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订婚的那天,我爷爷我爹好歹凑了二十元钱,我爹从里边给了我娘六元的订婚礼金。根据惯例还要到县城的商店给女方买两身衣服的布料。于是,我爹便约了我娘在将军头村南的桥头集合,于是便有了我爹我娘第一次双双进城,据我娘回忆,那天在县城的百货公司割的布是做上衣的凡士林蓝,做裤子的紫平纹,还割了做衣服里子的衬布,一算帐,我爹将兜里的所有钱掏出来也不够,急得抓耳挠腮……我娘急中生智,对售货员说:俺把衬布退了吧。又转身对我爹说:回去咱都别和双方老人说。我爹万分感激地看着我娘,心中感慨:世上的好女人让我遇上了。</p><p class="ql-block">于是1956年的冬天,我娘骑着一头黑色毛驴,带着简单的嫁妆,顶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翻过文峰山,来到了公孙村,嫁给了我爹,开始了长达近六十年的艰辛而幸福的岁月!</p><p class="ql-block">实践证明,我爹心中的感慨很对,他一生能娶我娘为妻是种幸运,我娘不但长得标致,而且有眼光和心机以及勤劳、善良、忠诚等等许多优点。虽不是大家闺秀,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p><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经济困难时期,许多妻儿在农村的城市职工,受“七级工八级工,不如一畦庄稼一沟葱”思潮的影响,辞职回村。我爹也蠢蠢欲动,和娘商量要回家种地。我娘思忖许久,断然地对我爹说:上级不是说了嘛,当下困难是暂时的,谁辞谁辞咱不辞!我爹就听了我娘的话,打消了辞职的念头。晚年他的退休金长到了四千多元。他常在我家门口的大柳树下与乡邻们乘凉啦呱,享受退休闲赋时光。说起退休的话题,他便说:我的工职亏了老婆子,她看得长远。</p><p class="ql-block">我们家是工属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队里靠交钱买工分分粮食,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的,我爹便时常请假或选节假日到莱芜和邹平一带去氽粮食,工商部门为打走投机倒把时常在交通要道设卡布哨进行盘查罚没,我爹就被严重地打击过一次。不但买的粮食没收了,刚买不久的国防牌自行车也被扣了。我爹两手空空,步行半宿回到家,一头扎在炕上嚎啕大哭。我娘在他跟前站了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男人有泪不轻弹,火焰山孙悟空都过去了,这点坎咱也能过!</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恰是西关大集。我娘便邀了三个壮汉叔哥将后院栏里的那头本打算春节处理的肥猪逮住捆了,架到一辆胶轮车上,另一边坠块石头,我娘搭上襻推着,由我在前边拽绳拉车,去了西关大集的牲口市,没大讨价还价,便将猪卖了。接着又去了座落于中街西首的旧货委托部,挑了一辆和我爹那辆新旧程度相似的国防牌自行车(买新的要用工业券),由我娘推着回家送到了我爹面前。我爹喜出望外,却又心疼那头养了快一年的猪。</p><p class="ql-block">我娘说:猪就是养来卖或杀的,别心疼。</p><p class="ql-block">我爹问:卖猪的钱也不够买车的呀?</p><p class="ql-block">我娘淡然地说:我把你每月给我攒着买金戒指的钱添上了,咱不买金戒指了,买个铝顶指就行。</p><p class="ql-block">给我娘买个金戒指是我爹在结婚时许下的诺言。如今因籴粮的变故,我娘又把钱全用在了我爹身上。我娘好象一辈子没有戴过金戒指,九十岁时,小弟从北京为她买了一只60克的金镯子,算是帮我爹实现了一生的宿愿。我看到,我爹又一次用感激的目光深情地看着我娘。大了的时候,我才领悟到我娘真的深明大义,她是在尽全力维护我爹的形象和尊严。</p><p class="ql-block">在我们的生产队,我娘的勤劳、能干、利落口碑相传。我们一家人的日常主食是煎饼,做一次煎饼要推两盆玉米糊子。加上用鏊子摊制的时间,一次要用五六个小时,因为白天要到队里出工,我娘把做煎饼的时间都放在夜间,先是我们帮她用一个半至两个小时将泡好的玉米糁子用石磨推好,然后在饭棚里昏黄的豆油灯下,我娘坐在小板凳上,左手熟练地舀起一勺玉米糊子,均匀地倒在烧热的鏊子上,右手迅速地抡起耙子,然后由里及外,在鏊子上轻快地转上几圈,那勺玉米糊子便迅速地向周围摊开,形成一个薄薄的圆形。我娘的眼神专注而坚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的动作,汗珠不时地滚落下来。饭棚里弥漫着烙熟的玉米糊子的香气,柴火在灶堂里噼里啪啦地燃烧,映照着我娘疲惫却又坚毅的脸庞。</p><p class="ql-block">我娘摊完煎饼大都接近黎明时刻。她只是在炕上睡一俩小时,便传来队长急促的出工哨声。我娘一个激灵起身,迅速地梳洗后,老是第一个到街头的大槐树下集合,看样子象睡了一宿好觉似的。</p><p class="ql-block">我娘还和本家的一个婶子承包过队里的双轮酒糟水车,车上的长形圆桶是用两个汽油桶焊接而成的,从淄川酒厂院墙外酒糟水井拉酒槽水回队里掺上土和麦穰沤肥。一趟每人记4分工,一天拉三趟,挣12分工,超过男整劳力的工分。我曾在1974年的那个寒冷的冬天,帮我娘拉过几趟,用水桶从冰冷的井池往上拔酒糟水,一车36桶,手握着冻得僵硬的绳子,一把一把地往上提溜,手指冻得似要裂开似的。以后的日子里,我娘的手指变了形状,手指中间的关节都象疙瘩似的。她整天用最便宜的伤湿止痛膏缠着,白天仍象常人似的忙里忙外,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听到她轻轻的呻吟声。</p><p class="ql-block">老队长是个烟不离口,歪戴帽子的本家爷爷。他脸色铁青,脾气暴躁,但在全队的社员当中好象就是我娘没挨过他的训斥。</p><p class="ql-block">我读五年级时的那年秋假,我娘领我参加了生产队的一次秋收夜战。皎洁的月光之下,夜战在文峰山下的南地如火如荼。夜战的内容是把割倒的玉米秸捆绑了运到地头的山坡里,再将玉米茬子用镢一个一个刨出来,搂成堆再用带篓的车子运出去,然后公社农机站派来的50拖拉机呼啸着长驱直入,将偌大的一片土地翻耕得象大海波浪似的,场面人欢机叫,好不壮观。我竟触景生情,回到家的当天夜里,点亮电石灯,伏在那张斑驳陆离的书桌上,将那个场面描述了下来,起名就叫《夜战》。</p><p class="ql-block">开学后,我的这篇一千字的习作意外地被班主任老师发现,他兴致勃勃的在课堂上对习作进行了朗读和点评。当年底,淄博市教研室编辑《全市小学生作文选》,我的这篇《夜战》竟被选中。当我收到散发油墨芬芳的作文选时,便兴冲冲地拿给我娘看,我娘认得题目和我的署名,并知道我写的是那次三秋夜战的事,她很高兴,深深地亲吻了我的额头一下。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过了孩提时代以后,我娘对我的唯一一次亲吻。这次作文给了我极大的精神动力,并坚定地认为《秋夜》是我文学创作的处女作。</p><p class="ql-block">我娘是不懂得文学的奥秘的,更不明白文学创作需要观察事物,体验生活,但她在内心深处却朴素地认为她的儿子是参加了那次三秋夜战才写出了那篇文章,并获得荣誉的。她对我说:以后我还会领你去见一些世面的。</p><p class="ql-block">果然,过了元旦,我娘被生产队安排去西关大集看磅秤。那时的工商部门为杜绝集市上私家秤的短斤少两,便在西关大集上的各个专业市场,安装了许多磅秤,促进公平交易。因我村的书记与工商所长私交甚好,所长便决定所有过磅员从我村选聘。每个过磅员每个集日要挣十块钱,交到队里以后,队里再给他们记工分,发补助,这对队里是很划算的。论文化程度我娘本不在选拔之列,但她的精算强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许多分粮食卖牲口的时候,会计的算盘常常不如她的口算快,于是队长写的五个过磅员的名单第一个就是我娘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于是西关大集碰上星期天的时候,我娘便会带上我去。她干她的活,我便到西关大集的各个专业市场去闲逛。什么木材市、布匹市、花鸟市、牲口市、陶瓷市、鱼虾市、粮食市,我都不止一次地逛过。西关大集是全国闻名的十大集市之一,我曾写过一篇近万字的《淄川西关大集》,2022年第4期《时代文学》曾发表我的中篇小说《王家胡同》,里面涉及了一个牲口交易的情节,我就是动用了当年跟我娘赶集时的素材积累,许多朋友都说那个情节写得逼真有趣,让人回味无穷。由此说来,我的文学创作只所以取得一点成绩,里面浸透着我娘的一份心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王继训:山东淄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理事。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当代小说》《散文百家》《农村文艺》《中外天地》《大众日报》《联合日报》等报刋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近百篇,约40万字。出版《英雄本色》《面对故乡》《红黑变奏》《王继训中篇小说集》《故乡礼赞》文集专著5部,约150万字,获省、市级奖励9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