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以我父亲的名义

陈燕妮

<p class="ql-block">差不多就在我从洛杉矶回到北京猛倒时差的第5个深夜,准确地说是2月16日凌晨3点36分,当我经过母亲房间门口时被她镇定的声音叫住,这在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听来,多少有点悚然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她告诉我,她还是想将今年的“古树垭学童助学金”早做安排,“趁你2月25日返美之前还有几天,咱们把助学金先发了吧”。</p><p class="ql-block">那天天亮之后各种行程安排进度极快,我和母亲在短短的三天后,亦即2月19日就登上了开往湖北襄阳的高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母亲和送站战士在北京西站。)</span></p> <p class="ql-block">所谓“古树垭学童助学金”这个概念形成得颇见迅猛,我2月11日从洛杉矶回到北京陪伴母亲,95岁的父亲状况时好时坏地进出医院,这些年他历经两次脑梗,虽竟还识字,思维却已退化。</p><p class="ql-block">2月12日晚围坐在父亲日日皆用的饭桌旁,我和母亲偶然谈起各自的公益作为,我知道她常年为我家附近儿童医院的病童父母馈赠包子,每周一次,每次80个,我本人乃至我的朋友也都为她做过几次“外援”。</p><p class="ql-block">记得那一晚,我们的对谈颇具深意,太多有志一同的火花迸放让彼此振奋,灯光之下的某一时刻母亲忽然双目熠熠地看定我,“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湖北老家帮帮贫困学生”?</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父亲的老家古树垭村位于湖北襄阳南漳县下辖的深山老林,再往西走就到了神农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老父90多岁时得到抗美援朝70年纪念章。)</span></p> <p class="ql-block">我猜都能猜出她有这个念头由来已久,遗憾以往太多年来我旁观身边N多朋友搞过贫困学生的大型救助或者定点金援,结局遗憾时有发生,导致社会上对这种修为的风评都快有了淡淡的刺耳。</p><p class="ql-block">但我从没忘记父亲老家“湖北省襄阳市薛坪镇古树垭村草坑”这个我仅面见过两次的天高地阔,父亲长成阶段历经的绝顶穷困也让我震撼不已。</p><p class="ql-block">我和母亲当即简单议妥,事情就这么定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们决定一旦做起必持续恒久,</span>我们决定每年征求名单惠及在学的每位孩子,我们决定此一助学金的冠名,以我父亲的名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刚结婚时期的父亲和母亲。)</span></p> <p class="ql-block">又要说到我年纪最大的堂兄、《襄阳日报》原总编辑陈心安告诉过我的往事,父亲当年是在某天放牛之后,把一张小小“告别”纸条塞进其中一头牛的口笼里,牛们深夜归巢,少年父亲却自此再没回家。</p><p class="ql-block">心安告诉我,那时候父亲总是被后妈派出放牛,晚上回到一贫如洗的家中,后妈时常不留饭给他,没有晚饭的父亲只得经年累月饿着肚子上床。</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去年10月,胞兄镜头下的古树垭村。)</span></p> <p class="ql-block">听到这个苦难的故事时我记得自己当即掩面而泣,难过到痛心疾首。父亲早年经由穷困带来的无奈与屈辱,此后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久不能去。</p><p class="ql-block">除却后妈的因素,我当然明白当年父亲如果家境殷实,第一不会常常连晚饭都吃不到。第二更不会在十几岁时独自徒步穿行莽莽深山离家而去。</p><p class="ql-block">赤贫的加害变作无望,丝丝入扣。</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父亲草坑老屋,他就是从这里离家的。)</span></p> <p class="ql-block">2月12日这夜我基本没睡,除了通盘筹划整个路径,还向几位捐资过教育的老友做出讨教,同时查询古树垭孩子就学分片会去哪个学校。在当今网络通透时代做网上搜索加上与在地亲友核对,很快查出古树垭村的归口学校是薛坪中心小学,校长名叫秦爱明。</p><p class="ql-block">我在2月13日上午没费周折就致电找到秦校长,确定了古树垭孩子的就学事实,对方爽快利索,很快发来学生名单。</p><p class="ql-block">在中心小学所有450名学生中,古树垭孩子有24位(后追补过一位被漏报的6年级学生,最终总数达到25位),其中7位是贫困学生,享受国家每年从625到1250元不等的助学金补助。</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我查到的薛坪中心小学网上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比照国家的补助金额,考虑到未来人数可能的增减,在确保资金给付有对不可控变量稳定抗压的前提下,我和母亲把每年助学金额度定为贫困学生1500元、普通学生1000元,于每年11月19日父亲的生日前后由母亲前往薛坪颁发现金。如母亲不克前往,助学金将打入薛坪慈善会,由其代发。</p><p class="ql-block">而且这必须是经年累月的恪守,一矣开局,万仞无阻。</p><p class="ql-block">当夜,我把母亲的心愿描述给远在纽约的儿子,我告诉他,自此多年我都会传承母亲的这一心愿直到最终一刻,再之后的延续“你要接手”。</p><p class="ql-block">儿子应允,一诺回赠。</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从银行取回来的助学金现金和红色信封。)</span></p> <p class="ql-block">正当我还在草拟助学金发布细节,时间就到了我还有时差的“第5个深夜”,母亲催我把今年的助学金先行发掉。这直接导致我将当周周末拟定的助学金规划,在周一(2月17日)提交秦校长的同时讲明今年的助学金希望能提前发放。</p><p class="ql-block">鉴于还要去除我们从北京前往薛坪一路奔赴的耗时,最终可行的助学金发放日期卡在了2月20和21日这两天。校方告诉我,21日是双休日的前一个周五,学校会提早让孩子们回家,那唯一可用的日子就成为2月20日。</p><p class="ql-block">这样一来,原打算从香港赶往的胞兄因为证件办理过急原因,无从共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母亲一五一十地将助学金塞入红色信封。)</span></p> <p class="ql-block">在秦校长的安排下,我被告知会有一个捐赠仪式,时间定在20日上午10点10分到10点50分,据知这周围的时段叫做“大课间”休息。</p><p class="ql-block">走之前我也看到了校方发来的仪式流程,稳重大方,由点带面。</p><p class="ql-block">2月18日傍晚,我和母亲把学生名册打开,反复核对每位素未谋面的古树垭学童姓甚名谁,把钱款放入从京东急购到的一个个红色信封中。</p><p class="ql-block">这个过程费时不久却蕴涵悠长,让我感觉自己与父亲有了全新的爱意深重。</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完工”之后的红信封们。)</span></p> <p class="ql-block">2月19日,我在贴身挎包中带着24个红信封随同母亲去了襄阳,高铁只用了5个多小时就把我们带到目的地。赶到襄阳洲际酒店的时候,堂兄心安夫妇已经等在大厅。</p><p class="ql-block">我们4人在酒店附近简单吃了路边馄饨和水饺,2小时之后,母亲开始在酒店大床上温习她的发言稿,仪式将在翌日举行。</p><p class="ql-block">这还真有点昼夜兼程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母亲在高铁站台准备上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母亲在洲际酒店入睡前温习翌日发言。)</span></p> <p class="ql-block">2月20日凌晨5点和母亲起身洗漱,我先去查看24个红信封是否妥妥的还在。这一路我每隔几个小时都会做同样的事,小心到宛若惊弓之鸟。</p><p class="ql-block">洲际酒店的车这时已经稳妥可靠地等在前门,跨身而入时天还全黑。驱车先去市政府宿舍接上心安夫妇,<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些年,父亲的记忆不再可用,湖北大家族中所有脉络梳理和行政组织,全靠心安。</span></p><p class="ql-block">车子开到南漳县城稍停半个小时为吃早饭,此后整车人全速直奔薛坪。</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从酒店出发的时候天还全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南漳的早饭铺子开得早到出乎意料。)</span></p> <p class="ql-block">与天气预报不符的是,在我们还没完全进山的时候天空开始稀疏飘雪,将近9点到达薛坪中心小学门口时,已是漫天白絮。</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学校园占地宽阔,位于镇中心地处极高的独路顶端,远远望去门禁森严、威风凛凛,我们一度还曾怀疑所驾车辆能否爬坡直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校园操场旗杆位置的电子横屏已经打出欢迎母亲的字样,我们一行人冒雪下车之后在第一时间见到秦校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抵达中心小学时候它绝高的地处震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校园内的屏幕上已打出欢迎母亲的字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终于见到已纸上往来多日的秦校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湖北侨联记者拍摄的现场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趁着时间尚早,母亲随后参观了学校的宿舍和食堂,也才知道校内学生全日三餐仅收费13元,按早餐3元、午晚餐各5元的比例分配。</p><p class="ql-block">我不免迅速思索5块人民币的等值可买,这还真需要学校想尽办法利用有限资金保证午晚餐荤素搭配的营养维持。<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所见到的食堂素菜中有价格昂贵的丝瓜,荤菜中竟见牛肉。</span></p><p class="ql-block">校内厨师全由学生家长担任,如此安排,几方全赢。</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校内的饭菜全由家长们亲自下厨制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食堂每周都会公布本周饭菜品种和分量。)</span></p> <p class="ql-block">10点将到,雪却越下越大,原定的操场已无从使用,仪式临时改到学校食堂举行。我到这时才知道,这竟是个全校性质的活动,食堂位置有限,到场的孩子们还是将连通的两个大厅坐满。</p><p class="ql-block">古树垭村的学童被集中坐在食堂右侧靠窗位置,他们圆圆脸上带有的古树垭人质朴纯良,旋即将我引入见所未见的父亲童年岁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助学金发布仪式在进行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母亲和古树垭村委会主任姚华。)</span></p> <p class="ql-block">仪式开始之后,秦校长、心安和母亲先后发言,母亲一口浓重的江浙口音在<span style="font-size:18px;">浑金璞玉</span>的鄂西北,显得叮铮泠啭。她说:“78年前,出生于古树垭草坑的陈济先生带着在薛坪学习到的文化,从这里走出去参加部队,随后走上军队工作岗位,这么多年来,他对故乡古树垭的感恩之情一天都没有减少。”</p><p class="ql-block">心安也在会上说起自己当年在古树垭时候的求学艰难,小小年纪就必须上山挖草药和卖砍柴换取学费。</p><p class="ql-block">遗憾从那时到今天,古树垭村持续都还是著名的贫困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秦校长、陈心安、母亲和受助学生代表、来自古树垭村的陈昊天分别在仪式上发言。)</span></p> <p class="ql-block">解放前,父亲最初跟随自己的爸爸在家读私塾,后进入薛坪普陀庵读高小,再后去了南漳县城读初中。应该说,他的小学文化完全和眼前这些孩子一样承教于薛坪。</p><p class="ql-block">心安后来问出,在仪式上发言的受助学生代表陈昊天,竟然也是我们的远房亲戚。</p><p class="ql-block">老家方圆之小,遍地五服。</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以父亲名义冠名助学金正被逐一发布。)</span></p> <p class="ql-block">仪式上,我们的在地亲属共11人前往赴会,薛坪此镇更是他们盘桓长久的地方。面对窗外苍茫飞雪,我不可救药地觉得出身贫寒的父亲这次也跟我们进了山,一路上他用经年无改的古树垭口音夸我把这件大事做得至臻完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当古树垭村的24个孩子开始轮流上台领取助学金,尤其是看到一年级(1)班可爱的7岁男孩王锦涵,父亲早年</span>饔飧不济与<span style="font-size:18px;">家徒四壁的生之煎熬,轰然上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和母亲瞬间泪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一年纪(1)班王锦涵在领取助学金。)</span></p> <p class="ql-block">在襄阳的那几天我持续地反复在听《汉阳门花园》这首湖北方言歌曲,武汉星河室内合唱团版的作品,虽然其中口音与襄阳还有距离,但江汉楚地的原味流露,让我钟爱。</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夏天石榴花。</span></p><p class="ql-block">冬天腊梅花。</p><p class="ql-block">他们来来回回这么唱。</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与24位受助古树垭村学童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24位古树垭村受助学童向母亲致谢。)</span></p> <p class="ql-block">襄阳洲际酒店这次升级了我们的住宿,车接车送去薛坪的过程也免去了等候时间的收费。4个月前我在这里加入了该酒店所属IHG系统成为会员,这次再来,我已是银卡老手。</p><p class="ql-block">生命中与这个城市越来越有纽带,并亲眼目睹依旧凛冽的初春微风吹绽了酒店前庭的满树梅花。</p><p class="ql-block">这辈子我从未如此眷恋过一城一池一山一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仅仅4个月之后再次住进襄阳洲际酒店,眼看着满树梅花已在寒风中完美绽放。)</span></p> <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们的房间外面带有私用小院,内设敦实的一桌两椅。从薛坪回到襄阳的日子里,我总爱面窗而立,内心一次又一次为父亲童年的饱受折磨恸哭不已。</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些无从弥补的炊无可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些不可挽回的少年苦痛。</span></p><p class="ql-block">临走前一天,襄阳突降细雨,多少个天水过眼的片刻,我分明看到自己一直在和曾经满腹经纶的父亲于一桌两椅对坐倾偈,把水谈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洲际房间外的小小花园有着一桌两椅。)</span></p> <p class="ql-block">从2月12日母亲在灯下双目熠熠地发出古树垭助学提议到2月20日今年的红信封发送完毕,我们用短短8天时间铺开了我家的一幅跨代长卷。</p><p class="ql-block">2月20日竟然也是儿子22岁生日,怎么也没想到我和母亲在日期制定上与他毫不相干的薛坪之行,命定是他继往开来的基准原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这一挎包红信封跟我从北京直到薛坪。)</span></p> <p class="ql-block">重新审计区区人生还可能多么壮怀宽广,你会知道以往的旁观已毫无意义。</p><p class="ql-block">就像出手介入黎明与黄昏的交替。</p><p class="ql-block">就像耳提面命大道通衢的警示箴言。</p><p class="ql-block">以我父亲的名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