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71、</p><p class="ql-block"> 就在江锐锋和叶晓书打猎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经过大队批准,回家里去探亲的一班战士夏新民返回了部队。</p><p class="ql-block"> 半个月之前,夏新民接到了家里的电报,说他父亲因患肝癌晚期,已经病危,让他跟队里请假速归。队里领导给了他15天的假期,假期刚刚结束,夏新民就按时返回了部队。</p><p class="ql-block"> 看到夏新民回来了,带着一脸的悲痛和忧伤,又见他的胳膊上还戴着黑纱,战友们猜到夏新民的父亲可能已经去逝。</p><p class="ql-block"> 人在失去亲人,特别是父母的时候,是最需要大家关心和安慰的,战友们都懂得这一点,十分关切地主动迎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回来了,新民,这一路上坐车还顺利吧?”二班战士朱富民故意装出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的样子,过去用力亲热地拍打了一下夏新民的肩膀,从他的手中接过旅行包,跟他一起通过营区大门,走进营房。</p><p class="ql-block"> “哎呀,是新民回来了!才刚走了半个月,我怎么好像半年多没见到你似的?早知道你回来我到车站去接你呀,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原大队文书、现在大队防火科工作的吴玉林平时就会忽悠人,言语中少不了有些夸张。</p><p class="ql-block"> “新民,你看上去可比走的时候瘦多了,怎么胳膊上还戴着黑纱?难道你父亲……?”夏新民回到一班寝室后,班长马晓禾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了他臂上的黑纱,十分惊讶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p><p class="ql-block"> “父亲去世了。”夏新民从肩上摘下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把它挂在寝室东侧墙面天蓝色长条木方的钉子上,而后转过身来,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眼睛也不看马晓禾和寝室里的其他战友,淡淡地回答道。</p><p class="ql-block">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马晓禾又十分关切地问道。</p><p class="ql-block"> “就在一周以前。父亲去世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们这个家,更不放心我这个最小的儿子呀……”</p><p class="ql-block"> 夏新民虽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没有控制住。话语中,他开始有些哽咽了,泪水也瞬间盈满了眼眶,从脸上不断地滴落下来,沾湿了衣襟。</p><p class="ql-block"> “人都有生老病死,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父亲在去世之前能再见到你一面,他心里的愿望也算满足了。别再为父亲伤心、难过了,在部队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希望。”马晓禾安慰夏新民道。</p><p class="ql-block"> “班长,你放心,我会努力的。”夏新民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后说道。</p><p class="ql-block"> “你父亲原来是做什么工作的?”吴玉林虽然平时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可有时也会问些十分唐突、不合时宜地问题。</p><p class="ql-block"> “父亲原来一直在石油钻井队当司钻,去年年末发现肝部总疼痛,有时还咳血,这才跟队里的领导请假,到市里的医院去做检查。没想到检查后竟然发现是肝癌晚期,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父亲要不是整日在野外作业,没有白天黑夜的工作,生活条件那么差,他也不会得这样的病。”夏新民回答道。</p><p class="ql-block"> “很了不起,既平凡又伟大。你父亲是因为工作积劳成疾的,忘我的工作精神和主人翁意识值得我们后辈人学习。我们大家都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他老人家的革命传统和精神,努力在部队把工作做得更好。”</p><p class="ql-block"> 吴玉林俨然一副部队首长的语气和派头,虽然是在安慰夏新民,可高调唱得似乎有点过了头儿。</p><p class="ql-block"> “得病后你父亲去大医院看过没有?”江锐锋问道。</p><p class="ql-block"> “省里和北京的医院都去了,医生们的诊断都一样,说是肝癌晚期,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让回家去等待。全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就这样一天天地煎熬着,不断地消瘦,最后直到气绝身亡。”夏新民接过马晓禾递过来的毛巾,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回答说。</p><p class="ql-block"> “唉,肝癌这种病如果不是去医院检查,平时一般很难发现,发现了多半就是晚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p><p class="ql-block"> 马晓禾待夏新民擦完了眼泪后,又安慰他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别再自己也病倒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就是控制不住。父亲去世前已经耗得骨瘦如柴,人都脱相了。叫人看着都难受。”夏新民说着,泪水又哗啦啦地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癌症病人最难熬的是身体疼痛。能够在病人最后时刻多用些强镇痛药,减轻些痛苦,这也就是对病人最大的关怀和照顾了。”吴晨光感叹道。</p><p class="ql-block"> “父亲后来强镇痛药都不好使了,只能靠打杜冷丁来……维持,每隔三四个小时……就得打一次。他是一个从来不叫疼的硬汉,最后也实在……忍受不住了。那几天我……守候在父亲的床前,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替……父亲承担这种……痛苦。”</p><p class="ql-block"> 夏新民流泪满面,不停地哽咽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最后竟忍不住趴在床铺上放声恸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个身高一米七八、身材魁梧,外表看上去就很顽强和坚韧的小伙子,此刻哭得竟然这样伤心,这让在场的战友们都感受到了什么叫撕心裂肺,也让大家真正领会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句话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好了,好了,新民。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要太难过了。大家都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换个话题,让心情好起来。”马晓禾一边劝慰夏新民,一边提议道。</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不再谈夏新民父亲去世的事情,可室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不谈这件事而变得轻松、快乐。战士们的情绪明显受到了刚才的影响,显得有些低落。</p><p class="ql-block"> 即便有人说话,也是简短的三言两语,压低了声音。屋子里没有了说笑,也没有了往日的欢乐。</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72、</p><p class="ql-block"> 1977年农历除夕到了,早已经按捺不住喜悦和欢乐的市民从清早起来,就开始零星燃放起了鞭炮。</p><p class="ql-block"> 一些调皮的男孩子走在街上,时而趁人不注意恶作剧地把点燃的小鞭儿扔在行人的脚下,或把摔炮用力甩在地上,然后躲到一边去坏坏地笑。</p><p class="ql-block"> 女孩子则穿着合体的新衣裳,头上扎起五彩缤纷的头绳、发带,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走在市区的街头上,脸上漾着春风般的欢笑。</p><p class="ql-block"> 这是吴晨光、江锐锋和丘彬三位新战士来到九台市消防大队过的第一个春节,大队给战士们放了一个星期的长假。</p><p class="ql-block"> 在这一个星期里,战士们停止了日常的学习和训练,只要不是担任战备值班或出火警,大家都可以在营区内自由活动,或跟班长请假,两、三个人一组到街上去走一走,逛一逛。</p><p class="ql-block"> 除夕下午,队里举办了战士迎新春联欢会。联欢会气氛欢乐,热闹,由一中队长楚玉光负责主持。大队教导员魏永强、大队长向辉、副大队长林贵喜都参加了战士们的联欢会。</p><p class="ql-block"> 各班战士开始表演春节前赶排的文艺节目。节目中有三句半《大快人心事》、群口快板《战士揭批“四人帮”》、诗朗诵《我爱军营火热的生活》、山东快书《看你再猖狂》、还有男声独唱《抬头望见北斗星》、二胡独奏《良宵》、男声小合唱《战友战友亲如兄弟》等等。</p><p class="ql-block"> 战士们既是这些节目的表演者,也是这些节目的观众。大家都认真地表演着,开心地听着、看着,尽情地热闹着,充分感受着部队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和火热。</p><p class="ql-block"> 除夕晚上,队里举行会餐,每张桌破天荒安排了二十道菜,有溜肉段、烧排骨、红焖肉、清蒸鲤鱼、鸡块炖粉条儿等荤菜,也有野猪肉、黑熊肉等野味儿,还有炒芹菜、炒青椒、炒蒜台等冬天难得吃到的青菜。</p><p class="ql-block"> 队里还为战士们准备了九台市特产的老白干,特别允许战士们在晚上会餐时适量喝一些酒。</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几位战士把丰盛的饭菜准备好之后,开饭的哨声响起,队里的会餐正式开始了。战士们陆续从寝室、操场和营区各处直接来到了食堂餐厅。</p><p class="ql-block"> 大队教导员魏永强、大队长向辉、副大队长林贵喜都没有回家跟家人团聚,他们也来到了食堂,参加战士们的聚餐,跟大家一起过除夕。</p><p class="ql-block"> 队里春节前抽调炊事班两名战士到市工农兵饭店学习了十多天,回来后,他们的厨艺确实大有长进。战士们还没进入餐厅,就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香味。</p><p class="ql-block"> 走进食堂后,再看看菜的颜色,就近嗅一嗅扑鼻的菜香,早已经是喜上眉梢,食欲也迅速被调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教导员魏永强、大队长向辉和一中队长楚玉光依次分别向战士们祝酒,战士们也随着领导们的提议一次次举杯同饮。</p><p class="ql-block"> 平时部队训练、学习、出警都很紧张,大家极少有聚餐和饮酒的机会,在春节这个中华民族传统的节日里,战士们那根平时每时每刻都紧绷着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种放松也是有限的,一旦听到火警铃声,战士们必须马上进入紧张状态,迅速投入灭火战斗。</p><p class="ql-block"> 领导祝酒之后,战士们不再拘束,开始渐渐随意起来。酒桌上的气氛也越来越浓烈:喧闹声、相互劝酒声、干杯声、餐具碰撞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热闹的情形就像是刚刚煮沸的锅水一般。因为是过春节,大家都很高兴,领导们也没有过多干涉。</p><p class="ql-block">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的时候,忽然餐厅里响起了哭泣的声音——那哭声先是哽咽,而后是小声抽泣。由于声音不大,餐厅内过于嘈杂,大家又都喝了不少的酒,最初并没有引起战士们的注意。</p><p class="ql-block"> 后来哭声越来越大,竟然放声成为号啕大哭。正在痛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班战士夏新民。由于喝过一些酒以后,他忽然想起了去世不久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每逢佳节倍思亲,亲人却永逝,阴阳两隔,再也无缘相见。想到这里,他不觉得悲自心来,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感情。</p><p class="ql-block">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喧闹声不见了,劝酒声和碰杯声也停止了。战士们都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僵硬,没有一个人再说话。</p><p class="ql-block"> 空气也像在冬天里被寒冷冰冻的河水一般凝固了,唯有夏新民的哭声还在继续着。战士们明显受到了夏新民哭声的影响和感染,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了深谷。</p><p class="ql-block"> 本来在除夕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大家就都十分想家,想念家里的亲人,再加上有些战士此刻又想到了一些自己平时在部队不顺心的事情,就跟着也开始一起落泪。</p><p class="ql-block"> 先是被关过禁闭的丘彬,然后是想起自己瞎眼老娘的二班长邹俊生,继而是其他一些战士都放声大哭起来。就是这时没有哭的战士,也再提不起丝毫喝酒的兴致。</p><p class="ql-block"> “哭什么哭,一点出息都没有!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这样哭哭涕涕的没个样子?战争年代里,有的战士几年,甚至十几年都回不了家,父母死于战祸的、离世的多的是,难道大家就都不活了?都把眼泪给我擦干了,好好吃饭!”教导员魏永强站起身来生气地大声训斥战士们道。</p><p class="ql-block"> 魏永强本来还想训斥夏新民几句,可一想到夏新民的父亲新近刚刚去世,做为儿子在节日里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内心悲痛,感情失去控制也在情理之中,就忍住心中的火气没再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马晓禾,你陪夏新民出去平静一下,其他人都不许再哭了。邹俊生,你身为班长,今天怎么也带头哭起来了?”大队长向辉也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听完大队长向辉的话,马晓禾站起身来扶起夏新民跟他一起离开了餐厅,二班长邹俊生和其他战士的哭泣声也渐渐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可训斥归训斥,战士们谁也再没有心情继续喝酒。冷坐了一会,一些战士就开始起身离席,后面剩余的战士也陆续走出了食堂。</p><p class="ql-block"> 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影响了大家的情绪,让本来欢快的除夕之夜变得沉闷,丰盛的晚餐也不欢而散,剩下好多还没有来得及吃的菜肴摆在那里,让教导员、大队长和中队的领导们看着都生气和心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