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陵:人们在某一时刻对视

五哥放羊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i> 人们在某一时刻对视</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 文/ 刘嘉陵</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红灯的时候,马路上排出了机动车的长蛇阵,我坐在一辆面包车里,目视着前方。我们的前面也是一辆面包车,十几个严肃的后脑勺一动不动,这情形和我们这辆车里没什么两样。但那后排座位上却有个圆圆的小脑瓜在晃动。那是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他一定是跪在座位上才把单薄的小身体显露出来的,两只手先是对称着托起他的小脸蛋,看上去就像一朵什么花被两片绿叶衬着似的。不一会儿,那对称的图形就被他自己破坏了,他手扶着靠背,把身体擎得更高了。</p><p class="ql-block"> 他在向我们张望。我想他的目光一定被我同车的人一一拒绝了,眼神羞怯而惶惑。后来,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当时心绪并不好,一些难过的事情使我没有精神头儿和他对视。但是当我们的目光隔着两个封闭空间的玻璃相撞时,我心底的某一根弦被拨动了。那是蓝天白云下面大草原上的羊羔一样的眼睛,特别清纯。那也是远离工业污染、旅游污染的大山深处的两汪清泉,一眼就能见到底。</p><p class="ql-block"> 人的眼睛是内心世界的最后一块试金石,有时候即使你笑容堆满面孔,好像马上要溢出的水似的,你的敌意妒意或虚情假意也还是会被你的眼睛出卖的。人们在许多时候都惧怕对视,尤其是持久的对视,就像惧怕灵魂交锋一样,即使两个人面对面交谈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常常闪烁不定。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契卡”首领捷尔仁斯基对那个杀死卫队长的人说:“看着我的眼睛!”那正是内心世界通过眼神的残酷较量。布什总统与竞选对手克林顿热烈握手、祝贺他竞选成功时(他们刚刚还指着鼻子互相攻讦呢),这位再也没有竞选机会的老总统,眸子里的东西不会与面部神情完全一致。</p><p class="ql-block"> 而只要你的心底真的充满了善意和柔情,眼晴也会帮你传达这些东西的。</p><p class="ql-block"> 男孩子发现我已接纳了他的目光,显得兴高采烈。他向我笑了,我也向他笑了,他挤了挤眼睛,我也挤了挤眼睛。他一定想知道我的孩子在哪所小学读书,男孩还是女孩。我也想知道他的父亲母亲每天都忙些什么,闲下来的时候两口子都开点什么样的玩笑,或许他们早就没心情幽默了……可我和那孩子没法聊这些,只能这么挤眉弄眼,眉来眼去,在两个封闭的空间里。</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前面亮起了绿灯,他们那辆车徐徐开动了,我们尾随着他们又相持了一会儿。我希望他们那辆面包车也朝南行驶,可到了十字路口后,车子忽然加速,向西侧疾驰而去,没多久,男孩子的身影就不见了。直到他从我视线里消失之前,那孩子一直在后排座位上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这是人生岔路上许许多多偶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了。在这个十分偶然的时空里,我们这一对陌生人碰巧邻车对视。如果这样的对视可以无限地延续下去,我们没准儿能成为望年之交,我和他的父亲没准儿还经常拍拍肩膀,喝上几杯。但我们的缘分仅仅是“目语”了几十秒钟。转眼之间,我们又各奔东西,汇入茫茫人海之中,再也无法在大千世界中将对方认出来。</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以后,那个小男孩已经比现在大出好多号,蓄着小胡须,喜欢双手插兜,用口哨吹着流行小调。而那个时候,我也早已老态龙钟,走起路来气喘吁吁,半版报纸没读完就得休息休息眼晴。或许我们还会在哪个十字路口撞上,可谁晓得他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有着羊羔一样眼神的小男孩呢?</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 (选自刘嘉陵散文集《妙语天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