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寻找赵英玉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  赵英玉是我当知青时相识的一位大姐。我跟她已经失联了四十多年,至今不知道她身在何方。</p><p class="ql-block"> 我十七岁下乡,在知青点劳动了一年,就抽到大队学校当代课教师,第三个年头又抽到公社高中当民办教师。公社只有一所高中,坐落在山麓,没有像样的大门,也没有醒目的招牌,却有“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幽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赵英玉就是我在高中任教时的同事,眼睛大大的,很亮,很有神;嘴巴小小的,很红,很秀气。皮肤有点儿黑,却遮盖不住青春的美丽。这样一朵耀眼的“黑牡丹”,没有从文,也没有从医,却从事了体育。她是武汉体院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回到本地当了老师。她教体育,我教音乐,住在同一个宿舍,是典型的活版“文体不分家”。每次下课回宿舍,我不是唱就是跳,赵英玉总是大汗淋漓,有些疲惫。但这并不妨碍我俩处成同一屋檐下的姐妹。我很喜欢看她打篮球,个头虽然不高,但一招一式很专业,动作刚柔相济,很优美,也很有气势。我就亲见她跟几个男生比赛,结果男生败北。她怎么会窝在这个山沟沟里?屈才啊!有时候我会这样想。可她很少谈及自己的大学经历,更没有不满和抱怨,成天乐呵呵的。</p> 我跟赵英玉同一宿舍时 <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赵英玉多大,她肯定告诉过我年龄的,我却给忘了。推算一下,十八九岁上大学,三四年后毕业,再工作一两年,应该大我五岁。我十九,她二十四。赵英玉确实像个大姐。有什么事我不会做,或者做不好,她就会一声不响地靠近我,碰碰我的胳膊,再轻松摆摆手,我就明白了潜台词:“边儿去!边儿去!”然后她袖子一撸,直接开干。她总是这样拦我的和(hu2),包我的圆儿。每次摆手要我走开,她深黑色的眸子里交织着既瞧不上我又心疼我的眼神,这让我很受用,有冬日里平躺在草坪上享受暖阳的舒畅。赵英玉做事很专注,用埋头苦干形容最是恰当。要么一声不吭,要么用特殊的嗓音自话自说,无非是告诉我,这件事应该这样做或者应该那样做。有时候也会跟我聊天儿,尽兴的时候还会侧过脸来朝我一笑,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格外醒目,也格外让我羡慕。搞体育的人做事风风火火,泼辣麻利,赵英玉也是,三下五去二,完事儿。这时候的她,很像听到出征号的士兵,雷厉风行;又像“唰”的一声投中的三分球,干脆利落。晚上我们从不出门,在宿舍备课、看书,也聊天,她略带沙哑的嗓音,像蒙古歌唱里的女声呼麦,又像学校前小河的缓流碰上石头反弹的沙沙,更像春天里麦苗拔节的唰唰声响。一百多个夜晚,我跟赵英玉说过很多体己话,可是现在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p> 下乡那年的知青农友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讲起了小时候的事。大院有个李贵棉叔叔,经常带我到处玩儿,买糖果给我。有一回快过年了,货郎担也挑进了大院,李叔叔给我选了一个“不丁”,外形很像放大的荸荠,嘬着嘴巴轻轻一吸一吹,发出“嘀咚—嘀咚—”的响声。那是我第一次玩儿“不丁”,使劲一吹,“啪”的一声破了,吓得大哭,李叔叔又买了一个。后来李叔叔离开了分区,不知去了哪里,我再没见过他,却会经常想起他。赵英玉突然说: “李贵棉吗?我认识啊!他从军分区转业后回到宜城,就住在我家不远!”真是又惊又喜。短短几分钟,我和赵英玉就成功践行了神奇的“六度分隔定律”。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好小。趁着学校放假,赵英玉邀我去她家,也去看看李叔叔。赵英玉家住宜城县委大院,还见到她妈妈。阿姨年纪不大,是地道北方人的装束打扮,操着一口纯正北方方言。由此想到,赵英玉的父亲应该是位老干部吧。可惜那次李叔叔出远门,我们扑了空。虽然很遗憾,可赵英玉给我创造了一次向李叔叔尽心的机会,我很感谢她!</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每到夜晚,我会跟赵英玉聊天</b></p> <p class="ql-block">  我在公社高中工作的几个月,正是乡下最冷的冬季和料峭的初春。山里寒风凛冽,刀割剑刺。白天上课或在校办工厂劳动,倒也没感到怎么冷。可是一到晚上,宿舍就是冰窖。屋外多冷,屋里就多冷,又没有取暖器具。我俩睡的是一张大床,却不敢一个人睡一个被桶,因为一个人的体温实在捂不热被子。只好两个人睡一个被桶,两床被子合起来盖。为了取暖,她把我的脚抱在胸前或夹在咯吱窝里捂着,我也一样,把她的脚抱在胸前或暖在咯吱窝里。那两只脚简直就是两块大冰坨,刚抱住的时候,冰凉得透彻心扉浑身打颤。但是越冰凉,就越要紧紧抱住。只有抱紧了,不放松,两只脚才能暖和,全身才能暖和,也才能睡个安稳觉。整个夜晚,我和赵英玉只能保持一个睡姿,一动不动。我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从未有过抱着姊妹睡觉的体验,就连小时候依偎妈妈怀里的幸福也远去了。但是跟赵英玉抱团取暖的经历却刻骨铭心。我想找一个词来形容我俩的冬寝,问了度娘:抱着对方的脚睡觉的成语是什么?结果度娘只给了“抵足而眠”‌,这让我大为失望。汉语词汇浩如烟海,竟没一个能描绘我和赵英玉的境遇?有一天,耳畔突然响起一首古代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不正是我和赵英玉在艰苦中相互扶持、<span style="font-size:18px;">患难相恤,豪迈又乐达的赞歌?</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我忘了是怎么跟赵英玉道别的</b></p> <p class="ql-block">  我到高中时间不长,大学就开始招生。一个意外原因,我跟著名大学失之交臂。“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可是一个身处穷乡僻壤的女知青,哪有回天之力?可当时有一个人是可以帮到我的,这个人就是赵英玉。赵英玉的父亲是县知青办主任,可能出于谨慎,她从未透露过父亲的身份,而我早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当时我若开口,她一定会帮我扭转局面。可是十九岁的生物实在太年轻,不谙人情世故,也不敢涉足人情世故,除了难过和隐忍,我在赵英玉面前只字未提。赵英玉也一定没想到,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我竟独自跨过了人生旅途的一道坎儿。不过没几天,这事儿也就淡忘了。不是你的,无论你怎样十指紧扣,也还是会漏走。后来知青纷纷返城了,唯独我一个人留在了高中。可我没有丝毫孤独和慌乱。因为有赵英玉陪着,她能在山沟沟里窝着,我也能。每天又开始又唱又跳。刚下乡的时候,很反感“扎根农村闹革命”的口号,觉得很假。可这个时候,我的心彻底放下了,做好了扎根农村的思想准备。也许老天还眷顾,一个意外降临,我还是上了大学,离开了公社高中,也离开了赵英玉。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跟赵英玉道别的,现在想起来,我应该好好抱抱她,更应该叫她一声英玉姐姐!后来她调入襄阳铁一中,我恍惚还见过她一面。再后来,听说她嫁到武汉,丈夫是协和或同济医生,她也调入武汉四十一中。</p> 我跟赵英玉错过了四十多年 <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来,为了工作家庭疲于奔忙,我经常想起赵英玉,又经常被诸事打扰,总觉得同在一个城市,不定什么时候就见着了。好多年前我查过网络,找不到四十一中赵英玉。退休不久,疫情来袭,又耽搁了好几年。时光倏忽,我跟赵英玉已经错过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忘不掉她。最近一段时间,赵英玉在脑海浮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她比我大几岁,疫情严重侵袭过武汉,她的身体还好吗?我请一位亲戚帮忙寻找,也一直未果。我又上网搜查: 武汉四十一中已撤销。我又继续搜查: 武汉市四十一中位于汉口京汉大道塘新村特一号,校名换了很多次。今天我终于打通了江岸区教育局电话:四十一中早已和第二初级中学合并了,可以通过现在的学校帮忙联系赵英玉,我毫不犹豫地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在似乎看到希望的时候,我又突然有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紧张。赵英玉,我会等你的电话。不管你给不给我打电话,从避寒地回到武汉,我要赶紧去找你,等着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