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轶事

紫钰（沐紫）

　　退休后，在家带了一年半的孙子，便觉得与媳妇的教育理念有所不同，再加之对他们的好吃懒做有点看法，便与孩子们商量说:我想去远点的地方打工，这样即可以避免婆媳矛盾，又可以增加家庭收入，反正媳妇儿也不想上班，孩子自己带，好坏我都不落埋怨，你们可以过一家仨口的自在日子，我也可以过我想要的清静生活，何乐而不为。

2018年初八，我便背井离乡的远行到海南，开始了做家政的工作。

一

　　下了飞机，便有早已等候的雇主在接机，从寒冷的北方，瞬间降落在潮热湿闷的海口，还是有不适。但因我是来工作的，便也是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的工作是照顾一个原籍山西的北方老大爷。起初几天的工作还是可以的，老人也八十有四了，又是老中专生，说起来也是文化人，知书达理，善良有爱。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老人的病态也就彻底的暴露无遗，家里没有其他人就我们俩的时候，他会把衣服裤子全脱了，不用帮忙就能自己站在床前撒尿，满屋子都是尿骚气，直呛鼻子。和他老伴、儿子媳妇说起，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他平时卧床起不来，每次起来吃饭都要搂着脖子抱着才能坐起来。可夜半三更，他却可以不用借助任何支撑，直接移步到我的床前……多少次我被沉睡中眼前的黑影吓醒，睁眼看着眼前老人呆滞的目光盯着我，吓个半死。后来与老人儿子沟通，说: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还敢不敢入眠？

老人的儿子特意给我的卧室装上了挂链(因是推拉门，也只能是像酒店那种插链)，可当老人又一次伫立我眼前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叫什么阿尔茨海默病有多可怕！他可以从外面用颤巍巍的手，瞬间无声无息的把挂链挑开(我在里面开门还得哗啦啦的鼓捣好几下)。一次老人老伴因病住院，他大中午再次直奔我床头，迷糊糊的我被再次惊吓。

问:大叔，你不睡觉来我屋里干嘛？

大叔曰:亲亲我

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告诉他:你若再这样，我就不照顾你了。

大叔曰:我在美国的时候，护工都会抱抱我，亲亲我。

我怒火中烧:这是中国，不是美国，我挣得是人民币，不是美元。你不要以为儿女有钱，就可以肆意妄为。

转天，与其儿媳妇儿说及此事，才知道我的卧室有监控，他们说我的态度不好。我很生气，这是什么高级隐蔽的监控器，我视觉范围内并无查觉，仔细搜遍全屋也还是未能找个蛛丝马迹。我并不后悔与其理论的态度有何不妥，我只是觉得我私人空间天天被暴露在监控之下而愤怒。海口的气温又很高，这三个多月的时间，我每天都有在卧室更换睡衣与外衣，更何况我的睡姿与睡相天天都像电影回放一般……越想越窝火，索性直接与雇主结清工资，就此别过。

二

此后几年接单，只接婴幼儿单，带孩子虽辛苦，但至少没有睡眠骚扰。虽然现在的八零后、九零后，在生活自理方面能力欠佳，动手能力更差，尊重人方面也不尽人意，但至少在生活方面很大气，吃穿用度还是很随意的。虽然每次休假回去上班，有一水池的锅碗筷子在池中堆积，有一桌子的外卖盒子等我收拾，有几袋几袋的垃圾等我收拾归置再扔进楼下垃圾桶，但至少我不觉得心里不舒服，只是累点而已。再说平时他们也是袜子、裤头、衣服随地乱扔，孩子的玩具与衣服也是缠绕在一起，更不可思议的是用过的避孕套之类、卫生巾之类也是随处可见。可能这就是这代人生活的随性吧，也不是一个两个如此，不能说全部都是这样吧，至少比例也不少。对于我们这些六零后的人而言，她们的所做所为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在带孩子的工作中，最最让我愤怒的也就2户人家。

一户在三亚，东北人，八零后嫁给六零后，生个孩子自己从不带，高兴了就让把孩子抱她床上玩一会儿，不高兴了就是骂骂咧咧。她天天喝酒到凌晨三四点，孩子不管如何闹，她都不闻不问，孩子病了，我去敲门告诉她要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她却怒骂让给孩子吃点药，等她睡醒了再说。她这一觉不睡到下午四、五点不算睡觉。孩子小病，她就拿个破纸、烂剪刀，满屋子的蹦跶串跳，说是屋子里有脏东西，附体孩子身上。她瞪眼上串下跳的模样，几次都把我吓得不轻，一夜一夜不敢入眠，要不是为了几两碎银，说啥也不侍候这神经质女人。在一次孩子生病高烧不退的几天里，我一次次央她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她总是说别烦她，给孩子吃点药就行了。直到我一夜一夜的各种降温也不起作用，直接和宝爸说了，宝爸才开车带孩子去了医院，一查肺炎。输了几天液，宝妈骂骂咧咧了几天，我便直接与她们摊牌:我要回海口了，你们另找阿姨吧。

临走说的天花乱坠的，说手头资金链断了，工资先结一部分，余下一千多三天内结清，让我先走人，放心一定会给我。我是真的相信了她，结果三天后问她要工资，才发现她把我微信拉黑了。打电话，电话也拉黑了。我就直接打给宝爸，宝爸说别急，我这就给你转过去。还好，六零后的宝爸把欠我的工资整数付款给了我，余个百多块钱不付了，也没有任何说辞，算了算了，这笔钱她们拿着也发不了财，我少了这几百块钱，也穷不到哪里，不就是一件衣服的价值吗。

还有一单闹心的工作也是在三亚，疫情期间，各种工作按部就班的进行，彼此相处也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姥姥有点事多，但也还好，无非就是鸡蛋应该煮成七分熟，一个不小心煮成八分或六分熟了，落个鸡皮酸脸的埋怨而已。宝妈只要不让她带孩子，我就是伟大的圣人，我要做饭、要收拾房间、要把大人的床单被罩洗衣机洗，要把母女俩的高档衣服手洗，宝宝的更不用说是手洗，这一切都还好说，就是隔三差五的吆喝一帮朋友来家大吃二喝，我开始还等她们吃喝完了，收拾妥妥当当的了才去睡觉。但每次忙完都是凌晨两点多了，我索性就不等她们喝完，孩子睡了，我就直接回屋休息，等次日一早像陀螺一样抓紧清理战场。她们对我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三番五次和我商量，要带我回东北，说我干活利落，做饭好吃，带孩子又有责任心等等等等。如果不是疫情放开，也许我们之间的相处算是和谐的。疫情一宣布放开，哈尔滨大批人马就蜂涌而入三亚。宝宝的姥爷和他姥爷的朋友们也连夜飞到了三亚，从此打开了饭店进会所出的模式。没有几天，宝妈第一个中招，躺床上哭天呛地的喊叫着，说痛。我是又要做饭，又要弄小宝，还要收拾各个房间(二百多平)。这边宝妈没好，那边姥姥又中招，又是一通喊痛叫难受。平时我忙碌的时候，姥姥还能哄孩子搭把手，这下子，我就无依无靠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我就该有此一劫，我和小宝同时沦陷，孩子除了哭就是哭，嗓子哑了，眼睛也哭肿了，但病情不见好转。楼下的宝妈把自己备的婴幼儿退烧消炎药放一楼大厅，让我拿回来给孩子服上。我自己备的布洛芬和消炎药也因宝妈和宝姥嗷嗷叫时，奉献给她们了。等到我发烧的时候，已没有任何退烧药和消炎药可服，我就坚持着每天做三顿饭，浑身难受的直想往地上躺，但打工人的责任，让我天天坚持着做饭，简单的卫生清扫，就这样坚持了四天，我的腰突然疼痛的支撑不住身体了，就和宝姥姥说我得休息几天了，实在不行了。

宝妈说:阿姨你快休息一下吧，这阵子把你累坏了，天天十几号人在家吃饭、喝酒的，等你好了再回来上班。

我很感激宝妈的理解。就让宝姥结工资。

结果宝姥说:你四天没有收拾房间，饭也做的不趁心，这四天工资必须要扣了。

我就和宝姥理论，她就摆出一付死不要脸的模样，说:你要想拿钱，就扣一千元钱，不然就让你们公司起诉我吧。

碰到如此不要脸的人，我也只能是和公司沟通，公司告诉我你先拿工资走人吧，这一千块钱公司想办法在其他地方补偿你一下。

……干了这么多年的育婴工作，这还是头一遭碰到这么不要脸的雇主。从三亚回到海口后，再不接三亚的单，无论工资高到离谱，也不考虑，特别是东北人(我没有地域性认知偏差，只是因被霸凌而气愤，我惹不起，可我躲得起，没钱别装逼)。

三

三亚回来休息了十几天，正好年也过完了，公司便催促我尽快上单，因为过完年好多工都等人上单。我便告诉公司，我从此不再接育婴单，受不了了。正好公司接了个初中生移民的单，我便欣然接受。我一个人带四个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在河南，只把四个孩子托付给我。我也是倾尽所能，尽职尽责的把孩子们照顾好，学习上督促紧点，有什么事，也是急时与校方家长方沟通处理，还好还好，去年2个孩子顺利考入理想的高中，今年剩下的2个孩子也算是不负众望，考入高中。但这其中的辛苦，家长们只是嘴上感谢我一番，这几个青春期的孩子，他们父母都拿之没有办法，不远千里送到海南，做个高考移民，却忽略了我的不易。我不求你们如何尊重，但求你们做人厚道点。既然已决定开学升高中后全部住校，那就应该把我的工资算清楚，我们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写的明明白白的，全年的节假日都没有休，要照顾孩子，但寒暑假是带薪休假(半个月工资，补偿半年周末及国家法定)。结果，暑假前，几个家长(四个孩子三家的)玩阴的，并不事先讲明开学不在用我，而是让我帮忙搬家，把屋内所有东西都搬至另一处他们朋友租的地方，我一个人辛苦来，忙叨去，总算是忙的差不多了，结果等开学的前几天才通知我，他们不用阿姨了，这个暑假我算是白白浪费了挣钱的机会。与各位妈妈们沟通，都互相推诿。

甚至可笑到:其中一家孩子的爷爷奶奶(另一家的外公外婆)，来海口过冬一个多月，都是我在做饭。还有一个父亲来陪读一个学期，做饭、洗衣收拾卫生，一分钱也没付过。我电话与公司沟通，公司经理气愤填膺，说这笔钱她负责替我要，上半年的国家法定假，及周末休假，还有照顾孩子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及孩子们父母来陪读期间的工资都要另算，当初签合同时明确说明只负责四个孩子的日常料理，并支付相应的寒暑假工资，她要与雇主协商沟通，时至今日，已过去数月，孩子们高一上半学期已然结束，新的学期已到，却还无下文，也只能一笑而过了。

我虽损失了几千元，但落个心安。你们仨家一共才骗下了几千元，此后经年，不遇见，你们便是坦然，若遇见，你们将永远是那绕道低头一族的成员。

四

九月孩子们开学后，我也准备找单上工挣票票，可台风摩羯的提前预警，让我放弃了立即上班的决定，与雇主沟通协商后，九月12日才正式上班。

台风过后，一片狼藉，交通不便，道路不畅，但我依然遵守约定，准时上班。

十月一日，休息了一天，本该连休三天，因雇主觉得我照顾阿婆很到位，她们放心。再说这几年阿婆卧床后，天天哭闹，一直是她这个儿媳妇儿在照顾，内心的压力与委屈让她有点抑郁快到崩溃的边缘了。正好我在家里，她就可以放心的与老公出去散散心，也不过就是六天而已。

春节，我就休息了三天，初三一早就开始上班，雇主一家四口年初一晚上，终于开启了举家旅游的美好生活。雇主临行前，给我在冰箱里备足了肉、鸡、菜之类的，谁知年初二阿婆的女儿们回家陪阿婆过年，把冰箱里面的备用食材扫荡一空。等我年初三上班，打开冰箱只有2盘剩菜:一点吃剩下的鸡杂，几根豆角炒肉。

我随即与阿婆大女儿沟通，她言今天你们就先对付一下，不是还有三颗大白菜吗。对，有三颗大白菜。我把剩菜倒掉，中午炒了白菜、鸡蛋、粉条，晚上下了点面条，放点白菜叶子，一天的伙食解决了。初四我发微信让阿婆大女儿买菜、买肉，她说一会来接我和阿婆去喝早茶。一个早茶吃到半晌午，然后她们又去天后宫祭拜，回来又拐到阿婆小女儿家(在同一小区，斜对面楼住)，一番折腾回来，已是午后时分，早、中饭算是解决了，先午休，再说晚餐。晚餐依旧只能是吃点面条加白菜。初五早上，给阿婆荷包蛋加麦片，我便回到自己家中吃早餐，北方人的习惯——破五的饺子。

还好，时近中午，阿婆大女儿买回了一块肉，4块钱的饺子皮，我就用大白菜做馅包了饺子，这二十多个饺子正好吃了2天。加上大白菜、鸡蛋、粉条抗造，我和阿婆的食材就坚持到了初八的晚餐后。

初八晚上雇主一家回来，冰箱干净清爽，绝无杂物与异味。

初九，雇主又把冰箱塞的满满当当。

都说家有老是个宝，但关键的时候，这个宝就像是块烫手山芋，谁也不想碰触。一个儿子，四个女儿，除了一个女儿在岛外不方便回来(但物质的供应上绝不匮乏)，其余3个女儿，一个住同单元楼下(我也只见过几面)。另一个住斜对面楼(也只是偶尔回来和老妈诉说苦衷，一个人全职带孩子无力陪伴老妈)。大女儿住旁边小区，走路也没几分钟，但称身体不好，退休后连自己照顾好自己都是问题……

女儿们都认为阿婆年轻的时候，帮儿子带大孩子，就该儿子儿媳照顾阿婆……

嗨！人老了到底是宝还是草？

倘若腰缠万贯，儿女们是不是就会拼尽全力，尽显孝心？

倘若有点退休、医疗保障，孩子们还会忍耐你时日？

倘若你一无所有，又无任何自治能力，仅仅只是一个张嘴等饭吃的老人，那未来可期吗？

总结这七年的家政工作，有辛酸，有无奈，更有愤慨。有合同又怎样？这些合同只对家政工人有效(毕竟我们还要仰仗公司派单)。稍不如客户意，公司就会训戒、克扣家政工人工资，并美其名曰:为树立公司形象。

其实，什么为公司形象？就是损失家政工人的利益，让自己(所谓公司)赚的盆满钵满。家政行业是前赴后继的，总有因生活所迫之人，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家政公司是两头吃，雇主方从二千元到三、五万元不等，阿姨方以前是百分之十提钱，现在是百分之十五提，外面的人看着热闹，以为钱好挣，其实，这点钱挣得辛苦不说，关键是憋气。

遇到好的雇主，自不必说。遇见不要脸的雇主，扣工资的调调全在高音区，你若与之纠缠，钱根本拿不回来，因为无论你是去劳动仲裁委员会，亦或是起诉，都是在拖延，在调节，调来调来，你的误工费、诉讼费……心理上、身体上的费失，都会让你崩溃到怀疑人生。所以，这些年，我总是选择放过让我烦恼的雇主，转身一个:呸……放自己一条生路。

曾经有个生意场上挺成功的女人，疫情期间孩子在家上网课，我每天早上很早就起来做饭、做卫生，八点准时被要求陪她上四年级的女儿上网课。那小丫头，除了玩游戏，就是与男生聊天互动，根本不听老师在讲什么，所以做作业也是儿戏，能糊弄就糊弄，老师一个电话告到妈妈那里，妈妈立马冲回家，噼里啪啦一顿扇嘴巴，并连我也稍带上哇哇骂一顿，然后，摔门而去。我是寻思着疫情期间，能忍则忍，不想老换工作，就坚持着干了下来。她也是三天两头给公司打电话，夸我家务干的好，脾气好，孩子带的好诸如此类的等等。过了几个月，她女儿从倒数第一，提升至倒数第十，再至倒数第十五，本以为她会夸孩子一句:知道学了，加油！你肯定会成为妈妈的傲娇。

结果，她直接给我来了一句:给你这么高工资，就带个孩子，成绩还是在倒数。

联想到她平时的点点滴滴，我每周休一天，没有一天是完整休假，总是提前打电话让我回去。她天天和情夫约会，说好工作性质就母女俩人，结果上单后还有她情夫天天晚上回来吃饭，她儿子(离婚判前夫)每周五回来，周六全天在家。我的工作量在增加，休假时间却在缩短，我忍无可忍，直接说:你家的活我干不了，让公司给你派个退休教师上岗吧。

我下单时她说她手头有点工作要去公司忙，让我先走，她晚会儿打给我。结果三天后，我找她要工资，电话拉黑，微信拉黑，我就找公司沟通，公司才告诉我她把工资打给经理了，并言称让经理把事情处理好，否则，不再与公司有任何业务往来。公司怕失去客户，便安抚我说:少三天工资就少了吧，你又不差这点钱，你有退休工资，这挣得全是外快。奶奶的，当时气的我和公司经理吵了起来，后来经理答应我下单不收我介绍费，我便罢休。

过了个把月，突然劳动仲裁委员会和法院先后给我打电话，咨询我这个雇主是不是有欠我工资行为，我说有。随后公司的经理三番五次让我不要再接这些电话，说是我后面的那个退休老师把那个雇主告上法庭，也告到劳动仲裁委员会了，他同样欠别人三天的工资。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她终于碰到了硬茬，也是她活该倒霉，硬到了个较真的阿姨，收集了她欠阿姨工资的人数与资料，一并提交了上去。公司为了一已私利与名誉，只要是我们公司派的家政阿姨，一个个做工作，给安抚，不许我们去出庭做证。说心里话，我也没想出庭做证什么的，毕竟我们的工资是按天计算的，她本来就欠我三天工资，如果再为此耽误工作，那损失就更大，也会让下个雇主对我有看法。

这些年做家政工作，即锻炼了我的耐性，也磨炼了我的心性，让过去那个任性、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我，变的不再强势，可以说我是真的做到了:遇事能把脾气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