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隅照</h3></br><h3>(本文据2024年10月27日作者在杭州一次即兴演讲内容整理,发出时有改动。在《雨花》杂志刊发时题为“灯穿影去”。)</h3></br><h3>公元805年,日本僧人最澄离开了曾给他深刻启示的浙东天台山国清寺,自明州(今宁波)搭乘遣唐使藤原葛麻吕的大船,返回东瀛。重回家乡滋贺县的比叡山继续修行时,他在延历寺中,点亮了一盏油灯。到今天,这盏灯已亮了1200余年。</h3></br><h3>最澄是个早慧的人,十二岁就在奈良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后,决意遁身山林潜修。他精读了鉴真和尚东渡带去的大量佛学典籍章疏,对僵硬教条的日本主流佛教体系深感失望,曾感叹“正法凌迟,苍生沉沦”。失落愈深,对大唐天台宗佛学的仰慕就愈是强烈:“精勤披阅,义理奥赜,弥仰弥高,随钻随坚”,他决心远赴大唐修习天台教法。据说当时,日本僧人将佛教教理上存在争议、悬而未决的问题称为“未决”,由日僧将“未决”之佛学文书带至中国称为“请决”,而大唐僧人循问而作的答复,称为“唐决”。在日本《续藏经》收录的六份珍贵“唐决”中,就有一份记载了最澄与天台山禅师道邃的精妙问答。最澄初次入唐时,曾在海上被飓风骇浪逼返,第二年才如愿登岸。舟楫再固,在大海咆哮肆虐的伟力之前,也只是微如芥末。瞬间万变,死生在即,许是这差一点丧了命的波折,将他在大唐的问学修行推向一种不舍昼夜的极端状态,短短八个月间,他抄写的佛经、注疏、记文竟多达四百六十余卷。最澄回国时,不仅携带了他求得的天台宗经书章疏、法器印信等,还带回了另一类意味深长之物:中国茶籽和植茶技术。关于日本茶道的源起和风行,我读到过不同的记述,但毫无疑问的是,在今天比叡山日吉神社旁的一块山地中,最澄当年垦荒手植的这圃茶林,是日本最古老的一座茶园。从照片上看,它依然蓊郁苍翠,衰枝新叶交织,令人神往。</h3></br><h3>点亮油灯之时,不知最澄有没有期待过它千年不灭,但我猜测,他一定担心过油灯的脆弱。中国人自春秋时代,就大量使用油灯,以灯心草干燥的茎髓做捻子,烧的一般是动物油脂,或蓖麻油、豆油之类的寻常植物油。听说,南方边远一点地区,也有烧橄榄油和酥油的。油灯样式,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乡野常见的,是陶制或铁铸的座儿,样子也朴素。博物馆中的,就复杂了,战国的银首人形灯,西汉的长信宫灯、羊形灯,东汉的卧人形吊灯、雁鱼灯,魏晋的青瓷熊灯,唐代的三彩莲形灯等等,繁缛又讲究。我印象最深的,是三星堆博物馆一米多高的青铜连枝灯,细部装饰了鹦鹉、孔雀、乐人等造型构件,榫卯精确相扣,工艺精湛传神,一看就知是宫廷或贵胄所用。精致也好,简陋也罢,油灯的脆弱本性,其实并无两样,一阵微风就能扑灭它。我清楚记得,外婆晚年病入膏肓,吐几个字都有气无力,夜间入睡前,依然能一口吹灭床头油灯。我们这辈人,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可能是被油灯普照、鼻腔薰得黑黑的最后一代人。我小时候用的,是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大概因为煤油燃烧不充分,罩子三两天就变得脏兮兮的。灯焰时而忽地跳跃几下,明暗不定,还发出噼啪啪的微爆声。一个冬夜,我躲在被窝中偷看《水浒传》,听父亲在隔壁一声咳嗽,慌忙抬身吹灯,碰翻的油灯烧焦了一大片床单,全家人大呼小叫地都来扑打。若不是正落点冬雨,茅草铺成的屋顶,恐怕早已灰飞烟灭。</h3></br><h3>油灯所照,无非一隅。在最澄看来,这一隅,或许从非一种实用、实际的空间。当灯下无人时,它究竟为什么而亮呢?华严经中说: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法华经中说: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我喜欢的诗人卡内蒂曾这样写道:“在夜里,两盏灯、四盏灯、八盏灯,直到每盏灯都能让其他的灯进行思考”。最澄点亮的,是孤灯一盏,卡内蒂笔下的四盏、八盏,乃至法华经的诸灯、万灯,到底在哪里呢?灯,又在思考些什么?最澄点灯17年后,溘然圆寂,而此灯在逾千载的漫长时日,必已无数次面临油尽焰枯的危机,也必有数不清的人,救护了这颗孤焰,悉心接续这朵微弱之火,才帮它度过了摇摇欲灭的危局。这无数的人,一代代无名者,各有面目,在苦闷或豁达中,在伤痛或遗忘中,安静坐在灯前。当他们凝视,一场缄默的对话正在发生。不知他们中有多少人意识到,自己正是那或明或暗、甚至尚未被点燃的万灯之一。</h3></br><h3>与亭台楼阁、金戈铁马这些面貌坚固之物相比,作为弱者,油灯欲灭而未灭。强者湮灭,而弱者,却似在逼近永生。我从中听见的,只有时间的一声浩叹。确实,没人预知人的信念之矛,究竟能刺穿多厚的时光铁幕,或许在你转过身去的一瞬,它就灭了。所有为这盏灯添过油、续过火、挡过风的人,包括此刻正沦入纯粹想象之中的我,其实都加入了这一场奇特的、有关信念的压力测试?</h3></br><h3>而我今天真正想谈的,并非油灯,而是一隅。记得去年秋天,在南京师大校园的古随园旧址,一个女学生问我:你觉得个体生命最本质的特性是什么?我的回答,只两个字:有限。站在敞开的窗前,我说,放眼望去,街头巷尾,生者活泼,蓬蓬勃勃,这中间能有多少百年之躯呢?生命的长度如此倏忽、短促。生命的印迹,更像是“雪上偶然留指爪”,即便我们行了万里路,过了万重山,那些年轻又勇猛的“背包驴客”,把这颗星球上每一个隐秘角落、非洲丛林中每一个幸存的原始部落都踏遍了,在茫茫宇内,这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当代科技的突飞猛进,迅疾放大了人的一隅感和命运的荒寒感。1990年2月14日,旅行者一号宇宙探测器在距离地球64亿公里的浩渺深空,接受了人类最后一条指令,回望了地球一眼并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其后,便一去不返地没入茫茫星际。我久久凝视过这张照片,一粒沙——闪着肉眼已难以辨认的微弱光亮——无尽恒河之沙中的一粒,就是我们正深居其上的这颗星球。在虚拟杳渺的网络空间,曾有人感叹,我们世代艰辛的劳作、幽深的愿望、道不尽的悲欢离合,都只发生在这粒可怜的沙粒之上。而无数同样渺茫的沙粒,在深空中,凝成了这张小小照片上的云团恍惚。记得那天傍晚,我在沿街小店吃了一碗多年偏爱的重庆小面,然后穿过一条石板小巷去买烟。那碗面中难以言明的丰饶滋味,小巷中清冷的光影交织,乃至我跟这个学生讨论过杜甫在泰山之巅“一览众山小”的古老豪情,王维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奇异寂静,也仿佛只能在这粒沙子的内部,去奋力翻找。时代在我们额上,植入了一双新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刻更见一隅之有限,这是当代人参透自身存在的立足点。诗的写作,文学的所有努力,都在寻求对这种有限性的刺穿。灯,只能从这根灯芯上去再次点亮。</h3></br><h3>某年冬末,在北京成寿寺的一处地摊上,我买了一块宋代磁州窑瓷枕残片,上有旧墨疾书的诗句:“有客问浮世”。我知道,在缺失的另一块碎片上,一定写着“无言指落花”。不知这曾为一体的残躯,如今深埋在哪一处土层中。正如最澄之油灯有着脆弱载体一样,诗与文章的载体,历来更是最脆弱的一类。汉代以前,刻在竹简上、泥板上。之后写在纸上,绢帛上,陶土上。今天,它们刊行于不可捉摸的网络上。然而,诗从不揪心于躯体的薄弱,它燃烧的真正灯油,是人的生命意志和超越有限性的愿望,它追求在以心传心中,获得最充分的释放。我在《黑池坝笔记》中曾写道:“去爱未知。去爱枯竭。去展示仅剩的两件武器:我们的卑微和我们的滚烫”。个人之一隅,皆有限和卑微,也唯有卑微之中的滚烫才可以真切传递,才可以洞穿时空的隔绝与局限。当曼德尔施塔姆写下:“我躺在大地深处,嘴唇还在蠕动”,他一定明白,肉体的腐烂与消失,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不管躯体埋得多深,哪怕被虫兽啃食干净了,也不管覆盖在脸上的尘土有多厚,语言中的灯光,一定会被他者所见,会被有心人再次读出。新的嘴唇与新的嗓音,在他写下的旧句子中增添了一丝新的语义,正如后人往最澄的灯盏中添油一样。貌似无根之物,又爆出新芽无限。新的语调与语义不断滋孽,这就是诗与文学的超越性在发生。诗的本质是“一月千潭”。在孤月与千潭的映照、孤灯与万灯的呼应中,一个“超我”在到来。</h3></br><h3>我读到的古汉语经典文献中,最具当代意味的一句话,是《世说新语<strong>・</strong>品藻》中的“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三个我,在这短句中盘旋不已,相互纠缠、质诘,又在深深的怀疑氛围中企图合体于一场对话。一首一尾两个我,不妨看作一次省悟之前和之后的我。那么,横亘于中间的这个我呢?或许就是一种超我。对任何一个有清醒生存意志和写作自觉的人来说,超我,时时审视着人在尘世中的不完美,人对自我的背叛,言行中星星点点的不忠实……它是人的一种尺度。也可以说,每个人都被体内的那个超我所鞭挞,所驱动。它所追逐的,难道不是老子讲的“死而不亡者”的状态?当一个人在孤独中提笔写作,在他笔墨中涌动的,或许正是一种对超我的饥渴,或浓或淡,或多或少,或强或弱。</h3></br><h3>没有这个超我,最澄和尚就没有力气去点亮那盏油灯。</h3></br><h3>希腊神话中有个美少年纳西索斯,一日在池边,窥见自己的水中倒影,迷恋不已,难以自拔,终因赴水求欢,溺水而亡。自然女神克洛里斯感慨于他的命运,将这个美少年的遗体化作了水仙花。如其觉得纳西索斯不能自控地死于对欲望的放纵,倒不如认为他死于对自我面目的盲视,死于一次对超我的强烈饥渴。也不妨认为,我们每个人体内,都有着一个蜷缩、隐蔽的“纳西索斯时刻”。嵇康临刑之前,索琴抚奏了一曲《广陵散》,显然,他不畏死,否则无法将此曲弹得让自己心满意足。我在想,人之中的不惧死者,或许都能目睹一个既割舍不了、又实现不了的超我,在注视着他。这个超我,是超越生死的。博尔赫斯也说:“我不愿意是博尔赫斯,我愿意是另一个”。致命的诱惑,正在于他想成为的“另一个”,而不是“某一个”。他不想再次陷入一个被固定形体、形象、经验所捆绑和限制的某一个。在嵇康临终视线中浮动的音符,是超我之声,是真正自由的,另一个我“没有双手而仍将触摸;失去双眼,而仍将观看”。</h3></br><h3>但诗,如果追逐对超我的具象描摹,难免沦入一种失真、失意、失落。有个除夕,妈妈、我及三个弟妹,围着通红的小火炉,吃年夜饭。借着酒力的微妙催动,他们分别描述了他们的眼中之我。在世上所有对我的形象素描中,亲人的讲述,无疑是最真挚的。然而,这些“诸我”的画像,我不仅对其中任何一个都很陌生,而且有一个,是我最为抵触的一种。我完全没有勇气将自我置入这些形象之中。诸我之间的撕裂,曾让我痛苦,让我在许多时刻陷于沉默。并非不可见,而是不愿承认,羞于承认,甚至企图以一个我,去覆盖另一个我。让藏起来的那个我,不被世人直视。就这样,人活在各种生存的碎片之上,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倒影。你能嘲笑纳西索斯不认得自己吗?</h3></br><h3>每块碎片,都是我的一隅。无数个一隅的集合,组成了人的演变。人是“诸我”的连接。一首诗中的我,与任何一首别的诗中之我,可能是相互抵制的,哪怕它们由同一个诗人写下。在不同的时刻,我各自存在。这些个我,清晰又混乱,时而相互对抗,时而是一个我强烈吸引着另一个我。像一个词,倾尽全力连接着另一个词,砌在一个可以多重阐释的句子中。一个诗人可能会这么想:好吧,虽然众我之间,不存在某种递进关系、因果关系,那就让他们互相挖掘吧,在互相解剖的疼痛中,更深地醒来。诗人对自我的陌生,可以顽固和深刻到像一堵墙,真正的自我解放,必须从这一轮的破壁中来。写作,为了让“诸我”都能清楚地呈现出来,并非是要统一各种碎片上的我自己。</h3></br><h3>语言生活放大了我们手中、心中的碎片。现实之一隅,在语言的镜面形成了深深的投影。我们不能捕捉的东西,也因之倍增。托尔斯泰妻子索菲娅,仇视丈夫身边每一个女性,更将托翁作品中的女人视作了敌人。对她来说,一隅已不足够用来折磨,生活的真实必须让位于虚构的真实。所以,苏轼叹息道,人生忧患识字始。</h3></br><h3>一隅既是物理性的空间,一种视觉的存在,被人们所铭记。像杜甫的草堂,刘禹锡的陋室,鲁迅的且介亭,傅雷的疾风迅雨楼,更有些是大一点的场域,像沃尔科特声称一个作家写作边界不应超过的二十公里,福克纳“邮票大小的故乡”等等。一隅,更可能是一处变化的、疆域富有弹性、有独特气质的个人氛围,是别人难以共享的心灵寄放所——如诗人北岛所讲,是“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语言行李”。</h3></br><h3>当写作者有了一隅意识,唤醒了一种自觉,此一隅与广漠世界无处不在的对话,将向他的体内,输送绵绵不绝的灵感。《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的蜉蝣,“哀吾生之须臾”的须臾,时刻与“长江之无穷”在冲撞、交响、融汇。一隅,也因目睹了“盈虚”、“消长”、“物我”之变而自变,以“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而享用了“造物者之无尽藏”。这一刻,正如福楼所说,是“通过裂缝发现了深渊”。一隅的对面,有个庞大的对象物——有时,我们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能偶尔触碰到它的鳞片、它的喘息、它的荫凉。一种永难将息的矛盾气息,会一直伴随着写作的进程,你几乎时时要遭遇上它。写作,不时要从它的体内,取一瓢琼浆甘露来饮。</h3></br><h3>我是个不可知论者。而且,我顽固地以为,如果你不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你的写作某日终将无以为继。不知最澄临终前,有没有忽然想到,无论有多少“唐决”,世界的本质,只能筑基于“未决”之上。写作是一次语言学行动,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重新发现并爱上这个世界的神秘性。换个说法,我们唯一无法解构的,也是这个世界的神秘性。诗是对“已知”、“已有”的消解和覆盖。诗将世上一切“已完成的”,在语言中变成“未完成的”,以腾出新空间,来建设诗人的容身之所,这才是真正的在场。卡夫卡仿佛只活在他的抽屉和“土地测量员”的、甲壳虫般的虚构身份里,并在此发出哀叹:“我虽然可以活下去,但我无法生存”。同时,他似乎又发现了某种秘诀:“倘若心中没有对某种不可摧毁之物的热忱,人便不能生存”,此不可摧毁之物,就是一隅的对应物。写作本身,在企图统一两者的痴心中,散发着油灯般微弱的热量。有一天,在中国科技大学微尺度国家实验室中,我听到有关量子力学的讲述:同一来源的两颗粒子,无论相距多少亿光年,你扰动其中一颗,另一颗同时产生感应与改变。这是爱因斯坦称之为“鬼魅”的量子纠缠。我们不知道它何以发生,不知道实验盲盒中的“薛定谔之猫”,到底是死是活。如果这一切是可知的,世界又将寡味几许?人,正是在一隅的深深局限中,抬起头来,“头顶无垠的星空与心底无边的道德律”,才会像康德所讲,“如此地,震撼着我们”。</h3></br><h3>然而,一隅从不是贫乏的代名词,更非自我的窄化。一隅对人的自身而言,具有深刻的整体性。一隅与整体,从非两个空间,更不是同一具生命的两张皮。敏锐的作家都有一根他自己才能懂得的“长针”,在一隅与人的普遍性之间,要刺出一条神性通道,去汲取一隅之丰沛。</h3></br><h3>只有从未被写透的一隅,没有真正贫困的一隅。只有被无辜视作了碎片的一粒沙,而从未有哪一粒沙不曾深藏整条恒河的呼吸。一隅实实在在,可触可摸,对其细节的入神凝视,让个体摆脱狂妄与浮躁,踏入沉静的集体人格。掘一隅之所藏,穷一隅之工,是个体丰富性的来源。在我看来,过度迷恋宏观叙事、历史层面叙事和对终极问题的反复追问,已呈现出一种病象——许多作品看上去面目各异,内在的精神结构却大致雷同,大家在同一心灵层面上滑行——我的视野中,它正在演化为一种风气。庞德说,精确是唯一避免平庸的方法。我曾将这句话送给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诗人,他几乎将全身力量,都用在了一系列终极话题的“天问”之上。我对他说,世上没有任何两个一隅,是一模一样的,去深度榨取你置身其中的那一个,去看它,看得汗毛都立起来。当你从一个针眼中看久了,看得心驰神荡,你会得到一座须弥山。</h3></br><h3>昨天,在高铁上,我读到诗人旋覆的短诗《扶帽子的女孩》。“在一个小饭馆//她往上扶她的帽子,有几百次//上千次//发梢弧度微微改变//唯美而神秘//虽说只是分裂症而已//可那就像苦难的荒野里小花在闪烁”。一个小角落中的小动作,甚至被它自己的主人忽视了。貌似无聊的单调镜头,当它被上千次地重复,忽然爆发出了深长的意味。在一双注视着她的眼中,它变成了一个诗的靶子。这个旁观者渴望射中它。这个靶子平凡、易逝,是个只存在于瞬间的靶子。她射中了它,于是有了这首小诗。分裂症三字中隐含的苦痛意味,在前述的细小肢体动作中回旋,但也得到了抑制,诗人没有刻意去夸张它。随着叙述从细部一笔跃向荒野的开阔,针尖上的视野忽地急剧放大。原本僵化的一隅,忽地一下就生机勃勃了。谁的一隅之中,缺少这样的靶子呢?</h3></br><h3>唐代两大书法圣手怀素、颜真卿曾坐谈笔法。怀素以云过奇峰、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坼壁之路四个意象,作了比喻,颜真卿都不以为然。颜真卿曰:“何如屋漏痕?”,怀素说:“得之矣”。确实,再没比“屋漏痕”更得一隅之真味的了。形象豁然在目,为它加任何一个修饰词,都无必要。记得桑塔格在《心为身役》中说,艺术是分泌出来,而非构造出来的。屋漏痕,从雨水、旧墙的躯体,从两具躯体忽然的结合中,分泌出来,有朴实之气,裂变之缘,天成之美。人事与物象的演变,自己的身体,他人的身体,每分每秒都在分泌出现象的粘液,语言的粘液。可能有人认为,身体只捆绑欲望,身体产生不了洞见。其实,对直觉和细小视觉在艺术中的奇妙力量,许多人茫然不晓。</h3></br><h3>每个一隅,都是一座四面透光的房子,它会分泌出刺穿自身的光线。《红楼梦》写的是两座大院的众生之态,但其力量从不为一隅所囿,从高墙厚壁中,无时无处不在漫射、透出。贾母携一众宴游大观园,到栊翠庵喝茶。“不吃六安茶”,妙玉便奉上了老君眉。六安何处?在安徽大别山腹地。老君眉何在?说法不一,在湖南洞庭湖的君山,或是福建武夷山的深处。我闲来翻了翻清代的记载,福鼎的白茶似是更符合描述。一盅淡茶,扯出三省,地理维度上邈远的空间想象力,就从这小裂隙上,豁然洞开了。妙玉的茶杯上,以隶书刻着“ban(左分右瓜)瓟斝”三个字,和“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两行小字。着墨不多,时间维度上扩张的历史想象,也随之浸了出来。第四十一回,写到黛玉在妙玉处喝茶的杯子,上刻“点犀喬”三个字,又勾连出李商隐的句子“心有灵犀一点通”,黛玉说义山诗的回响,本已消逝,此时渗入了进来。交叉回旋的空间构造,漫射出如此丰厚的信息,谁又在那一隅之小中?</h3></br><h3>鲁迅始终在“切己的琐事”和“世界的哀愁”之间踯躅。</h3></br><h3>他的日记中,多有锅碗瓢盆、茶饮酒聚的记录。寓中人、隅中事零零杂杂,写者自有股不厌其烦的劲头,读来更是得一派生机。他声称“凡事切己,则格外关心”,“切己的琐事总比世界的哀愁关心”。从琐屑的日录中,我们知道他吃零食、嗜糖,口味讲究,在1925年端午节,甚至一口气干掉了六大杯烧酒和五碗葡萄酒。这些拉杂之叙,损害了他作为一个有大悲心之人的形象吗?他对国人剥皮刮骨式的解析,哪怕隔了这么久,听起来仍是一声声狮子吼。他的一隅之记,诚实保留了人生的庸碌现场,哺育了一颗心在日常语言生活中的机趣,正因其真实、真切,他在宣称“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时,所完成的精神之远离、远行、远征,才愈加直击人心。大凡个体生命,总被矛盾着的两具旧引擎同时驱动着,冒着焦虑的黑烟。这是深埋于一隅之中的辩证法——只有透达了一隅,才有机缘去完成与他者的合体。不要试图去平息两者之间的缠斗与冲突,如果不深深刺入他者体内,固守一隅的自我,也几乎寸步难行。</h3></br><h3>当杜甫在成都郊区的茅草屋顶被秋风撕破,他面临了“布衾多年冷似铁……床头屋漏无干处”的窘境。看起来,这短暂安逸的一隅,已经破产。可当他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时,这个人从残破的一隅中,大踏步走了出来,奔向了无限的他者。</h3></br><h3>这是脱胎换骨的一刻。吾庐独破之境,令杜甫从无数光彩夺目的诗人群像中,超拔了出来。在他之前,我们知道很多“吾庐独安”、“吾庐独隐”的个案。在东西方诗人中,或者说,在诗人这个种群中,诗成为人的避难所,有着近乎本能的心理依据。从未有一个诗人以“一己之独破”,来完成个人之心与无穷他者之心的贯通、连接。我想起桑塔格的一段记述。她颇费了点笔墨,谈到巴塔耶书桌上的一张1910年摄于东方的照片。那是一名正被处以凌迟之刑的犯人之照。巴塔耶自称,他每天都在端详这张照片,据此完成了生前最后一本著作《爱欲之泪》。在这本书中,他写道:“这张照片在我生命中,起着某种决定性作用。我对这种痛苦形象的痴迷,从未停止过,既陶醉又难以忍受。”</h3></br><h3>我觉得巴塔耶在此的不可自拔,是试图以被践踏、被羞辱的代入,来解放自己内心深处一直严厉受禁的东西。从复杂的心理连锁反应中,一个鲜明而的全新自我升起,一个新观念也随之而来:旁观他人之痛。强烈的觉他意识,一种不得不投入他者体内去受难的冲动,改变了一个人的文字,无论他是杜甫,还是巴塔耶。觉他意识的苏醒,当然不仅是一个旁观的姿态,也远不是以自我完善为终点的一种注目礼。阿伦特说:“只有把自己的生命和人格,投入到公共领域的冒险中,才能获得人性”。当一个知识分子受到“形而上的热情以及正义、真理的超然无私的原则”感召时,对个人生存境遇的超越,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们有幸在这个节点上,看到一个全新的杜甫。</h3></br><h3>自我的界限越清晰,抵达他人才越有效。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每个时代事件,应当成为个人的内部事件——“安史之乱”中所有车辚辚、马萧萧的飞扬尘土,暮色中石壕村老妇人的哭哭啼啼,都发生在杜甫体内的现场——历史才可能是有血有肉的,而非几个干巴巴的概念之和。当眼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舌之所尝的现实,转化为一种内在的现实,一个匿于一隅的人,才有能力去担负时代的声音。觉他能力的衰减,可能让诗歌沦为一种透明的瓶中之物,虽然瓶中囚徒仍在语言的戏剧中,快速分泌出自我的麻醉剂,但在瓶外的广漠世界眼中,它就是一个戴着王冠的木乃伊标本。一盏孤灯亮着,它需要以自身之光线,不断去触碰别的灯。使一个人成长的,正是他者的介入。一个诗人应当成为一个敞开的容器,它吸纳他者进入,在其中创造出另一首诗。一灯虽微,其光线弥漫宇宙,哪怕这光线到远处时,已不能被视力所捕捉,哪怕它失却本来面目,也永不会有一种完成状态。</h3></br><h3> 在我零乱厚积的记忆仓库中,残存着不少有关点灯的片断——最早的一次,四五岁时,被外婆枯柴枝一般的手牵着,暑日里,赤脚穿过渠中水被晒得发烫的稻田田埂。外婆在她自己和我额头上,盖了块湿毛巾。毒日头明晃晃的,没人敢窥它一眼。奇怪的是,在此朗朗日下,到了祭拜的一堆旧庙废墟,外婆依然点了油灯。不仅点了,还并排点了三盏。小时候,想了很久,为什么呢?我最早关于点灯的记忆,就是从这莫名的疑惑开始的。</h3></br><h3> 在我家乡桐城一带,除夕一般有两场祭祀。摆上三荤三素,焚香烧纸,众人磕头,在门槛内的一场,祭的是家中先人,而门槛外的一场,祭的是“白客”: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过路亡魂,往往也要点亮油灯。这些年,油灯是日常生活中,早已是弃置之物。在乡下,许多家中留着旧时油盏,偶尔擦一擦,只为着这一项用处。两次点灯,一是不知为何而点,另一个是不知为谁而点。大抵只有这两种茫然不知中,才可藏匿一种紧固如磐石的古老信念。</h3></br><h3>如果再过一千年,最澄的那盏油灯依然不灭,它会不会是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最后一盏油灯?</h3></br><h3>(完)</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gaYTCzQlZV9EjYOjkJ0mQA"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