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陵:奇袭白虎团

五哥放羊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i> 奇 袭 白 虎 团</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文/ 刘嘉陵</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57, 181, 74);"> 决不让美李匪帮一人逃窜</b></p><p class="ql-block"> 2000年6月,朝鲜半岛发生了举世瞩目的历史性巨变,韩朝两国最高首脑穿越50年风雨血火,将同一民族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不久,两国安排了离散50年的亲人的团聚,全世界都通过电视荧屏目睹了那个人世间最沉痛的重逢场面。所有抱头痛哭者都是老年斑布满手脸的老人,有几位患了痴呆症的老人已九旬有余,他们呆坐在轮椅里,面对跪在身前号淘大哭的儿子面无表情。</p><p class="ql-block"> 50年前,这些跪地大哭的老人还都是少年。</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也刚好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参战50周年。当年的朝鲜半岛战争中,中国人民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50年后,电视台为了纪念抗美援朝,又重新播映黑白片《英雄儿女》和京剧艺术片《奇袭白虎团》。侦察英雄严伟才率中朝两国战士组成的“尖刀班”,在不断奏响的志愿军战歌声中深入敌区,历经重重困难后,终于一举歼灭了美李的王牌军白虎团。当年有一位著名的曲艺演员,还曾打着竹板说过这段故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在一九五一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美帝的和谈阴谋被揭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它要疯狂北窜霸占全朝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阴云笼罩着安平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在那山上,盘踞着美李的王牌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号称是常胜部队、美式装备的白虎团……</span></p><p class="ql-block"> 京剧《奇袭白虎团》是“文革”初首批“八个样板戏”中的一个,它在样板戏中是个特例:其一,它的“涉外”性,剧中中朝两国人民一道踩着京剧的锣鼓点并肩作战,朝鲜拥军模范崔大娘在《桔梗谣》曲调后面,还用三步舞曲节拍唱创新的“西皮一板二眼”:“安平山上彩虹现,两件喜事紧相连。刚刚送走人民军,志愿军同志又来到村前。男女老少尽开颜!”其二,这是除北京、上海几家国家级演出团体之外惟一一个地方文艺团体,山东京剧团演出的“样板戏”。</p><p class="ql-block"> “文革”中最为流行的“样板戏”始终是《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等几部,《奇袭白虎团》与上述几出戏相比,缺少更多的民间色彩和中国式的传奇故事。如果说《海港》给人的感觉总是一台工装灰色的话,《奇袭白虎团》给人的感觉差不多总是一台军用黄色。但是后来,人们渐渐觉得,《奇袭白虎团》也并不简单啊,侦察排长严伟才的武功相当了得,除了第二场之外,每一场他都出来唱念做打。此外,志愿军王团长的扮演者方荣翔是裘派花脸的第一传人,这较大程度地平复了老戏迷们对于现代戏一统天下的不满。《奇袭白虎团》的唱腔设计也与众不同,严伟才的唱段既高且难,演员宋玉庆唱着唱着嗓音就有些发涩,但是也怪,这种时而嘹亮时而发涩的唱腔反而别有一番韵味。</p><p class="ql-block"> 京剧“样板戏”的唱腔设计是罢黜百腔,独尊皮黄,但《奇袭白虎团》中的一段“吹腔”却保留下来。第八场,崔大嫂为尖刀班带路之前,长裙飘逸,且舞且歌道:“二青洞正面防守紧,美军岗哨密如林。攀上悬崖过短桥,居高临下歼敌人。”即是段“吹腔”,用如泣如诉的曲笛伴奏。若有人闭上眼睛以此来“怀旧”,他的脑海里或可幻化出昆曲《牡丹亭》中杜丽娘舞袖放歌的场面:“良辰美景奈何天,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p> <p class="ql-block">  在民间,《奇》剧唱段由于偏高偏难,传唱范围比较有限。人们张口就能唱几句“我家表叔”“提篮小卖”“朝霞映在”“小常宝控诉了”……而在无数次的群众文艺汇演中,很少有人唱《奇袭白虎团》,难得一唱也只唱“决不让美李匪帮一人逃窜”一段。“文革”后期,我所在的知青点里,劳累了一天的男知青每晚入睡前,都要躺在火炕上谈一会儿女人。谈得差不多了,便有人提议,哥儿几个好久没嚎了,咱们嚎一个吧。在一首首当时流行的歌曲和戏曲里,大家便一块儿“嚎”过:“趁夜晚出奇兵突破防线,猛穿插巧迂回分割围歼。入敌后把它的逃路截断,定叫他首尾难顾无法增援……”</p><p class="ql-block"> 当年关于《奇袭白虎团》的“民间语文”不多,朝鲜群众在崔大娘被害后,愤怒至极,坚决不去为美李匪帮修公路。敌军官拔出手枪说:“你们要是再不去,我就要开枪啦!”朝鲜群众齐声怒吼:“开枪打吧!”这句台词后来被男孩子们戏改成了“开枪打爸”,他们一直乐此不疲地说着这句俏皮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与方荣翔之子聊《奇袭白虎团》</b></p><p class="ql-block"> 2000年6月,就在金大中与金正日历史性会晤的前几日,我到泰山参加全国电视期刊的论文评奖活动。活动结束后,我特意在济南市逗留两日。那些天我满脑子都是《奇袭白虎团》,大名湖畔的布谷鸟叫得再好听,趵突泉水再清亮无敌,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须去做啊。山东省京剧院原先还远在天边呢,此刻已近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已故方荣翔先生之子方立民帮了我大忙,他在山东电视台做一个叫《走四方》的节目。算我幸运,我在济南那几日,方立民刚好也在。但他说,两天后他们节目组就又要出去“走四方”了。方立民说他1958年生于沈阳,这更让人兴奋,他下生时我也正在同一座城市穿着活裆裤乱跑呢,城市的大街上,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高高飘扬。</p><p class="ql-block"> 方立民中等身量,腰板笔直,神态中有几分乃父的风采。大热的济南城里,他一直陪着我。关于《奇袭白虎团》和主要演员们的话题,一会儿在广播电视厅的办公室里流动,一会儿在方荣翔先生生前的居室里流动,之后又流动到燥热的出租车里、晒得粘腻的柏油马路上,和山东省京剧院内。</p><p class="ql-block"> 1950年,志愿军赴朝后,组建了政治部京剧团,方荣翔先生就在其中。后来又有了一位年轻的女演员,名字叫栗敏,唱老旦。多年后,已经定为“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的《奇袭白虎团》里,这名女演员饰演朝鲜阿妈妮崔大娘。志愿军在炮火中冲锋陷阵,政治部京剧团的团员们也逐着炮火,为将士们唱传统戏。冬季里天气奇寒,气温最低可达零下三四十度。演员们用钢盔盛着雪,次日一早,用来洗脸。暗夜里,为了不暴露目标,演员们通常要摸黑演出。那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演出了,演员和观众在黑暗中靠声音和影影绰绰的身段交流。天寒地冻,战士们听着听着,开始随第一国戏的板眼整齐一致地跺脚暖足,“通通通,通通通……”维也纳金色大厅里,世界级交响乐团每年的“新年音乐会”上,奏最后一支保留曲目《拉德斯基进行曲》时,台下的欧洲绅士淑女们用整齐一致的巴掌与台上的音乐偕鸣,但他们还没尝过众人一道顿足为《拉德斯基进行曲》击节的滋味呢。</p><p class="ql-block"> 战争进行到一定时候,方荣翔和京剧团的李师斌、李贵华三人,根据金城战役中志愿军侦察英雄杨育才的真实事迹,搞了个二十几分钟的武戏。起初规模很小,像个“活报剧”,用方立民的话讲,相当于传统京剧小戏《三岔口》。后来这出小戏边演边修改充实,逐渐扩展为一出大戏。1958年,志愿军京剧团回国后,根据上级指示,全团在济南落地,组建了山东京剧团。那出现代戏就逐渐演化成后来具有全国影响的“革命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不要有大国沙文主义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 《奇袭白虎团》1964年参加了“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后,好评如潮,尤其在传统武戏的现代化尝试上,得到了方方面面的认可。共和国总理周恩来曾数次观看该戏,说这些志愿军出身的演员“演兵像兵”,“你们演得就是你们自己嘛”。</p><p class="ql-block"> 在北京“磨戏”期间,周总理还请朝鲜驻中国大使馆的女同志为他们辅导朝鲜舞,甚至尖刀班化装李伪军时应当用美式卡宾枪而不再是苏式冲锋枪这些细节,也一一订正。并一再叮嘱,剧中要歌颂中朝人民并肩作战的精神,不要有大国沙文主义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文革”开始,城乡的高音喇叭天天要放好多歌曲,有一首歌的头两句是:“最响亮的歌是东方红,最伟大的领袖是毛泽东。”但70年代后,这两句歌词中的“最”字被拿掉了。与之相呼应的还有许多类似的口号和歌句:“中国是世界革命的中心!”“毛主席是世界革命人民心中的红太阳!”中国人民大学1969年曾印刷出版了歌曲集《纵情歌唱红太阳》,其中一首这样唱道:</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世界革命进入了一个伟大的新时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五洲四海烈焰熊熊风雷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美帝苏修走投无路空前孤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被压迫的人民一定要打出个红彤彤的新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奋勇前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胜利是属于我们的!</span></p><p class="ql-block"> 1966年版的京剧《海港》里方海珍曾这样唱道:“全世界闹革命风起云涌,觉醒的人民仰望着北京。”1970年后,第二句改作了“觉醒的人民心连着心。”</p> <p class="ql-block">  60年代后期,《奇袭白虎团》的一些唱词还不是后来的样子,第五场尖刀班即将出发时,中朝两国战士共同接受志愿军王团长的检阅,王团长曾唱道:“毛主席的战士钢铁汉”,战士们接唱:“敢闯火海上刀山。”严伟才接唱:“为祖国为朝鲜英勇奋战,”关政委接唱:“群威群胆把敌全歼。”</p><p class="ql-block"> 70年后《奇》剧最终定稿时,那段唱词改成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出奇制胜把功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首长指示记心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为祖国为朝鲜忠心赤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志愿军与朝鲜人民息息相关。</span></p><p class="ql-block"> 鉴于《奇》剧中穿插了《国际歌》的旋律,周恩来总理还曾建议在民族乐队中加上一把小号,否则的话,这样的庄严时刻就要由民族乐器唢呐勉为其难了。同样勉为其难的还有早期的《红灯记》,李玉和一家慷慨就义时,也是由唢呐呜呜咽咽地奏响《国际歌》的。这当然是京剧“样板戏”普遍改用交响乐队之前的事情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奇袭白虎团》的主要演员们</b></p><p class="ql-block"> 《奇》剧的老演员们后来各奔东西:有的去戏校任教,有的改行做起电影特型演员,还有的调到了北京,如今大多已离退休。王团长的扮演者方荣翔先生以精湛的裘派艺术和高尚的艺德名满天下后,于1999年4月病逝,家中现存着李瑞环的亲笔题字:“继往开来德艺双馨”。严伟才的扮演者宋玉庆曾南下在一家大公司做顾问,1999年5月赴美接受美籍华人设立的“亚洲最杰出艺人奖”后,至今未归。当年在北京为中央首长演出,因身体状况不佳(前夜还服过安眠药),从“悬崖”上翻跟头下来时,不慎摔断了锁骨。据说他在301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发现了前来探望的江青,遂热泪满腮。加上他后来又高升为山东省文化局长,“文革”后,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在济南期间看了1999年4月“纪念方荣翔逝世10周年电视晚会”的录像带,宋在赴美前也参加了纪念演出,出演了《奇》剧第五场。他已经59岁了,同他配戏的全是青年演员,但30年的风霜雨雪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体形相貌一如当年。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他俨然还是几十年前那位英俊的志愿军侦察排长。</p> <p class="ql-block">  在山东省京剧院宿舍里,我只见到两位主要演员:陈玉申和栗敏。陈玉申工武花脸,当年在《奇袭白虎团》里,他扮演尖刀班战士吕佩禄。这个人物虎头虎脑,快人快语,性格近于传统戏里的草莽英雄,当年他一出场,就有戏了,因为无论是我军的团长,政委还是排长、班长,在舞台上都要中规中矩,符合文件精神。而只有这个吕佩禄,是炮筒子脾气,说话憨声大嗓,令我们联想起江湖好汉张飞,李逵和程咬金。在《奇》剧中,除了主要英雄人物之外,没有一个人物有唱段子的权利,就连班长也没有。可是这位吕佩禄同志偏就可以唱上几句。第一场,这个“炮筒子”动作粗重地走上台前,怒气冲冲地唱道:“敌人不断来侵犯,分明真打假和谈。既是美帝无诚意,还跟他谈判什么?浪费时间!”最后一场开打时,有一个穿迷彩服的美国大兵,滑稽地提了提裤子,用体育竞技里的拳击动作向吕佩禄袭来,我们的佩禄同志轻轻巧巧地收拾了他。</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观众都把吕佩禄称作“小胖子”,2000年夏我去山东省京剧院时,饰演他的演员陈玉申已经66岁,依然剃着小平头,血压高,嗓音也暗哑了许多。听说我想见见《奇》剧的老演员,他一直等候在栗敏家里。他穿着灰色衬衫,短裤头,已是个气喘吁吁的胖老头了。除了《奇袭白虎团》,后来他还演过《智取威虎山》里的李勇奇,以及《摘星楼》《黄飞虎》《逼上梁山》中的角色。我们坐在栗敏家的长条沙发上,一面喝茶一面聊往事,他总是呵呵乐,还用厚重的巴掌不住拍着大腿。陈玉申说,《奇袭白虎团》是抗美援朝时就开始搞的戏,不能因为是江青沾了边的“样板戏”,就好像怎么的了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从京剧院离休后都喜欢干些什么?他笑笑说,烟酒麻将都不喜欢,就喜欢“溜弯儿”。后来我在院子里再次见到他时,他拎着一辆童车,正陪小孙孙玩呢。我们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挥挥手,都笑了。我们的佩禄同志站在“四大火炉”之一的斜阳下,汗星点点,眼睛眯缝着。</p> <p class="ql-block">  我见到的另一位主要演员是栗敏,她已经65岁,刚入朝做志愿军京剧团演员时才19岁。她比我预想的年轻多了,穿着红色上衣,戴着漂亮的眼镜(花镜?近视镜?),看上去像当年那位阿妈妮的妹妹。她天天都要打太极拳,声音依旧清亮悦耳。“文革”中她还演过《智取威虎山》的勇奇娘,文革”后又演过《蝶恋花》《赤桑镇》《遇皇后》《打龙袍》的老旦戏。当年她演崔大娘时才三十几岁,但化妆师把她画得饱经沧桑,连同她的表演性的躬腰和蹒跚,使她当年的舞台形象比后来看上去还要大。和许多“样板戏”不同的是,《奇袭白虎团》里的老旦只出现在两场戏中,第二场里,她就“死”于美国佬的枪口下。尽管如此,在有限的时间里,这个人物毕竟充分施展了她的唱功和表演才能。她穿着淡色朝鲜民族裙装,额头裹着白帕,带领朝鲜百姓热烈地欢迎志愿军,也愤怒地痛斥侵略者的行径。当年我们听到阿妈妮唱京剧,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中朝人民真是亲如一家啊,大家一块儿跳“道拉吉”,也一块儿在京胡和单皮鼓的伴奏下唱西皮、二黄。崔大娘唱最后一段唱腔中“怒涛汹涌激汉江”一句的长托腔时,俨然就是我们的佘太君、李太后和徐庶的白发老母。</p><p class="ql-block"> 栗敏的爱人那天也在家里,他是当年《奇》剧乐队中的京二胡演奏员。中国传统京剧一向只用京胡辅之以几件弹拨乐器伴奏,用京二胡(又称“嗡子”)烘托过于单薄尖利的京胡,是梅兰芳大师在上世纪20年代率先倡导的。但当时也仅仅是在且角唱腔里配了京二胡,其他唱腔中仍循旧例。即使这么个小小的“不依祖制”,当年也惹来“内行人”的非议,好事者竟至在报纸上撰文挖苦这一微弱的改良。直到建国后的现代戏里,京二胡才彻底登堂入室,为旦角也为任何角色的唱腔伴奏。“样板戏”成为历史后,京剧乐队又严守起祖宗家法,中提琴一样音色浑厚的京二胡,再次与老生、老旦和花脸戏绝缘。</p><p class="ql-block"> 栗敏的爱人名叫刘如意,我握着那只操持京二胡琴弓的右手对他说,我们是一家子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跟我合影得在南朝鲜</b></p><p class="ql-block"> 从栗敏家的楼洞里往外走时,有一个小老头正在墙角用钥匙开一辆自行车。他剃着薄薄的平头,又瘦又小,上身穿着旧式的半截袖白衬衫,下身穿着黑色短裤(一个裤筒比另一个长了些),脚下趿着一双旧式的白底黑面懒汉鞋。那辆自行车老旧得可以,而更加老旧的是车把上挂的菜筐和镂孔铁皮暖水瓶。</p><p class="ql-block"> 小老头推车往外走时,俨然一副老民工的形象。零上三十六七度的大热的济南城里,他要用暖水瓶打来开水泡茶么?</p><p class="ql-block"> 方立民客客气气地对小老头说:“您好,打水去呀。”然后对我说:“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老先生也是《奇袭白虎团》的老演员。”</p><p class="ql-block">我随即在下午的阳光里,将老先生那双手紧紧捧在自己的手中。</p><p class="ql-block"> 此公名叫周宝山,今年也是65岁,工三花脸行当。当年风靡全国的《奇袭白虎团》彩色艺术片的演员表里,没打上他的名字,但这个人物给我们的印象却很深刻,他扮的是王牌军白虎团的排长。在一个置放着拦路横杆的公路岗哨前,着了敌装的志愿军战士干掉两名李伪军哨兵后,大模大样地冒名顶替时,就是被他给识破的。这个耀武扬威的小军官梳着油亮的中分头,穿着美式军官服,还打着我们那个年代完全绝迹的黑色领带,说话尖声尖气(如同一把没有京二胡烘托的京胡)。他被尖刀班战士下了枪后,傲慢地掸掸袖子,捋着敞了怀的军装对战士们说:“你们要干什么?告诉你们说,这是王牌军白虎团的防地!”严伟才抓住他的肩膀,用极快的语速说:“住口!别说你小小的白虎团,就是美国侵略军司令部,我们也要翻它个底朝天!”说着将他掀翻个个儿。后者腾空做了个十分利落的翻身动作,趴在地上。后来伟才同志向他晓以利弊后,这个美李匪帮的芝麻官才端正了态度,连声承诺:“长官长官,我愿意立功赎罪。”</p> <p class="ql-block">  我握着老先生的手说:“周老师,您好您好!您身体不错啊,我们可都记得您呢。”</p><p class="ql-block"> 小老头乐了,充满成就感地说,当年他曾有一个立正打帽檐的滑稽动作,男孩子们都学起来,动不动就“啪”的打下帽檐。江青于是说这不行,得去掉。后来这个动作就没了。我说周老师我们合个影吧,小老头把挂着好几个暖水瓶的自行车小心立好,笑吟吟地伴我站在了阳光下面。他的头部和我的肩膀一般高(那一头油亮的中分式长发哪里去了?),我哈下腰,把脑袋凑上前去。方立民调镜头时,小老头对我笑道:“你跟我合影得在南朝鲜。”</p><p class="ql-block"> 我送给他一张名片,他看了看,又乐了:“以后有事儿就去找你。”</p><p class="ql-block"> 小老头灵便地跨上自行车,向夕阳方向骑远了。我冲他的背影大声喊道:“慢点骑呀!”他远远地应了一声,我逆着光,已看不清那辆自行车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京剧院的排练大厅空空荡荡</b></p><p class="ql-block"> 京剧院的排练大厅空空荡荡,演员们都在家里准备新一轮的“送戏下乡”,分成几个组,剧目全是传统戏,没有《奇袭白虎团》。方荣翔先生的二女婿萧云虹(山东省京剧院演员)陪着我在空无一人的大厅环绕一周,我们还合了影。方先生的长女方丽英在戏装室迎候着我。这是位十分朴实的老大姐,话很少,从早到晚守护着陈年灰气味的旧戏装。在一箱又一箱传统戏装中间,她为我一一拿出当年的仿志愿军黄色军装和军帽、胶鞋、军用水壶。斯人邈矣,只留下这些永远不会再用的旧戏装。</p><p class="ql-block"> 京剧院大门口也空空荡荡。当年这里人来车往,戒备森严,来访者不管拿着什么规格的介绍信,都要在当时的山东省文化局重新换一份介绍信,经过预约后方可入访。方立民逗我说,幸好你现在来,要是几十年前,你可没这么容易了。《奇袭白虎团》拍成电影并在全国放映后,一号明星宋玉庆成为中国第一代“追星族”狂热崇拜的偶像,每天都可以收到大量的观众来信。而其中,求爱信占了相当的比重。有一位姑娘,千里迢迢来到济南,守在京剧院大门口不肯离去,说什么要嫁给宋玉庆。经过组织上的一再劝说,她才同意不与英雄偕为连理了,但作为条件,姑娘说,我总得见见他吧。</p><p class="ql-block"> “样板戏”明星同崇拜者见面了。他会和她谈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以及学习问题么?我们姑且这样设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选自刘嘉陵《记忆鲜红》,中国青年出版社2002年1月版)</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