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长大是什么?

李永才

<p class="ql-block">作者:衡夏尔</p> <p class="ql-block">长大并不意味着成熟。长大的我们承担了某种压力与痛苦,我们认为这些苦楚是成熟的证明,消极与隐忍的处事态度总是被贴上深刻的标签。消极隐忍或许是另一种不成熟的阶段,因为我们始终无法在这个怪诞的世界立足,做出令自己满意的选择,因此我们采取了一种终身回避的态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的时候,当我们得知自己即将要被遣送到一个名字叫学校的地方时,我们感觉到了莫名恐惧。拒绝社会化是人的本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的适应能力很强,不到两个月,我们已经能正常地走入学校的大门,再过一年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嘲笑那些和去年的自己一样在大门口痛哭的新生们。人的适应能力是极强的,这为我们日后承受人生的境遇,打下了夯实基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进入人生当中的第一个社会场所时,我们学会的态度是开小差,消磨时光。面对不可理喻又枯燥的对象,我们并不想认识它,把握它,我们只想赶紧把无聊的时间熬过去,回到自己舒适的空间当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大笑与玩闹的时候时间就会飞速流逝,在乏味与压抑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缓慢,因为期间发生的事情缺乏特征,最终这段缓慢的时光也会在记忆中飞逝。以上是我们在人生中体会到的第一个深刻道理,但是我们倾向于不去承认它。当我们从二十岁变到三十岁,三十岁变成四十岁的时候,惆怅地感叹着时间的荒诞与无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殊不知这其中的原因,我们在小时候就明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人还不足以知道什么是政治的时候,他已然活在一种复杂的政治结构里。没有人需要加入政治,因为他们从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生在其中了。我们在政治结构里学习语言,学习集体无意识,重新建立自己与同类和大人的关系。必须在星期一的早晨站在操场上,必须穿戴校服,必须抄写那些假大空的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人都抱怨这些东西是虚伪的,是压迫的,所以反叛也不是什么独特的想法,人人都反叛,但是我们不会真的反抗。相反,我们还会嘲笑那个真正反抗的人,每个集体里都会有一个真正反抗的人,教师会把他单独拎出来,使他在众人的凝视下受到羞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师也知道我们不是真的服从,他们当然不在乎,因为他们自己对于上级的服从也不是真的,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为了能够早点下班,早点休息,少挨骂而产生的权宜之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处于更上层的领导也是游戏规则的茫然服从者,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经常开会,检查工作,以确立自己在这个小环境当中的领导力,谁是他的跟班,谁在暗地里跟他作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真的需要经历所谓的成年期才会成熟吗?在敏感的孩子眼里,社会生活的本质已然暴露无遗,社会生活是一系列无意义且必要的程序,它的目的不是产生意义,它要让人生活在一种不可辨认奖惩制度里,生活在其中的人不可能真的悟透它的规则,也不可能下决心从中逃跑。无意义且必要的程序是一种对于人性的抑制,它避免我们在社会生活中赤裸面对彼此的欲望,保证了人类社会的稳定运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小的时候,我们认为自己是第二类人,我们不属于第一类人,品学兼优受到老师认可的那一类,也不属于第三类人,打架,早恋,不听话,被老师嘲笑为十几岁就会流落街头的那一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类人就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大多数电视剧,大多数自媒体,大多数舆论都是为第二类人打造的,我们既随波逐流,又自由反叛。我们喜欢的故事情节是复仇,冒险。我们购买的商品是最火爆的款式,我们走过的路是最多人走过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是坚实的中间派,生活的轻微受害者,虽然没有沦落到谷底,但也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待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嘲笑老板眼里的好员工,领导眼里的好下属,我们蔑视街边的小贩,脾气不好干重体力活的人,进过监狱的人。我们讨厌学霸,讨厌向老师告密的人,我们见到肤色呦嘿的大人,会感觉到莫名的恐惧。我们从小就有远大的理想,我们长大以后认为自己终有一天能发财。我们活在一种无聊的循环以及对未来的懵懂期待当中,上学时期的我们期待赶紧进入社会,进入社会的我们期待赶紧退休,退休后的我们幻想回到年轻的时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谓的长大究竟是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认为这个世界的重大事件与我们无关,我们是否关灯,又不为这个世界节省下多少电,我们赚多少钱,又不受到那些国际形势的影响。我们时而以冷漠戏虐的态度自居,时而又以“人类中的大多数”自居。我们坚定地认为一个政客的掌权对自己人生中所有的失败负有责任,我们在一场明星的绯闻事件陷入了激烈的骂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名人的八卦丑闻当中,我们投入自己对于阶级的愤怒,在严肃的学术文章下面,我们评论:“这玩意儿有用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精神分裂。这种精神分裂不可怕,它是正常的,是人类的本性,但是在我们所受的基础教育中,自我矛盾是不被允许的,我们相信二元对立,这个世界必须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方案与罪魁祸首,必须有好人与坏人,我们无法接受好的品德与坏的品德同时体现在一个大人物身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从小学习的是教条,不是实践论,我们学习的是评判标准,不是逻辑。我们不觉得自己是学习的受害者,大家不是都在为考试分数而敷衍吗?谁会真的费力去琢磨那些知识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忘记了那些公式,但是学会了一种更根深蒂固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做“观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生物,但是人同时还活在一种心理现实当中,他认为周围人是这样想的,认为上面人是这样想的,认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一定是这样的。他会向同类和自己确认对上述问题的看法,他不会向一个持不同意见的人确认答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并不会因为事情不按照预期发展,而去调整我们对现实生活的认识。我们只会从“一种对于现实的观念”转化到“另一种观念当中”。从前我们相信努力论,现在我们相信努力无用论。从前我们信奉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现在我们信奉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我们在乎的是意识形态,而不在乎在现实当中形形色色的人都遇到了什么样的实际问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我们发现别人与自己过于类似时,我们感觉到恶心与不适应。当我们发现别人与我们过于不一样时,我们感觉到恐惧与憎恶。人类对于彼此的适应度是很低的,我们只活在一种圈层,一种文化当中,这不仅是统治与经济剥削的结果,也是我们冥冥之中资源的选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没有多少人在乎现实生活,我们在乎的是自己对于生活的感觉。所谓的成熟,不过是将自己从生活的感觉,从期待调整到悲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觉得自己只是忘记了课本上的数学公式,但对于实际生活的事情是轻车熟路的,那个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提拔,这个人为什么下台,这个行业为什么赚钱,在饭桌上我们条条是道,因为听到了一条在几万人之间流传的谣言,我们认为自己也掌握了真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从感官娱乐与消费行为当中体验“冒险与放纵的感觉”,所以从明面上来看,我们的文化将一直是“弘扬年轻与自由开放的文化”。百分之九十五的商业电影与游戏的主角是俊美的年轻人,百分之九十五的流行歌曲以恋爱为主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乎没有一部大荧幕电影以无趣的老头为主角。在荷尔蒙的刺激下,我们认为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在实际的世界里,一些八十岁的老头密谋整个人类的命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虽然从明面上弘扬自由,但是在内心深处,我们渴望确定性,统治阶级深知这一点,勾引我们走向他们预设的道路,只有在他们的道路当中存在确定性,我们自己的道路当中不存在。父母是这样认为的,因此我们反抗他们,从二十岁折腾到了三十五岁,我们终于明白他们是正确的,当我们有了孩子的那一天,我们会扮演像当年自己的父母一样的角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孩子们看来,这就是剥削,是他们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不公正,是所谓的“父权”呀。在你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爱啊,真正的爱是无奈,是无法表达的。你其实也知道,就算活到了自己这个念头,人生依旧是迷茫无望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这种迷惘与谁交流呢,同龄人?比自己更困惑的人?比自己更成功的人?当你面对自己那个依旧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时,你只能振作起来,把更好的一面带给他,把自己对于人生的有限理解传授给他,避免他走上和自己一样不太好的道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多数人很愚蠢,貌似每个人都曾经这么认为过。其实愚蠢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当我们陷入一种人生困局并以绝望的方式抵抗或逃脱时,我们在外人眼里皆是愚蠢的家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有的困境与哀伤都被内化了,那些被呈现给外人的,只是某一刻你的愤怒与屈辱。这在事不关己的他们看来,是不可理喻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介绍:衡夏尔。1997年生于北京,毕业于波士顿大学哲学系、建筑研究系。诗人,小说家,随笔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