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战争.6. 打过国境线

刘树生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战前动员,我们的副教导员张新民同志讲过一句话,自卫还击作战是没有国境线的。他要我们抛开幻想。“这是一次打出国门的作战!”他们知道战争的规模。后来他荣升至边防三师政委,再后来调来我家乡汕头军分区任政委,老首长请我到军分区吃过一顿饭。我受宠若惊,他却当我是战友,我可不敢说他是我的战友。我在银行看大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首长说,战场上,你的身边有我,我的身边有你,这就是战友。战友不是一个你,也不是一个我,战友是一个个的你和一个个的我。战场上,战友是力量是依靠是胆气。首长说的是。他把我介绍给其他军人,说我是爆破勇士。战场上的事,知根知底他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曾经是他的士兵,我们一起打过国境线。这是一道清朝与法国殖民者划定出来的历史鸿沟,它象一个巨大的磁场把我们吸过去,我实在找不到恰当语言来表达士兵跨过这道百年疆界的铁血,“自卫还击作战没有国境线。” 是士兵的铁血实现了将军气吞山河的宏观战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间在1979年2月16日,广西云南中越陆地边境,1470多公里长的国境线上,我大军云集,大战在即。中国人民不屈的民族精神来自于历次抵抗外来侵略的民族战争。敌人打进来了,国境线荡然无存,国破山河在,后来被我们打跑了,我们胜利了,可歌可泣。但这一次,我们要打过国境线,要给猖狂的越南人一顿教训,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这场教训,被我们中间一些娘娘腔称之为“侵略战争”,原因啊,是我们挨打惯了,国破山河碎,抵抗才属于正义。我不跟你争,总会有那么些胳膊肘往外拐的人,他跪惯,好不容易才站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时间还是2月16日,这整一个白天,我们就集结在边境上一座叫坟官岭的山头,等待总攻的来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为士兵,人们知道多少呢?我们所知甚少,我们只知道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只知道熟记信记号。国境线就在山顶,我们的作战任务已经很明确,就是越过国境线,绕过正面攻击,迂回到敌人纵深去,断敌退路,打敌增援。这是传统的老战法,叫穿插。大部队作战,总会有些部队打到敌人后方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透过茂密的树木,望得见这一天的太阳,这一天的太阳是个象征,一张张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脸,一个个熟悉和不熟悉的身影,不是每一张脸都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彼时之间,我们没有想得更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一张张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脸,这一个个熟悉和不熟悉的身影,现在共享着最后的时光。象这样一个地方,大概就叫进攻出发阵地吧,总攻的最后时光,人们或躺着或坐着,悠闲的说着与战斗无关的话题。松林茂密,山草深深,山顶上有一条防火道,就是国界。防火道是我的的林业工人开出来的,防的是从那面过来的野火。越南那面没有人造林,植树绿化什么的,荒山叠叠,一片荒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一个白天我们就潜伏在这个叫坟官岭的这片树林里,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你可以坐着也可以躺着,偶尔还可以小打小闹,也可以闭目养神,你甚至可以用军帽盖着脸,只要你睡得着,但人不离枪,枪不离弹,班归班排归排建制归建制,一切都在状态中。天气很好,睛朗,不冷不热,阳光明媚。士兵的心里,充满着对未知的兴奋,伴随着躁动和不安,熬过白天熬过晚上,终于熬到下半夜,进攻命令终于下达了,也不知道夜里几点,人还迷迷糊糊,半醒半睡。突然,“集合!” “集合!”“集合!” 树林里到处响起低沉的嗓音。“集合!”班长站起来,把我们拢在一块。集合!一个终身难忘的时刻终于到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碧空如洗。我还来得及望一眼天空,一弯残月透过树稍,散发着微黄的清寒,半明半暗的山峦静静佇立在月色中,雾象一副巨大缟素,眼睛看不到远处。只听见压低嗓门的口令,此起彼伏,“岀发!”“出发!”“出发!” 班是班,排是排,到处是嗦嗦身影,嗦嗦地向国境线展开。月色中,一条(务)兀秃的防火道望不到尽头,人走在上面,不禁的紧张起来,睡意一扫而光。“岀国了!” 越过防火道,下坡就是越南。崎岖不平的脚下根本没有路,一会是深沟,一会是陡坡,我死死盯住班 长的背影,磕磕碰碰的,我紧紧地跟着他,我还带着一个新兵,不时的回头招呼他, “跟上,跟上。”前面不断传来口令,隐蔽啦,准备战斗啦,陡坡啦,深沟啦,停止啦,前进啦。我们紧绷着每根神经,紧紧握住武器,但敌情没有发生,天色渐明,沉睡的群山渐渐显出身影,西边还挂着残月,四周全是陌生地形,我们已经身在越南了,战斗还没打响,我们身陷敌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站在越南的国土上,我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就连月亮也没异样,一样的月色如霜,一样的下弦月,苍白苍白的。时为农历正月二十夜,或者二十一吧,因为夜挨着夜,上半夜挨着下半夜,到了下半夜,新的一天起计了,残月还没落地,星辰已经消失,迷迷愣愣的,你还以为是在半夜里,实际上已经是2月17日的黎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个历史的黎明苏醒了,看得见露珠在草叶上闪烁,闻得到空气里泥土的腥味。月影淡了,天空高远起来,一抹蛋青的晨曦挂在山巅上,西边的残月越发苍白了,迷雾也消褪了,在我们面前,山头已经表现出草木来。突然间有人喊,“信号弹!”三颗信号弹,飘浮在晨空中,那一霎时,在我们的头顶,响起凄厉的呼啸,忽忽忽忽!晨光初现的夜空,突然被万道金光剪成碎片,中越边境,十年战事,从此展开,我们的青春故事,也从这里开始改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那一刻,我们都愣着,远方的天际闪起电光,闪电照亮了整个晨空,随着闪电,巨大的雷鸣接踵而来,开始还能分清声音,须臾之间便成了一派雄浑的嗡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山崩地陷,“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越边境三千里长的战线在同一时刻爆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刹那之间,万炮齐鸣,惊雷四起,大地一片火海,爆炸声响彻云天,一个个灿烂的火球向越南倾泻而去,大小山谷灌满雷鸣,(鹤)和着远处的轰响混成一体,滚向更远更远的天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军的炮火急袭。我们都愣着,傻张着嘴不知所措,心脏快要撞出胸腔来,我相信我是在发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哆嗦着,被眼前这种从未见过的闪电雷鸣所震(设)慑,一时间,恐惧、害怕、惊慌,紧张、兴奋、激动,这些微妙的心情交织着、更迭着,翻腾着,人们也都懵着,你着我,我看你,被空前的场面弄得呆若木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