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母亲从当年画报上剪下我的相片,并在上面写着字,还有当年的报纸,母亲把这些珍藏着直到去世。我为母亲的痴情吃惊,原以为母亲是为儿子的风采骄傲。直到2015年,我们的老连长吴志群,副指导员林朝能,带领我们去看望连队烈士的母亲,从母亲近乎迷乱的述说中,我们才知道,母亲的痴情并不是儿子的风采,而是儿子的归来。</p> <p class="ql-block"> 不是有歌儿这样唱的吗?“也许我倒下不再起来,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歌唱起来真好听,事过境迁,35年后,这一次迟到的看望,我们不唱歌,只是牵着母亲的手,让她感受我们的体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士兵在这一天阵亡,1979年2月27日。板兰,大军如云,我们向越南推进。如果顺利,我们会占领境外542高地,为50军148师打开通道。等到我们到达预定地境,一阵炮火落在我们的进攻出发阵地。我连伤39,牺牲3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围着母亲,绝口不提那些个事。我们常常去看望她,年年月月惦记着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永生难忘。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发炮弹落在连指挥所,连长,副连长,通讯员,报务员一锅端,全倒掉。一个连队几乎丧失了战斗力。那个早晨,我记得阳光亮亮的,太阳初升的时候,几名士兵轮流着把连长背下山,一个是谢敬德,一个是林炳文,两个都是我老乡。连长个头大,谢敬德几乎是背不动的,半道上碰到林炳文,林炳文个头大,便把连长背到公路上,伤员和烈士集中在公路上一派惨烈,还有人在哭,很刺耳,事务长周再开冲着一个哭的人吼,“你是不是共产党员?”周再开直嚷嚷,“共产党员流血不流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人果然就不哭了。周再开是连队的救护组长,便为那个人包扎,那人伤着膝盖,知道疼,有知觉。“死不了!”周再浑身血污,火线上救过很多人。现在,今天,我身边经历过那些事而走在一起的老兵,在我们中间,有时也会唠嗑那些事。其实,身在其境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要记住那时的情景。伤员被抬下来的时候,不吭不哈的,多半是生命垂危的重伤员,人在垂死的时候和已经死去是没有两样的,软绵绵的身体,安静的表情,如果恰逢是相识的人,你还是忍不住要唤他几句的,有时候还难免要去把他乱停乱放的胳膊大腿给拾掇一下,好让他死得体面些,而那些放声呼号的伤员多半是不顾体面的,他的大声呼号只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走近他,为他包扎,抚慰他一下,或者他就安静了,可也有的人却是这样的,他出奇镇定又马上死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光返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卫生员余斯喜是我的老乡,他为一个伤员包扎,伤员我认识,普宁人,是机枪班长,叫啥我不知道,战斗间隙相逢着相互开个玩笑,“你还没死啊!”可这回他倒大霉了,炮弹在身边爆炸,引爆身上的手榴弹,屁股上四枚手榴弹有三枚炸了,一条腿整整的没了,不见着流血,股上的肉却是红白分明的新鲜,活象菜市里砧板上刚刚开市的肉品,那会儿他眨动眼睛,表情平静,他也认识余斯喜,我们都是潮汕人,他用潮汕话说,急救包在裤兜里。可哪有什么裤兜!一条腿整整地不见了踪影,另一条腿裤子也烂了。余斯喜把雨布垫在地上,好让伤员的身体与地面的泥巴隔离开来,像个手术台之后,他撕开了几个急救包,合在一起,把那堆烂肉敷在一堆包了起来,这个过程很短,三五分钟吧,伤员慢慢把脸歪到一边去,眼睛还睁着,盯着一个地方,就这样,牺牲了。那个早晨,阳光下,汽车开来把死伤的人运下火线,躺着的坐着的装了几卡车。那时哭号的共产党人,也许他自己不在意,可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好歹活到今天,每天在微信群里,发个早上好晚上好之类的问候,发个红包什么的,其乐融融的,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战场上各有造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战争是一定要死人的,用鲜血换得胜利,从概率上讲,战友的牺牲才换得我们的生存。1979年2月27日,经历此劫,英勇善战的21连丧失了战斗力,我们再没参加战斗,顶替我们攻打542高地的兄弟连,伤亡惨重,20连激战三天才拿下542高地,在他们伤亡过半的数字中出了一位董存瑞式战斗英雄梁英瑞。我也当过爆破手,弄不好的话,真的要“那个”了。要不是那顿炮火,伤亡过半也会落在我们头上,也许董存瑞式的战斗英雄就是我们。这就是概率,得有人去牺牲,才会有人生存。母亲们也在这样的概率中等待裁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板兰最后的日子,天气晴朗,白日和黑夜,炮声伴着枪声,时而激烈时而低落,50军运载伤员的军车从我们面前撤下来,往前增援的辎重开上去。早春二月,山坡上的梨树已经开了花,白色的花朵在等待春风。每天听着战场炮声,偶尔也会盯着梨花,想象母亲等待的心情,心里悄然发疼的时候,有一种叫心灵感的生物磁在肉体中作祟。战场上,最不愿意想起的人就是母亲,而我们的母亲,是最伟大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