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欧阳询(兼议唐楷之不可学)

无尘

<p class="ql-block">仰望欧阳询(兼议唐楷之不可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汉字书体从甲骨文到大篆、小篆,再过渡到隶书、章草、行、楷,经历了漫长的过程。至魏晋南北朝,楷书已经具形,但是至今可见的不论是南朝钟繇、二王的书迹,还是北朝碑刻、摩崖文字,楷书中时常可见隶、篆、章草的影子,就像蹒跚学步的孩子,虽还有些懵懂稚嫩,却保留着天真的可爱。</p><p class="ql-block">到了唐代,就书体而言,楷书的发展已经完备;就书法家的意识和审美而言,进入大一统的所谓盛世,高度集权的金字塔式社会结构和严密的运行秩序形成,加之科举制度的导向,要求书法工整、规范、端庄,于是形成唐楷的“主旋律”,其特点是:行笔规矩,法度森严,重心平稳,比例谐调,把楷书推向“尚法”的巅峰。你可以理解那是“盛世气象”,也可以说是戴着镣铐跳舞。</p><p class="ql-block">我初涉翰墨,无人引导,因遇到一本《玄秘塔》,就从柳公权入手。虽然喜欢柳体的刚劲俊峭,但越写越觉得束手缚脚。后来读了祝嘉的理论,改学汉隶,上溯小篆、金文,回头再写魏碑,浸淫晋唐尺牍,一路写下来,字不拘于一体,也看不出明显的特征,形成一种开放的格局。反思学书的经历,深感正因为唐楷是楷书的巅峰,所以不可学。尤其初学者,不宜从唐楷入手。当然,这丝毫无损于我对唐楷的崇敬,对唐代诸大家的仰慕。</p><p class="ql-block">唐楷比较早期的代表人物,也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是欧阳询。欧阳询与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这三位并称“初唐四大家”;与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并称“楷书四大家”;与其子欧阳通合称“大小欧”。《宣和书谱》誉其正楷为“翰墨之冠”。</p><p class="ql-block">欧阳询出身官宦之家。他的祖父欧阳頠[wěi](498年 - 563年),字靖世,长沙临湘(今湖南临湘)人。是南朝时陈朝开国元勋。他的父亲欧阳纥(537年—570年),南朝陈朝黄门侍郎、广州刺史。但生逢乱世,这样的家世给他带来的不是优越感,而是灾难——他父亲在征战中兵败被杀,年幼的欧阳询被父亲故友藏匿、收养,才得以苟活。好在他好学聪慧,又写得一手好字,及长,入仕隋朝,被授任太常博士,参与编纂《魏书》。不料隋末发生兵变,他被叛军掳持。后来又被窦建德留用,授予太常卿一职。悬着的心还没落停,窦建德又被李世民击败,他又成倾巢之卵。唐朝初建,他作为前朝旧臣,吉凶未卜。幸运的是他与唐高祖李渊交情甚厚,李渊看重他的为人才华,不但没有把他当成伪政府人员镇压,而且授以给事中,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身边人。其时他已六十五岁。</p><p class="ql-block">欧阳询自幼好学,少年时就精通《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三史,对书法热爱更是达到痴迷的程度。据《新唐书》记载,有一次他骑马外出,偶然在道旁看到晋代书法名家索靖所写的石碑。在那样的年代,能见到名家真迹是多不容易的事。他骑在马上仔细观看了一阵才离开,但刚走几步又忍不住再返回下马观赏,赞叹不绝。踌躇良久,他干脆铺上毡子坐下反复揣摩,就这样在碑旁一连坐卧了3天才离去。</p><p class="ql-block">正是年轻时打下了坚实的功底,当他成名时,就已经是“人书俱老”,一出手就起范儿。以至于唐武德四年(621年),大唐初建,要发行新币,李渊诏令欧阳询为新货币制词并题字:开元通宝。这是多大的荣耀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常说“字如其人”,如果说这是指书法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还比较靠谱。但如果把字和人的形象联系起来,就往往乖谬。比如欧阳询的字俊丽潇洒,堂堂有君子风度,可偏偏他的长相“貌甚寝陋”,就是丑陋不堪吧。不过他并不因此而自卑。一次唐太宗宴请近臣,长孙无忌作诗嘲笑欧阳询说:“耸髆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长孙无忌可是炙手可热的权臣,又是皇后的哥哥。但欧阳询可不惧,毫不客气回敬道:“索头连背暖,俒裆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团团。”李渊都看不下去了,出面制止。虽是游戏文字,但从中大致可知欧阳询的形象和他的字反差较大。《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九•儒学上》记载:“高丽甚重其书,尝遣使求之。高祖叹曰:‘不意询之书名,远播夷狄,彼观其迹,固谓其形魁梧耶!’”高丽国派使者来求欧阳询墨宝,李渊感慨道:没想到欧阳询的书名远播海外。只是他们看到欧阳询的书法,还以为他的形象一定像他的书法一样高大伟岸!言下之意是人不如字啊!可见,写一手好字有多重要!</p><p class="ql-block">欧阳询在书法上的贡献,还在于他在书法理论上的建树。他传有《传授诀》、《用笔论》、《八诀》、《三十六法》,总结了书法用笔、结体、章法等形式技巧和美学要求。《传授诀》是从写字前的准备到书写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八诀》是把字拆解成点横竖撇捺等笔划,规定每一种笔划从起笔到行笔收笔的写法;《三十六法》是字体结构的方法。自魏晋以来关于学书之法都表述得比较抽象,甚至有些故弄玄虚。欧阳询的方法论把楷书学习具体化、模式化了。按照他的方法去写,就比较容易学到欧体的特点。到了清代,黄自元在《三十六法》基础上扩展为《间架结构九十二法》,可以视为楷书结构法的集大成,也是“馆阁体”的圭臬。</p><p class="ql-block">也正是由于欧体的风格鲜明、写法模式化,后学者往往落其窠臼:越是学得像,越接近“印刷体”。这不是欧体的问题,而是“取法乎上,适得其中;取法乎中,适得其下”的魔咒。这就相当于你看跳芭蕾很漂亮,却不知道人家练功的过程,就上去直接学,轻者东施效颦,重者伤筋折骨。</p><p class="ql-block">通览唐楷的每一种书体,都有其鲜明的辨识度。如颜真卿的捺笔,先重顿再轻提快出;柳公权的捺笔如弯刀;虞世南的笔划强调轻重对比;薛稷的硬瘦整肃.....这些特点,学不像是用功不够;学像了往往流于俗套。加之所传唐楷范本以碑帖为多,字经过书丹、镌刻、风化、拓印后,已经离其本来面目很远了。以其做范本,往往是缘木求鱼,浪费功夫。这就是我为什么主张唐楷不宜学的原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