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战争.5. 枪子儿(后)

刘树生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士兵打靶只听到自己的枪声。战场上,士兵成了别人的靶子,那边的人躲在哪里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子弹擦过耳边,声音“啾啾啾”,子弹落地烟尘四起,过后才听到枪响。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还击战第一天,我们打穿插,进至一座村庄,下坡时遭到越南机枪拦阻,“卟卟卟”,泥土跳起一人高,第一轮扫过,没人打中,第二轮扫过来,我们都卧倒了。地形对我们很不利,正在下坡路上,没地方隐蔽。听枪声,敌人在远处,弹头飞过声响,过后才听到远处孱弱的枪声,“咕咕咕”,沉闷而笨拙。“重机枪。” 呶!也许是高机。我们面面相觑,这不是演习!机枪还在扫,弹着点不密集,间隔很大,要是距离近,火力密集,子弹可以把一个身体打出几个洞来。远距离扫射,战术上叫做敌火拦阻。这时候就得拉大距离,快速通过,战术上叫做“跃进”。我们卧倒在地,低低的趴着,嘴巴抵着泥巴。还没喘过气,就听到排长大声喊“拉大距离,跃进通过!” 我们冒着敌人火力,冲下去占领了村庄。这就是战场上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挨枪子,那时刻只是紧张,一个劲的兴奋。这才感到战场是真的。妈的你还一枪未发就先给他揍了一顿,但是接下来攻打四号高地,我就没挨枪子,还立了大功,我冲在前面,趁着我军猛烈炮火就冲上去了,敌人没露脸,还没看到我我就冲上去了,等到敌人开火,子弹全打到后面去,后面的人倒是给打中了,哇哇叫,你越叫,他越打你。子弹如注,越过我头顶落在身后,枪声吓人。打480高地,我又挨枪子了,这回是瞄着我来的,子弹落在身边。敌人向我冲锋,排长让我去守一段堑壕,这道堑壕和那道堑壕,中间有一段没有遮蔽物的地形,我跑过去,机枪就扫过来,这下子是密集的扫射,到处都是烟尘,泥土四处跳,弹头咻咻的声音和那边发出的枪响几乎是在同时,距离很近了。排长大喊,“姿势低点,姿势低点!” 我扑倒在地,嘴里满是泥土,沙子跳进眼睛。“再低点,再低点!”排长还在喊。我心里在骂,你这个狗屌,我又不欠你的,什么倒霉的事都叫上我。经历过你才知道,打虎还得亲兄弟,派给我的那个位置原来是这么重要,抚敌侧背。等到越南人冲上来,我把枪子还给他们的时候,越南人猝不及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人们眼里似乎就是个搞事的人,我当了三年兵连个团员都不是。那时候部队在广东台山种水稻,我在家就是种水稻的,当了兵还他妈的种水稻,种水稻的兵哪象个兵,所以我入不了共青团。可到了前线,我来劲了,当兵就该和枪炮打交道,战前训练很艰苦,一般的人都吃不消,但我们都挺过来了,那时候的口号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那时候年轻啊,人瘦瘦的,体力非常好,一座山接一座山的奔跑,喘过一囗气就能恢复过来,战场上没死,全仗着战前的应急训练,我常常被连长叫出队列做示范,我知道我很出色了,入了团马上当上团支委,天生我材必有用。仗还没打,排长就把我当兄弟了,单独找我谈过两次话,我记得清楚,有一次是发展党员,三班有个78年入伍的新同志叫赵基远,表现很好,我是76年老同志,比他先入伍可是党员发展对象有他没我。排长说我身上还有很多缺点,发展党员得把我往后放,排长怕我闹情绪。我拍着胸脯说,还是战场上见功夫吧!这牛吹的连自己都不相信,但还是吹了。还有一次谈话,排长说,他不怕敌人的枪子,就怕自己人的枪子,让我战场上多帮他盯着点。我再次拍胸脯,骨节眼上要是谁乱来,我的枪子也不认人。排长是个很屌的人,我也是个很屌的人,所以排长信赖我,那种关系,最真实的部分就是披肝沥胆,生死相托,为了他那份信赖我差点儿送了小命,却也因此立下大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排长努力作战,我也努力作战,排长知道我,我也知道排长,那一刻没有口号,后来排长死了,一切的口号就离我更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排长欧光促病逝于2000年,那时间我生活窘迫,寸步难行。我从来没有,后来也来不及与排长探讨人生价值。关于作战,士兵效命真的不是为了钱,等到历史变迁,金钱成了一切的等价物,你发现,现实抛弃了你。后来作战的有了参战优抚,你又发现,渴时一滴如甘露,几十年后,你得为优抚金拼命去做证,证明自己挨过枪子儿,去领回那一笔生活困难补助金。历史总爱开玩笑,这让本无私情的作战,变成了有价的交换。交换中,我依然一分没得,我还够不上参战优抚的政策条件。我信念依然,士兵效命,本来就不是为了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