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也无风雨也无晴</b></p><p class="ql-block"> ——听德彪西的《牧神午后》</p><p class="ql-block"> 德彪西的《牧神午后》是一首意淫的管弦乐梦幻曲。</p><p class="ql-block"> 半人半兽的牧神潘渴望得到仙女的爱情,但潘实在太丑陋,仙女实在太漂亮,他们的爱情是不可能的。在这个背景下,某一个夏天的午后,潘在湖边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德彪西让长笛领军,木管支撑,圆号穿插,竖琴点缀,为我们调出了恍惚,缱绻,神秘和起伏。牧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各种情景和心态展现在我们耳畔眼前:时而虚无,时而失落,时而卑微,时而慵懶,时而迷离,时而缠绵,时而欢悦,时而懊恼。潘从慵懒中醒来,又在慵懒中睡去。这就是《牧神午后》所表达的大致内容。</p><p class="ql-block"> 德彪西是在象征派诗人马拉美的同名诗歌里得到灵感的。据说这首诗的文字晦涩难懂,但恰好给德彪西提供了诠释的机会,他认为文学里难懂的和无法表达清楚的东西,在音乐里却完全可以。</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想象空间是巨大的,任何爱情上的单相思都可以在这里得到联想——有婚姻而无爱情的沈从文张兆和式的,张兆和并不爱这位湘西木讷鄙陋的土作家,纵然胡适做了工作也无济于事,虽然他们终成眷属沈从文还是没有得到爱情;死了才可能得到的雨果笔下丑八怪式的,《巴黎圣母院》中那个丑八怪内心很喜欢美女艾斯米拉达,但相貌相差得太悬殊,艾斯米拉达对他根本不屑一顾,他把爱埋得很深,只有艾斯米拉达死了丑八怪才得到她;多角缠绕梁思成林徽因式的,金岳霖一直暗恋着林徽因而终生未娶,徐志摩则公开地疯狂地追着林徽因,梁思成又痛苦万分无可奈何地让林徽因自由选择……在不爱的人眼中,那些追求者不过就是可笑的牧神潘。</p><p class="ql-block"> 这首曲子里没有风没有雨,一切都是柔和的,湖畔安静极了,不平静的只是思绪;这首曲子里没有晴天,不是云就是雾,一切都是朦胧的。即便有片刻的明朗,我们看到的也是朦胧,因为潘是以惺忪的睡眼来看世界的。德彪西要的就是这效果,什么情节,什么旋律,什么直率,什么规则,都无关紧要!</p><p class="ql-block"> 老德可能不喜欢整体的东西,因为整体往往是良莠不齐的,一定是好坏杂糅的结合体。他只取最好的一点,而不及其余,就如同皇冠上的明珠,庙宇里的舍利子,随身携带的细软,邮集中的黑便士票,仅有这一些就够了。情节不必完整,从春风到秋雨虽然很完整,但是太漫长,过程中搭载着很多平淡,唯有瞬间的感受是最动人的。对于牧神潘,所有的时间段里唯有午后的一段最好,白日梦最精彩。</p><p class="ql-block"> 老德可能不在意旋律,虽然旋律很美,如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如德沃夏克的《新大陆交响曲》,我们会听在耳里,哼在嘴上。但《牧神午后》的音乐我们却愣是哼不出来,它几乎没有旋律,只有赤橙黄绿,只有深浅浓淡,只有混和叠加。因此,除非是口技者方可为之。原来它是用来看的而不是用来听的!我们都怪老德为什么不创造优美的旋律,让大家也都哼上一哼,说不定老德反倒在笑我们的浅陋和狭隘——你们为什么不注意音乐中那么重要的音色,你们怎么没有发现人类在音乐上的这个重大盲点呢?</p><p class="ql-block"> 老德可能不在乎直率而在乎含蓄。他视音乐如同侦探小说,如果你看了一半已经猜到了结果,那么你就可以早早离场,不需要再听下去了,德彪西就曾对他人明白的音乐离过场。德彪西一定懂得距离产生美,朦胧产生美,因此他喜欢隐隐约约,影影绰绰,模模糊糊,躲躲闪闪,他的山峰总是绕着岚气,他的湖泊总是罩着雾霭,他的美女总是披着薄纱,他的倒影总是起着涟漪。月朦胧,鸟朦胧,山朦胧,树朦胧,花朦胧,水朦胧,人也很朦胧。</p><p class="ql-block"> 老德一定不屑永恒不变的清规戒律,他生来就是个叛逆者。他从小就有满脑子的疑惑,常常对长辈提出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而自己却不以为意。在音乐院学习时也时时和老师们抬杠,令法朗克、纪罗等音乐家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在毕业以后的道路上他越走越远,什么12平均律,我偏偏来个全音音阶;什么不协和音一定要解决,我偏偏不解决;什么弦乐必须以抒情为主,我偏偏反一反传统的配器规则;什么调性和谐的传统不能削弱,我偏偏削弱它。什么节奏、转换、风格、手法等规定,我都想违规操作,让它们脱脱胎换换骨。因此,他的音乐是全新的,全无借鉴,可以说另起了一个炉灶,我们的文抄公文抄婆最应该学习的就是他。 </p><p class="ql-block"> 都说李斯特张扬,贝多芬霸气,我看德彪西更加狂妄。他说,“贝多芬之后的交响曲,未免都是多此一举。”他说,“对我来说,传统是不存在的,或者,它只是一个时代的代表,它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完美和有价值。过去的尘土是不那么受人尊重的!”他说,“贝多芬的音乐只是黑加白的配方,莫扎特只是可以偶尔一听的古董,勃拉姆斯太陈旧无新意,柴科夫斯基的伤感太幼稚浅薄,瓦格纳的音乐犹如披着沉重的铁甲迈着一摇一摆的鹅步,理查·施特劳斯是逼真自然主义的庸俗模仿,格里格的音乐纤弱不过是“塞进雪花粉红色的甜品”……不过,在他的狂妄背后,我倒是看到了他的自信。在《牧神午后》里,我们与其说是在听画看音,倒不如说是在欣赏一种叛逆之美。</p><p class="ql-block"> 黑格尔说得好,“每一种新的进步都必然表现为对某一神圣事物的亵渎,表现为对陈旧的日渐衰亡的,但为习惯所崇奉的秩序的叛逆。”</p><p class="ql-block"> 《牧神午后》告诉我们:原来音乐还可以这样写,它可以不必“戴着镣铐跳舞”,尽管自由地发挥;原来音乐跟绘画的关系也这么密切,音乐不只是完全青睐文学,它也会青睐别的艺术,只要你发现它;原来音乐中可挖掘、开垦的领域是如此之多,任何一个因素,任何一个枝节都可以开出绚丽之花,只要我们敢于想象和创新。</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