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节,俗称过年,是中华民族最为重要的传统节日。过年期间饮食、祭拜、祈福、喜庆等年事活动相沿成袭,形成了大同小异的习俗、惯例,从腊月二十三到除夕日每天该做什么年事活动都以民谣、顺口溜形式作出了日程式的安排,使得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忙而不乱、一件不落,一些习俗富含生活哲理和智慧。</p><p class="ql-block"> 童年时代,我生活在河北太行山深处一个小山村里。在那个物质生活不够充裕的年代,过年是一年中心情最向往、生活最美好的时段。当年过年的记忆如今在脑海里像电影一般一幕幕浮现。</p><p class="ql-block"> 先说筹备年货。对于祖祖辈辈延续着农耕文明的农家而言,过年最隆重的庆祝、<span style="font-size:18px;">表达对一年辛勤劳动最慷慨的回报和对未来一年的美好祝愿</span>便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准备最好吃的东西</span>。家乡人筹备年货,是从杀年猪开始的,通常到了农历十一月最迟在腊八前,家家户户便开始杀猪。因猪被杀前一改平时靠泔水、吃糠咽“菜”喂养的状况,需加喂粮食催膘,“待遇”提高了,喂的时间一长自然要消耗一些粮食,这在粮食相对短缺的年代需要在口粮和吃肉两者之间做出平衡。熬猪食用的是玉米渣子、高粱混合白菜帮子等,一锅猪食大概可以吃上两天左右。这种喂养方式大约持续二十来天个把月。吃了这种猪食,猪很快就肥胖起来,肚里的膘是不是厚了,就观察其夜里睡觉会不会从猪窝挪腾到外面,吃得是不是越来越少了。膘肥体壮了,离宰杀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这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的来历吧。宰杀后剔除头踢和内脏,两扇猪肉基本在120——150斤左右,小的也有百十来斤。杀猪当天,注定是要吃一顿猪肉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来了亲戚客人还可时不时地吃,所以进入腊月大人小孩就都可解馋了。</span>此时天气越来越冷,河里结的冰也越冻越厚,从河里凿上几块冻得很瓷实厚达半尺许的冰块压在肉上面,就是天然的冰柜,存放在自家或邻居不生火的房子里冷冻起来。到了除夕日,把冻住的猪肉用铡刀切成肉方,在凉水中浸泡解冻后下锅煮熟,留够过年及正月前几天的,其余的过油再用糖汁上色,然后一层肉一层炼过的猪油依次放进一口大缸里腌起来,就是一户人家一年基本的油水了。<span style="font-size:18px;">猪头、猪蹄、内脏这些一般在正月里隔三差五地吃掉,整个正月里可谓油水充足,饭食丰盛。</span>那时候,衡量一户人家年过得怎么样,富裕不富裕,便取决于缸里腌的猪肉多少。这种传统喂养的猪肉在腌制时已把油脂炼出来,肥而不腻,色香味俱全,用油护着,不用担心变味变质。在外地参加工作,回去饱食一顿这样的猪肉炖菜,对远离家乡的游子来说便成了一道念想亦或乡愁。</p><p class="ql-block"> 过了腊八,村民们就陆陆续续赶年集,到集市上或供销社门市部采买自家没有或当地不产的吃食,诸如打酒、买酱油醋、海带、水果糖等,同时要买回芦苇编的炕席、年画和鞭炮。像稻米、粉条这些必不可少的食物,往往采取物物交换的方式,即用玉米豆子换回用红薯、绿豆加工而成的粉条,一斤稻米要用数斤粗粮兑换。至于面粉、糕面、煎饼面这些,起初靠推碾捣磨,把小麦、黄米、玉米、豆子磨成面粉或液浆,各种面粉通常要做出一大笸箩,常见婆媳、母女、妯娌、关系要好的邻里间互帮互助,或一家人齐上阵,推碾、箩面分开工序进行。要是谁家先使用碾(磨),先在碾(磨)盘上放上一把笤帚,叫“占碾”,各家各户互相打问着,排队轮候,秩序就这样建立起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年中最忙最累的家务劳动。进入七十年代中后期,村里生产队的集体经济有所发展,较普遍改用小钢磨代替石碾石磨,效率大大提高。过了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还要自生豆芽,黄豆牙用来烩菜,绿豆芽用作凉拌,时间掌握在过年时刚好长成。到了年跟前,就要准备烩菜用的粉条、海带、白菜,蒸上几锅馒头包子,还有玉米、黄米、高粱、豆类混合在一起碾成面摊出来的煎饼,有薄厚之分,是粗(粮)变细(粮)的一种稀罕可口食物,过年乃至正月头几天的饭食就都准备齐全了。做豆腐当天,用玉米面和豆渣混合起来捏成、蒸熟的豆渣饼,差不多能吃到正月初十。年饭中最考验家庭主妇手劲和耐力的是蒸糕,把在箅子上蒸熟的糕面盛出来放在一个大面盆里,需在短时间内趁烫用手揣揉匀实,揣得越匀就越黏也就越柔韧。</p><p class="ql-block"> 接着来说扫尘布新。扫尘,又称扫房、掸尘等,是民间过年传统习俗之一。此习俗也在向人们传递着加快过年节奏、越来越忙碌的信号。小时候,烧柴是做饭、取暖唯一方式,村里只有学校里生煤火。一年的烟熏火燎,房屋墙壁渐渐变黑,房子顶部、柜子、家什缝隙里都沾了不少尘土。腊月二十三这天,扫屋成了家庭主妇最劳累的家务活。在把被褥搬出屋外、把灰尘掸过后,将从当地山里刨的特种白土泡软,用水搅拌均匀便自制成天然涂料,涂刷涂刷两遍后,房屋立即亮堂起来。然后,铺上新买的炕席,贴上年画。那时年画普遍居中挂毛主席画像,对称贴在两边的多是革命样板戏剧照,七十年代后期有了传统戏曲剧照或人物画像,八十年代开始出现了影视明星人物照。那时候当地农村过年很流行贴窗花。窗花起初从来自临近的山西民间艺人手里卖得,后来心灵手巧的年青人买上几幅花样,自己用白纸刻出来,再买来颜料染色,一点也不逊色,同一种花样能复制出好几张窗花,除自家用,其余的送给亲邻。窗花图案除知名花卉外,还有梅花鹿、寿桃、肥猪拱门、喜鹊登梅等象征福禄寿喜等美好寓意的花样。一扇窗户或拼一个大斗方,或拼出5个小斗方交叉组成乘号状的形状,加重了喜庆的气氛。到了除夕日,自己裁剪大红纸写上新对联,有几个门就要贴几幅对联,屋梁和粮囤上、院子里要贴横批大小、“抬头见喜” “五谷丰登”“出门见喜”等寓意吉利、好运的贴纸,碾子、牲口圈门则写上“青龙大喜”“六畜兴旺”的字意,如此一番,布新便告成,辞旧迎新首先体现在外在形式上,过年前还要剃头、理发,<span style="font-size:18px;">迎接新年完整实现从“新”开始。</span></p><p class="ql-block"> 再说一下祭祖。除夕祭祖是流传至今的四大祭祖日之一,与清明、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重阳节(多数改在农历十月一)祭祖不同的是,除夕祭祖是在家里柜子案几上摆上供奉祖先的纸牌位,这种纸牌位有的是用传统格式的木版印出来的,有的是用黄表纸叠成,中间贴上一个小红条,写上历代祖先的名字及配偶姓氏,按从高到近的位序排列起来,一般填到高祖,也有更远的多达7、8个以上牌位,等于把祖先、亲人迎回家里来过年。<span style="font-size:18px;">正月里择日到村边放炮、焚烧,以示送走。</span>每顿饭前,先夹上少许饭菜供奉在牌位前,这种祭奠方式,一方面是源于百善孝为先和慎终追远的传统观念,在辞旧迎新之际对祖宗先辈表示孝敬之意,对逝去的亲人亡灵表达怀念之情,另一方面是由于人们深信祖先神灵可以保佑子孙后代,使子孙后代兴旺发达。每年写纸牌位时,父亲会温和、详尽耐心地告知列祖列宗的名讳及祖母、曾祖母、高祖母的姓氏及出生地,还把本族分门支户亲疏远近关系说清道明。2019年—2021年,我们家族在组织编写族谱过程中,因旧时的家谱在破四旧中被迫焚毁,全族人就是凭着祖辈口耳相传下来和过年祭祖留存下来的信息,抢救性地梳理、捋清了繁衍生息近三百年有着14代人大家族的源流、门户支系及姻亲。</p><p class="ql-block"> 最后,说说过年闹红火的景况。那时,受经济条件所限,过年时大人给小孩买炮的数量有限,鞭炮从1~200响到3~500响不等,两响炮10个一把,还要分别留在过年、正月十五两个节日里燃放,烟花礼炮还没有现在这么丰富、高档。由于量少,鞭炮都不舍得整鞭来放,大多是拆开拿在手里点着单放,鲜有裁成几十个一串放鞭的,但院里多个大人小孩一起放,响声此起彼伏,也就增添了热闹气氛。除夕夜,以儿童为主,照例要笼旺火,与燃放爆竹一样,带有驱赶年兽、祈福攘灾意义,也寓意着接神纳福,期盼来年能够红红火火、兴旺发达。笼旺火的柴火,要在腊月里提前准备停当,一般是和邻居爱挑头的发小从村周边地头用来阻挡鸡猪牛羊等糟害庄稼用的圪针拆开一些,悄悄存放在隐蔽处,到除夕这天傍晚弄回院子里。鸡叫头遍,便有孩童难掩兴奋的心情,急不可耐点放大年初一第一声炮响,惹得全村的孩子睡意全无,在被窝里等着鸡叫三遍。五更时分,开始点着旺火,同住一院的邻居还会加柴,火苗窜起来可有房檐高,鞭炮也噼里啪啦响起来,村里的孩童闻声来,齐聚在旺火堆周围,青壮年们此时也起床放两响炮,在村边石崖回声影响下,炮声震天响,标志着过年闹红火达到高潮,权且就是农村儿童一年中绝无仅有的狂欢——尽管正月十五凌晨还会重复一遍这样的热闹,但彼时的心情早已不如过年这般。天色蒙蒙亮,吃过一年中最丰盛的年饭,全村人聚集在院门前大街上一阵闲谝过后,心情渐趋低落下来,如果说除夕日还急盼着天快快入黑,大年初一则变为希望太阳慢慢落山,顿感再享受过年的热闹又得再等一年。</p><p class="ql-block"> 如今,远离家乡已近40年,从70后开始,部分村民都在县城买房或搬迁到扶贫移民集中安置的集镇。这几年回到家乡,看到本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而常年在村里生活的仅剩10来户,据说过年时,即便加上回村的务工人员,全村已不到30人。当年的孩童都已长大变老,好多房屋年久失修已显破旧,我家所处村里居中、当年最多时有六七户人家的四合院,如今几乎空落落的,可想而知过年的热闹难再。而全社会更为普遍的现象是,年意不再那样强烈,年味也就越来越淡。究其表现及缘由,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从城市到乡村,人们吃穿住行等方面的生活渐渐富足,以往只有过年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平时从市场上可随便买到,农村家家户户喂养年猪的传统也早已失去,自给自足的年货筹备模式乃至一年的食物供给差不多都已被货币化取代,人虽不再那么忙碌劳累了,但也失去了提早准备过年的期盼热闹气氛;二是娱乐、社交方式多样化。随着老一辈人逐渐老去、离世,一些传统的过年习俗渐被淡忘。新一代年轻人对于传统文化的认同感在减弱,亲缘观念逐渐淡漠,交往圈不再注重家族血缘关系,而是以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来作取舍。此外,昔日过年期间唱戏、舞狮、观灯等集中举办的喜庆活动几乎停办了,加之禁放烟花爆竹,从单个庭院到整个村庄、社区,失去了昔日走街串巷、鞭炮齐鸣的热闹场景,过年氛围再不如以前那么浓厚。手机普及后,新一代年轻人更倾向于通过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过年经历,甚至沉缅于网络虚拟世界里自娱自乐或寻找刺激,过年变得更加个性化、碎片化,失去了群体参与氛围,甚至一些地方在外务工青年返乡后待在县城里而不愿回村过年的现象;三是物质生活水平和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但对传统文化缺乏情感认同,厚重的传统文化在年轻一代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和传承,传统习俗在现代娱乐方式的冲击下显得有些落寞。特别是央视春晚作为弘扬年文化、营造过年欢乐气氛的最大平台和最佳时机,曾几何时,节目质量可以说每况愈下、乏善可陈,疏离了年青一代在内的广大民众对年文化的情感。因此,保护、传承、弘扬年文化,已成了新时代全民族的共同愿望和使命。</p><p class="ql-block"> 值得欣慰的是,2024年12月4日,我国成功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通过评审,申遗成功。这是国家层面对保护这一文化遗产的有力推动。另一个可喜的变化是,春节出游成为新时尚,文化旅游产业融合,为重振、弘扬年文化提供了机遇和市场空间。烟花爆竹由禁放变为限放也是一种切合实际、兼顾不同人群呼声的策略。如何与时俱进,推陈出新,让年文化始终成为华夏民族特有的文化基因和精神纽带,深深扎根民间,融入生活,展示年文化在新时代的亲和力、凝聚力,激发民族认同感、自豪感和归属感。这就需要在自发探索的基础上,进行体系化策划、开发及引领指导。本人认为,一是可发挥学校教育的力量。弱化应试教育,强化通识教育,注重年俗在内的优秀传统文化的发掘、灌输和培育;二是可发挥文学艺术的力量,重视发挥德高望重、德艺双馨、功力深厚的文学艺术家们的作用,在文学创作、影视拍摄方面多出品位高、接地气、充满烟火气的精品,寓教于乐,强化民族、家族“根意识”,唤醒每个人和族群对自身文化、历史、传统和身份的追溯与认同;三是可发挥市场的力量。<span style="font-size:18px;">关注年轻人过年时的情感需求和压力,主动顺应新一代年轻人注重个性和时尚的潮流,</span>在妆容、发饰、服装、贴纸、摆件、食物及包装、居家及酒店用品等方面设计开发富有年俗、年文化元素的新潮风格及文化创意产品,鼓励年轻人以新颖、有趣的方式欢度春节,让他们在理解和传承年文化方面不必因循守旧,尽可能满足他们追求新时尚的需求,让过年的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实现“水乳交融”,让过年的形式和内涵充满新意,疏解年轻一代对年文化的情感疏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