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沧浪亭记》

敬.静.净.境

<p class="ql-block">  上海离苏州很近,于是常去苏州。我喜欢苏州。一则为苏州的雅致,尽得江南神韵;一则为苏州的园林,精巧可夺天工。</p><p class="ql-block"> 在苏州的诸多园林中,有一座园林心心念念却终因种种原因而未成行,那就是建于北宋时期的沧浪亭了。今年春节假期,终于了却心愿,入得沧浪亭一游。 </p><p class="ql-block"> 我对沧浪亭的最初印象,源自于北宋时期著名诗人、文学家苏舜钦写的《沧浪亭记》。苏舜钦(字子美)在政治上倾向于改革派政治家范仲淹,并因范仲淹举荐,被朝廷授集贤殿校理,监进奏院。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秋,因将进奏院所卖废纸钱办祀神酒会,被政敌诬为“监守自盗”而罢官职。苏舜钦于悲愤、冤屈、迷茫、潦倒中南下吴中游历,一路走来,居无定所。 先是在苏州城内租一土屋暂寓,但房屋狭小简陋,又不透风,湿热难以忍受。一日去郡学,偶然见一旧园,乃唐末五代吴越节度使孙承佑之池馆。这里景色宁静幽美,“草树郁然,崇阜广水……并水得微经于杂花修竹之间。”于是,乃以四万钱买下,修雅园以慰沧桑失意之心,颠沛流离之苦,并借“沧浪濯缨”之典故,取园名为“沧浪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南的三元坊。从人民路沧浪亭街口沿清澈的葑溪步行约百余步,便得一石桥。石桥曲折,或寓“曲径通幽”之意。溪水不宽,约十米开外。过桥,乃得一门。门虽开两扇,但却略显狭窄,与苏州的其它诸多园林比较,显得低调而内敛。入得园门,园内景色却是别有洞天。一座石头堆砌的假山,间种花木翠竹。山头立一小亭,有游客说这就是“沧浪亭”了。那其实是一种误解。沧浪亭是一座园,而不仅仅是一座亭。据说这座小亭原来是建在葑河的水边上的。但每逢洪涝,小亭常淹没在洪水之中,常年如此,则难逃腐蚀颓圮之厄运。直到清代江苏巡抚宋荦游沧浪亭,为水边小亭忧,乃移至山头之上了。这或许是一种传说,姑且信之罢了。</p> <p class="ql-block">  在小亭的廊柱上,刻有一对联,上联题“清风明月本无价”,下联题“近水远山皆有情”。对仗工整,寓意新颖。据说上联为欧阳修所出,下联乃苏舜钦所对。</p><p class="ql-block"> 从小山拾级而下,是一约十数米的复廊。复廊呈半圆形,将园内景色与园外隔开。复廊朝外一侧是开放式的廊道,在廊道上徜徉,可以一览园外的风景,那园外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竹,一山一水,仿佛是自家的园林一般。这种巧妙的“借景”设计,可谓匠心独运。</p><p class="ql-block"> 沧浪亭园林面积不大,虽与“拙政园”、“狮子林”、“留园”并称苏州“四大园林”,但无论从园林的规模,还是园林的奢华,沧浪亭恐怕都是要相形见绌的。在园内随意游览,有明道堂、五百名贤祠、看山楼、翠玲珑馆等。这些好听的馆舍名字恐怕大多都是后人的手笔,唯有“明道堂”似乎更贴合苏舜钦修建此园林的初心。苏舜钦在他的《沧浪亭记》中说“形骸即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从此,他终于可以远离官场的尔虞我诈,凶险争斗,在这一方庭园中觴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与鱼鸟共乐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在沧浪亭的园林里随意游览着,思绪却飘飘渺渺穿越时空来到979年前。将近一千年过去,那时候的园林是否是今天的这般模样?我读《沧浪亭记》,印象中园外的水面很宽广,草木很丰茂,鲜花很繁盛。“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竿,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以这样的景色为背景,一位身材瘦弱的中年文人,在园林间读闲书,吟风月,赏美景,观自在。刚罢官职惊甫未定的心总算有了清静疗伤的安放处。</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苏子美,对自己精心营造的这方园林真是情有独钟的。他日日“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觴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一想到之前“汩汩于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厉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p> <p class="ql-block">  我猜想,园林竣工后,如何给这座园林取一个贴合自己彼时心境的名字,苏子美的心里一定想起了那首楚国的《沧浪歌》。我甚至猜想,他在心里或许还想到了那个投身汨罗江以明心志的大诗人屈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屈原遭到楚怀王的放逐,在沅江边孤独游荡,黯然神伤,形容枯槁。他遇见一个渔父(先秦时,渔父往往是学识渊博,洞察世事,德行操守都很高深的隐士的象征)渔父见屈原,问:这不是三闾大夫吗?何以如此落魄?屈原告诉渔父: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的心里痛苦啊!渔父告诉屈原,何不随波逐流,与世人同浊同醉呢?不要想的太多太深又自命清高,落得被放逐的下场。屈原并不认可渔父的观点,表明自己宁可葬于鱼腹也不肯同流合污。渔父乃荡舟而去,唱起了那首《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苏子美想到这里,心里顿时豁然,何不就借“沧浪濯缨”的典故,命名我的园林呢。</p> <p class="ql-block">  苏子美是超脱的,豁达的,他终于从这方世外桃源般的园林生活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谛,从被罢官职后消沉迷惘的低落心境中走了出来。他在《沧浪亭记》中说:“予即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闵笑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这是苏子美修沧浪亭最大的愉悦,最大的心得,最大的收获。由此,我觉得有必要将这段不算太难懂的古文用现在的白话翻译一下:“我虽已经被贬却获得这样的胜境,安于冲淡旷远,不与众人一道钻营,又能够因此找到内心和形体的根本,心有所得,笑闵万古。尚且没有忘记自己内心的主宰,自认为已经超脱了。”</p> <p class="ql-block">  沧浪亭平时游园的人并不多,比起拙政园、狮子林等园林里游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沧浪亭实在显得有点冷清。我私下心想,若论园林景观规模的宏大,布局的精巧,沧浪亭或是有些落寞和逊色。但若论园林的历史悠久、文化内涵的丰满,沧浪亭则要拔得头筹。那天游沧浪亭,正值春节假期,园林内游客不少,但大多都在忙于择胜景拍照,或流连于一花一草、一亭一阁之间,又有多少人读懂了园林里的文化内涵呢。</p><p class="ql-block"> 离开沧浪亭,在沧浪亭街口处修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两侧的石柱上用红底黑字写着一副对联“近水远山千秋弦诵,先忧后乐一派沧浪”。站在这座石牌坊前,我想起那一代文化人的精神风骨:“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这种“先忧后乐”的文化风骨,当如弦歌不断,千秋吟诵;亦当如沧浪之水,永世不竭。</p> <p class="ql-block">  (2025年阳春三月于沪上。文中部分图片源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