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李贺增</b></p> <p class="ql-block">铁道兵曾是解放军序列中的一支后勤技术保障部队,战时保障铁路畅通、战争物资顺利送达战场;部队撤退时,负责破坏铁道,阻断敌兵的追击。和平年代则参加国内铁路建设。因其兵种性质特殊,在和平年代伤亡要大于其他兵种。伤亡人员若没有英雄事迹行为,则不被评为烈士,通常被视为因工死亡,这便为后事的处理带来了一定困难。本文就战士伤亡后事的处理问题予以讲述,从另一角度借以凭吊为祖国铁路建设事业牺牲和死亡的铁道兵官兵。</p><p class="ql-block"> 以团级单位为例, 处理死亡后事的工作本应属群工股,不知为什么交给了组织股。组织股本身工作量是比较大的,主要负责党的建设工作、纪检工作、青年团工作、士兵委员会工作、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和类似于地方的党委办公室工作,这些工作由股里的干事分工负责。士兵伤亡属额外工作,干事们谁有时间谁处理,有时大家一起处理,不具有固定性。我是组织股干事,同样参与了这类事务。</p> <p class="ql-block">处理士兵伤亡后事的流程大致是这样的:先由伤亡士兵所在连队将伤亡士兵的遗物进行清理,并列好清单,打好包裹,连同骨灰一同送交组织股。组织股选派有处理事务能力的基层干部到地方处理伤亡士兵的后事。选派的干部出发前,组织股要向其交待相关政策以及如何答复伤亡士兵家人提出的一些问题。然后携带伤亡士兵的遗物和骨灰及相关手续,前去死亡士兵家里予以移交和处理。</p><p class="ql-block"> 在这一流程中有两项工作应特别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是遗体处理问题。因我部队在青藏高原修筑青藏铁路,所处地理位置离有火葬厂的城市较远,没有火化条件,只好就地火化。即由群工股组织人员,在野外检些干枯的骆驼草和汽油作燃料,对遗体进行火化。地点放在距离团部两公里的修理连南边进行。由于火力不足,遗留下的骨骸过多,只好装在麻袋中,送达西宁火葬厂二次火化。汲取教训后,改为就地掩埋遗体。也就是做好棺材,把遗体放进去,埋在修理连南边。坟墓前立一木板做墓碑,上面写有死亡士兵的姓名。最多时那里有四个坟墓,成东西向一字摆开。后有死亡战士家人前来转移遗体,这是掩埋一年后进行的,因高原气候干燥,打开棺材,遗体仍完好如初。</p><p class="ql-block"> 若士兵伤亡地点离西宁市较近,便将遗体拉到西宁火葬厂予以火化。</p> <p class="ql-block">第二个问题是对选派的去伤亡士兵家里处理后事干部要交待清楚的问题,也就是对于伤亡士兵家人可能提出的问题,哪些可以答复,哪些不能答复。一是伤亡士兵的抚恤金500元,这是政策规定,不能突破;二是伤亡士兵家人提出为伤亡士兵评烈士的问题,因有严格的政策条件限制,无法答复;三是提出为伤亡士兵修建坟墓立碑要一些费用的问题,不予答复。从处理的过程中来看,一般要求50元至80元;四是伤亡士兵的兄弟姐妹提出继承遗志,要求参军的问题,不予答复;五是家庭生活特别困难,要求困难救助问题。若情况属实,可电报请示部队,答复适当预以救助,一般救助金几十元。这些条件是十分克刻的,但一般都能顺利落实。</p> <p class="ql-block">我从1977年至1982年在组织股工作六年,仅遇到一名伤亡士兵的遗体去西宁火葬厂进行火化。那是一名汽车连的辽宁籍战士,开车去西宁市执行运输任务,行至琵琶山中的拐弯处,刹车突然失灵,又处在下坡,车速很快。恰在这时,迎面驰来一辆车,距离很近,若两车相撞,必然同时车毁人亡。路的右边是百米多深陡峭的山坡,左边是修路时炸开的山体。他选择了撞击山体,当场死亡。因事故地点离西宁较近,决定在西宁火葬厂火化遗体。我股派年轻的干事马仕弟前去完成这一任务。我团驻地离西宁市一千三百多里,马干事出发前先去仓库为死亡战士领了一套新军装。到西宁后,他一人为死亡战士洗了澡,把身体搓得干干净净,然后为其穿上新军装进行了火化。因马干事还有其他任务,把骨灰盒带到我部队在西宁市的招待所,交给我团一名返程车的汽车连士兵,让他把骨灰盒带回我股。那位战士开车出发时,恰遇到一位滞留在招待所到部队探亲的士兵家属,她的丈夫正是与死亡士兵一起入伍的辽宁兵,就同意顺便把她带到我团驻地。开车后,开车的战士把骨灰盒交给坐在司机楼里的那位士兵家属抱着,并未告诉她是骨灰盒。行进到途中,开车的战士问士兵家属是哪里人,得知她和丈夫都是辽宁人。又问是否知道我们团刚撞死一名辽宁籍士兵的事,她说不但知道,而且认识那名死亡的战士。开车的战士告诉她,她抱着的正是那个死亡战士的骨灰盒,她吓得惊叫一声,手一松,骨灰盒丢了下来。她脸色苍白,差点没昏过去。</p><p class="ql-block"> 骨灰送到我股后,就被我股的薜之桂干事放在了自己的床铺下边,等待派往地方处理后事的人员带走。当时我们股的办公室与住室是连体的,中间的边公室和两边的住室是相通的。股内人员虽然对伤亡的战友充满了感情,但把骨灰放在睡床下边还是有点忌讳的。我和薛干事一个房间,劝他晚上把骨灰盒放在办公室,白天再抱回来放在床下,他却不以为然。</p> <p class="ql-block">一次团里召开基层干部会议,我最要好的高中同班同学、十连连长冯林生也前来参加会议。那天薛干事不在股里,冯林生见我的住室有个空床位,他不想住招待所,非要住我那儿。我便睡薛干事的床,让冯林生睡我的床。我二人半躺在被窝里聊到夜间十点,准备入睡时,我突发奇想,想试试冯林生的胆量。冯林生长得人高马大,威武雄壮,并且不苟言笑,心想他一定胆量过人。便问他是否知道前不久刚开车撞死个汽车兵,他说知道。我又说你睡的床下放着他的骨灰盒,他吓得唿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叫道:”你咋不早说,不然我就住在招待所了!"我说你现在也可以走么!他说招待所早已关门了,根本进不去了。我说那你就安心在这里睡吧。他提出这一夜我俩谁也不许睡,说一夜话。嘴里不停地嘟哝着说:“以后我再也不住你这里了!”我装出不理他的样子,蒙头就睡了,他吓得哇哇大叫。我喜欢看书,在床头放了两摞书。他抓起一本书向我砸来,直到把两摞书砸完,见我不理他,只好睡了。我见没了动静,悄悄伸出脑袋看了看,只见他用被子把头裹得严严的,卷缩成团藏在被窝里,连大气也不敢出。第二天一早醒来,已不见了他的他身影,怕是给吓跑了。其实他睡的我的床铺下根本没有骨灰盒,辽宁籍战友的骨灰几天前就被去地方处理后事的人员取走了。</p> <p class="ql-block">到地方处理死亡士兵后事,是一项十分棘手的工作,但基层干部依然争着去,有的提前到我们股挂号。汽车一连指导员顾成练见到我就说:“如果有了去地方处理死亡士兵后事的事,一定让我去,我先挂号了啊!”顾指导员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能说会道,很会来事。后来有位战士因工死亡,派他前去处理后事。他虽然能力和责任心都很强,还是差点出了大事!他登上火车,把骨灰盒放在了坐位下面。晚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往车坐下一看,骨灰盒不见了。骨灰盒用红布包着,看上去很象收音机,被小偷当成收音机给偷走了。顾指导员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找到列车长,列车长带领乘警和列车员,一个车厢一个车厢查找,终于在两列车厢的衔接处找到了。许是小偷打开红布一看,里面是骨灰盒,连忙扔在那儿了。设想一下,万一小偷把骨灰盒从列车窗口扔出去,将会产生无法收拾的后果,骨灰给弄丢了,怎么向死者家人交待呢?顾指导员归队后,我问起这件事,顾指导员连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又问他将骨灰盒交给死亡战士家人时,是什么情况。他说他先去了县武装部,在武装部人员带领下,又找到死亡士兵所在村庄的村干部,一同去了死亡士兵家里。告诉家人战士死亡的消息后,全家人哭成一团,战士的母亲当场昏了过去,我也跟着哭,那场面太惨了!</p> <p class="ql-block">伤亡士兵的后事处理必须慎之又慎,既便这样,往往百密之中也会有一疏。因我工作上的疏忽,曾发生了一件令我一生都难以原谅自己的事!有位湖南籍战士在施工中,乘着拉料车在轨道上行驰,因车速太快,被甩下来摔死了。在处理后事过程中,他的当乡村教师的哥哥来信说,他弟弟入伍时带走了一块价值80元的手表,在送达的遗物中没有这块手表,提出让部队赔偿80元钱。我通知连队查找这块表的去向,连队反复查找没查到,又调查伤亡战士所在的班排人员和湖南籍士兵,回顾是否看到那位战士生前戴过一块手表,或者看到他借给了别人,查来查去没有结果。我把情况写信告知死亡士兵的哥哥,他哥哥仍坚持让部队赔偿。我请示领导,领导以缺乏证据为由,提出无法赔偿。我复信中写道”经反复寻找和调查,没有证据证明您弟弟有那块手表,您索取80元赔偿一事,部队无法答复。"我的错误在于,不应该使用“索取”这个词,这是我在写信时的疏忽造成的。那位亡故战友的哥哥在回信中把我羞辱了一番,写道:“我们的人都死了,为了区区80块钱,反说我们向你们索取,让我们太寒心了!”我看了既后悔又羞愧,怎么能用这样的词句呢?我连忙回信道歉,请求原谅!后来那位战友的哥哥来到了部队,我又当面向其道歉。这件事已过去40多年,回想起来仍自责不己,它己成了我终生的痛,感到无法原谅自己和对不起死去的战友。我曾设想,若有机会,一定去那位死去的战友的家乡,到他的墓前鞠躬道歉!</p> <p class="ql-block">在处理伤亡士兵后事过程中,一般会拒绝死者家人来部队,例外的是对牺牲战士的家人会放松些。在我从军十余年的经历中,只有一位伤亡的士兵被评为烈士,也同意他的父亲来到了部队。那位士兵是与我一块入伍的同乡,他是在山洪暴发时,在洪水中抢救部队物资时牺牲的,被评为了烈士。他的事迹很感人,其所在连队指导员王关平后来调到我股当干事,每当他讲起这位战友的事迹就落泪。那位战友牺牲后,他的父亲来到了连队,连队干部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什么要求,我儿子是为革命牺牲的,他死得光荣。是部队的光荣,是你们教育得好!也是我家的光荣!我到这里是为了看看儿子的连队和他的战友们,儿子虽然不在了,看到你们如同看到了儿子,我也安心了!”听了这番话,在场的连队干部和战士都哭了,都说:“老根据地的人民,觉悟就是高!″</p> <p class="ql-block">我常想,我们的战士十八、九岁就到了部队,用从没干过重体力活的身躯和刚从校园中走出来鲜嫩的肩膀,抗枕木,担石碴,打风枪,挖隧道。拿着几元钱的津贴费,流汗流血,甚至献出生命。却无怨无悔,一切为了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更为可叹的是,伤亡了享受不到烈士待遇,家人只能得到区区500元的抚恤金,连几十元的建墓费都难以得到!反观现在,有些士兵月薪待遇上万元。既便这样,仍有人在网上说:“如果战争爆发了,不让自己的孩子上战场。”相较之下,铁道兵战士舍生忘死的革命精神显得尤为伟大。也许,这正是铁道兵军魂不散的原因,也是铁道兵精神能代代相传的缘故!</p> <p class="ql-block"><b>作者:李贺增(笑对人生)</b></p><p class="ql-block">山东省东明县人,1953年出生,1973年入伍。历任铁道兵七师三十三团战士、统计员、连队文书、管理股文书、司务长、副指导员、组织股干事、协理员等职。1984年元月转业,在河南省开封市历任公司办公室主任兼业务科长、经理、厂长兼书记等职。在各大报刊发表通讯报道、诗歌、散文、论文、小说100余篇,出版电视剧本2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