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到林東買玻璃的經歷》郝近大

侯軍

<h1><b>当年到林东买玻璃的经历</b></h1><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白音华公社兴安大队 郝近大</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一)</b></h3> 我们刚刚下乡那几年,大队还没有一排像样的办公室。只有几间仓库和三间伙房。直到 1971 年才照着兵团连部的样子盖起了 10 间很气派的土坯房,但因为当时我们西乌旗东部的几个公社和牧场已经划归兵团领导,所以原来本属于锡盟西乌旗的物资供应系统,就把这几个公社都看成是兵团的下属了,而兵团也在初建之中,所有的物资计划都没有这几个集体公社的份。那时整个国家的实行计划经济,如果不列入计划,那所需的各种建筑物资就无法解决。<br> 时间已经到了 1971 年的 10 月末,房子是盖好,就是玻璃无法买到,如果再不安装玻璃,今年就无法入住,而且必须把做好的窗户木架封起来,真是迫在眉睫,大队领导多方求助而得不到解决。此时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主动请缨,说我一定能解决买来大队所需的玻璃。其实当时我心里也没底,也不知从哪里能买到那么多玻璃。就凭着一股热情劲儿给大队领导立下了军令状,拿了几百元现金和二张空白介绍信,独自一人骑上我那高大英俊的呼楞蔑日朝林东而来。<br>  因为此前其他人曾经跑过西乌旗、锡盟的各有关物资部门而无果,而当时林东属于辽宁省,在物资供应方面要比内蒙古宽松很多。而我此前也曾经多次骑马到那边游玩,道路也比较熟悉。从大队办公室到林东的浩日图公社大约 200 华里,我骑马先到大队夏季草场前一家牧民家借宿一夜,这个地方离浩日图还有 100华里左右,所以一天能够赶到。次日早起,取道蔑日图坝,一路之上连人都见不到,欣赏着路旁的秋季美景,穿过金边墙,首先到达巴林左旗的防火站。由于自己穿着半新不旧的蒙古夹袍,足蹬马靴,完全一身的蒙古牧民的装束,防火站的工作人员开口用蒙语向我问话呢。简单几句,他们竟没认出我的知青身份,我心里还很得意呢。穿过防火站,就有很平坦的沙石公路,但草原的马都是不打铁掌的,所以不能走公路,只能沿路边的田间而行。下午 3 点左右即来到浩日图公社乌尔基大队路边的大车店,从林东来的班车也是在这里入住。<br>  这个大车店属乌尔基大队管理,此前我来过,所以认识店里的主人。这个店老板腿有残疾,拄着一根铁拐杖,因姓李,人家都叫他“铁拐李”。虽然残疾,但行走或干活丝毫不受影响,待人特特别热情。此店只有大通铺,住一夜五毛钱,马喂一夜二毛钱。吃饭就是大锅荞面压饸餎。我当时一顿也就能吃半斤,而那些入住的大车老板子,一顿都能吃干面二斤,其饭量真是惊人。经向铁拐李和几位车老板询问,在林东如果要买成箱的玻璃,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巴林左旗物资局。<br>  次日搭乘敞篷解放卡车,中午即来到赤峰北部重镇林东。当年的林东镇已是相当繁华,人口也比西乌旗那边多多了。先在林东汽车站附近找一家旅店住下,并用钢笔填写好一份介绍信,且自编了一条使人能相信的理由,大致内容如下:<br>  今有兴安大队为接待和安排北京下乡知青,特盖十间土坯<br>房,需要玻璃二箱。寒冬即将来临,内蒙古锡盟玻璃供应紧张始终无法解决,为使来自毛主席身边的知青能尽快入住房屋,特向您们求助,望能予以协调解决为盼。<br>  带着这份刚刚填写好的介绍信,直奔物资局建材科。接待我的一位 40 几岁的中年人很热情,并询问我在牧区生活怎样,是否适应,但他说也作不了主,需要请示上级领导,正巧那天他们的一位副局长在局里。没想到,10 几分钟之后,他拿着领导签了字的介绍信回来了,并说要不是看你是北京知青,肯定批不了。我连忙声说了一连串的感谢话,并邀请他有空到我们坝后草原上来做客。当时的一箱玻璃才 200 多元钱,二箱一共 500 多元。但一整箱 3 厘厚玻璃 400 多斤重,二箱就是八百斤,我可怎么往回拉呢?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二)</b></h3> 玻璃是轻而易举地就买到了,但从物资局的仓库一看这两箱玻璃就傻眼了。发货的人说别人来买玻璃都是用汽车或拖拉机运,问我你是打算怎么提走呢。我试着用手提了提那箱玻璃,一个人将将能把它提起来二、三十公分,或者平地可拖动几尺,要想一个人提走是完全不可能。我只好说回去想办法,人家倒是很客气地说工作时间随时能提货,如果有车来也可以帮助抬到车上。<br> 唉,不管怎么说反正玻璃是买到了,应该高兴才是。回到林东镇中心,到邮局先给北京家里挂了个长途电话,问候一下母亲的身体状况。结果父亲电话中说,母亲的心脏病又加重了,前几天刚刚住进了第四医院。一听到这个消息,自己一想何不趁此机会回京探望一下呢,我也没征得父亲是否同意,第二天坐上从林东到赤峰的班车,经赤峰上火车,走叶柏寿、承德,二天之后竟神出鬼没地回到了北京。因手里还有一张盖有公章的空白介绍信,写上我大队知青×××回家探亲,特此证明。故沿途买车票、遇检查都是一帆风顺而未受挫折。<br>  我母亲患的是二尖瓣关闭不全性心脏病,这种病如果是在现在更换一个瓣膜就立刻彻底解决了,但在当时医疗水平和未能如此先进,只能靠药物维持,一到秋冬季节发病就很严重,咳喘而不能平卧,痛苦之极,实在严重了就去住院。到医院看望母亲后,一家人虽然为我的突然出现而高兴,但听我介绍完情况后,仍然劝我赶紧回去,不要在京多耽搁。<br>  但就在我回京小住的 2、3 天时间内,我发现所接触的人都在议论或回避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国家最大的内部新闻,我们的副统帅可能出事了。我回京正值 11 月的 2~3 日,那时虽然副统帅早已摔死在温都尔汗,但仍未向全国人民公布。当时的国情是内部消息、小道消息特别流行,身边如果遇到从北京来的朋友或同事,都会询问中央是否有什么消息;人们的经验是,越是辟谣的消息,最后仍有可能被证明是准确无误的。但在当时的北京市民家中,对于副统帅之死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都在家中公开的议论了。我的祖父就很大胆地说,林彪一脸奸臣像,我早说他就不是好东西。从今天回顾历史的角度,可能对林彪之死会另有客观评价,但从当时绝大多数老百姓的角度看,对林彪“叛国投敌”的行为还是深恶痛绝的。<br>  带着这样震惊而又处于半公开化的小道消息,二天之后我又回到了林东。在火车上我经过反复思考和比较,我还是决定从林东雇一辆大马车,把玻璃拉回草原,这样可能最省事。在林东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大车店我首先通过店家介绍,找到一位车老板,年纪 30 多岁,初时给人的印象是比较厚道,但经过交谈感觉他是很精明的,还时常引经据典的诹出几句半文不白的老话。刚开始他满口应酬,说问题不大,但他经和一些车老板商量之后就变了掛。同时,为了证明他是坦诚的而不是在骗我,专门领我到一间大通铺房间,请十几位车老板一起给我算了一笔账。<br>  这位车老板不紧不慢,口若悬河,说话那神情和口气,就如同电视剧《刘老根》中范伟扮演的“药匣子”。他说,首先这个季节不对,如果是春夏季节,他们不要钱都可以给两箱玻璃捎到坝后,然后从那边拉盐回来,就能赚到足够的运输费。而此时已深秋,去了之后回来都得放空,即使付往返的钱,他们都亏。他们大马车出远途,都是按照吨公里计费的,两箱玻璃按 0.5 吨计算,从林东到浩日图的乌尔基 200 华里,再从那里到坝后 200华里,这样至少是 200 公里,然后乘以 0.5 就是 100 吨公里,每一吨公里他们是按 15 元收费,看你是知青优惠一点,每吨公里算 13 元,够便宜的了吧,这样也要 1300 元,还只是单程。比我这两箱玻璃的价钱贵多了,所以说这笔买卖无论如何也做不成。<br>  通过和车老板们的这番交谈,让我领略了坝前农民的精明、狡猾,但也佩服他们的口才和一定的文化知识层面。也印证了伟大领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和农民打交道不是那么容易的(大意)。那这两箱玻璃如何拉回去呢,看来还得另辟蹊径。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三)</b></h3> 经过车老板们给我上的一堂生动的社会课,虽然感觉他们的话很油猾,但说的也不无道理。再说如果花出比买玻璃还贵的价格去雇佣他们的车,回到大队也不好交代,所以这条路就只好放弃了。从大车店出来后顺便到汽车站购票大厅转转,那时到了下午就没有发出的班车了,大厅里空荡荡的,我沿着大厅的墙壁阅读张贴在墙上的各种说明。走到行李房前,一行大字吸引住了我:“办理零担货运”,这几个字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br> 经与站上的货运员询问,所谓的零担货,就是指超过个人随身携带的零散货物,而当时从林东发往乌尔基的班车还都是敞篷卡车。货运员说,成箱的玻璃完全可以发运,但要看当天的客人是否多,如果不多的话,就可以随人一起走。按重量收费,每公斤只收几分钱,比客票还便宜。我一听真是大喜过旺,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但到乌尔基大车店之后怎么办呢?心想先走一步说一步吧,直达的车没有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如果再拖几天下起大雪的话,这到浩日图的班车一停发,那就只好等来年春天了。<br>  此时我又突发一种灵感,那时兵团刚刚成立,虽然各方面条件也并不很好,但连队却已经安装了一步老式电话。我想成与不成就看老天是否开恩了,于是再到邮电局求人家帮我接一下西乌旗转四十四团七连的电话。那时接转电话都是手工操作,呼叫了有半个小时总算接通了,真是谢天谢地。我叫一位北京女知青(当时他们已加入兵团而成为兵团职工,而我们几位被兵团的军人认为有问题的知青,未被接收,所以一直与牧民生活在一起)来接电话,让她转告大队办公室的牧民,玻璃已买好且已拉到了浩日图,让大队派一挂大马车到浩日图乌尔基接我和玻璃,都到“铁拐李”的大车店,谁早到谁等着,不见不散。那时的人听到远方<br>的电话都会很神奇,她还让我从林东给她们捎回点好吃的。我这边挂上电话,对邮电局的接线员说了千恩万谢的话,这可就解决了我的大难题了,感慨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br>  这边落实了之后,那从物资局到汽车站就好办多了。当时车站周围都有很多驴车待人雇佣,就像现在的夏利出租一样,非常方便。讲好价钱,一箱玻璃五块钱,人跟着车来回就免费了,就这样请他们帮忙将玻璃抬上驴车,又搬到了汽车站的货运房。<br>  这几件事落实之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晚上电影院里正好在放映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虽然早已看过几遍,但那时每次到林东或西乌旗不管放什么电影都一定要看上一场。那时林东电影院基本都是晚间放映,7 点开始。6 点多我就来到电影院前,为的是给女知青们买点好吃的。当时最能吸引我们北京女知青的林东特产就是大个的葵花籽,很多农民带着自家炒好的葵花籽晚间来到电影院门前出售,用一个高桩的陶瓷茶杯做量器,一毛钱一碗,据说差不多一两重。如果花二毛钱买的葵花籽,够嗑看完一场电影的。所以那时电影院放映时,场内一片劈劈啪啪的嗑瓜子声,也是当年的一景,散场之后地上铺满一片全是黑白相间的葵花籽皮。但那些电影院工作人员到也习以为常,见多而不怪了。我趁电影开演前,就与一位卖瓜子的大嫂洽谈好,买 30斤,每斤她开始要 7 毛,因零售一元一斤,买 30 斤算批发,我也没太讨价还价,最后 6 毛一斤成交,外加一条大口袋,就给20 元整。电影散场我和她一起到家,让她儿子帮忙把这袋葵花籽扛到站前旅馆。<br>  次日清晨,正好那天乘客不多,所以车站的货运员提前就把两箱玻璃装到了车上,靠着一边的槽邦还给用绳子勒紧了。由于我的两箱玻璃已交费,这 30 斤的葵花籽也就没再收钱。这样中午时分我就回到了浩日图乌尔基大队铁拐李的大车店,见到了依然等在那里的我心爱的坐骑——高大英俊的呼楞蔑日,耐过一天漫长的等待之后,大队的车老板布伦白音赶着四匹马拉的大车也来到了这里,见到他的到来,我激动得甚至都流出了眼泪,心想这下可以顺利地回到草原的家了。<br>  为了次日当天能赶到彦吉嘎庙住宿,我们商定天不亮就起来赶路。但没想到推开店门只见外面已经漂起了洁白的雪花,此时不管他下什么,我们也不能再等了。于是把坐骑拴在了大马车的后槽边,我即和车老板一起坐在车辕两边,一路有说有笑,老马识途,顺原路返回都不用人驱赶,在清澈的马挂铜铃声下,大车飞速地朝着乌珠穆沁方向赶去。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b></h3> 一路上我让布伦白音靠里坐,而我坐在车老板的位置,拿起长长的鞭子赶着大车一路都是大颠行进。当时在草原上能当上车老板赶起大马车在草原上驰骋的感觉,也不亚于今日自驾越野车出游。一边赶着一边高声唱着郭颂的《越走越亮堂》,<br>“大鞭子一甩嘎嘎地响哎,一挂大车下了岗哎……”,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因为总结起来此次林东之行为大队买玻璃,虽然有些周折,但总体来说还是很顺利的,而且花费不多,就把那么多其他人没能解决的难题给解决了;同时还顺路回了一趟家,心里真是美极了。<br>  那天尽管早起时天上漂起雪花,但过午之后雪没再下大,只是阵阵的西北方刮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而且翻过蔑日图坝之后温度即明显降低,而我只穿着一件夹袍,被冻得只好将腰间的布带煞了又煞,紧了又紧。早晨那种唱歌的激情也被风吹到九霄云外了,将车鞭也交还给了布伦白音,自己蜷缩在车上带来的草料袋旁边避风。一路上只吃了人家布伦白音带来的几把炒米和奶豆腐,喝了点路两旁河里的凉水,忍饥耐寒地朝前方赶路。<br>  好在一路顺利,在天黑时分驱车回到彦吉嘎庙东侧一位老孙头家中。老孙头是汉族人,大号叫孙殿臣,本是西乌旗木器厂的在职职工,养育着十二个子女,他通过关系请客送礼把大儿子的户口落在了我们兴安大队,这样就和我们大队的领导和牧民有了很好的交往,队里的牧民到庙上来办事都会到他家歇脚或住宿。由于一路寒冷,加上体内无食,下车时手脚都快被冻僵了。进到屋里孙师傅用白肉酸菜火锅招待了我们,并用热开水烫了一壶老白干。此前我从没喝过热酒,孙师傅说赶紧喝点热酒驱寒,一杯热酒入肚还真有那种药到病除的效果,加上坐在热炕头上的缘故,浑身上下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五)</b></h3> 休息一夜次日中午回到了兴安大队的办公室,大队的几位领导听说我买到了玻璃,都热情地到办公室来欢迎我呢,这个场面也让我很感动,使我有一种英雄赴战场而荣归的感觉。 <br>  正因为事前我来过电话,所以我们队里的知青们包括北京<br>的、呼市的、锡盟的几个地方的知青(包括已经进入兵团成为兵团职工的知青)在我回到大队的当天傍晚都来到我的住地。一是来瓜分一下从林东带回的葵花籽,二更主要的是来我这里打探北京的小道消息。经过一阵寒暄、瞎侃之后,一些人还是忍不住在追问着有关副统帅的传闻。但即使在这种场合下,我还是很谨慎的,并未作正面回答,但也没完全否定,大家也就心知肚明或心领神会吧。<div>  但次日早晨,连队通讯员叫我到连部去一趟。我心想肯定大事不好。但又一想反正我也没说什么,去就去吧。来到连队办公室,这位连长铁青着脸询问着我。 <br>  问我有关林副统帅的消息是不是我说的,我没承认。但这位连长武断地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里上上下下只有你刚从北京回来,而且昨晚你们知青还聚会了,聚会的中心就是听你白活。并且警告我,放老实一点,别这样传播国家领导人的小道消息。此时我真是有口难辨,而且人家根本就不听你的辩解,就如同“秀才见了兵,有理也说不清”。警告之后就把我给轰出来了。 <br>  当我回到大队这边不久,就听到连里吹号紧急集合,连长做了辟谣训话,并说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团结,绝对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情况,请不要听信任何的谣言,并说“×××最近从北京回来,不知从哪个屁股缝下面闻来的臭味,跑回到这儿来散,完全是造谣!” <br>  哎,好在我没加入兵团,不然的话不知会给我一个什么处分呢。因为我并不在他们的直接管辖范围之内,也只是给了个口头警告,到也算是客气的了。但那一句“不知从哪个屁股缝下面闻来的臭味,跑回到这儿来散”这样贬低损人格的话语却让我终生难忘。(全文完) </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a contenteditable="false" href="https://www.meipian.cn/4zep9x6i?share_depth=1" target="_blank" class="link"><i class="iconfont icon-iconfontlink"> </i>郝近大文輯</a></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