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南疆 — 喀什（古城）

插旗崖

导遊通知，早上8：30早餐，9：30准时出发，不等人。晚了喀什古城的开城仪式就进不去了。9：30出发，相当北京的早7：30，正是上班的早高峰。喀什人很守规矩，辅路上的人群拥在斑马线边不逾矩。待绿灯一亮，蜂拥而过。 车停到吐曼路，刚刚10：00，警察正在设置路障。路上人流已经有如过江之鲫。原来，喀什古城的东门是个大城门，每天早晨10点半举行开城仪式。因为遊客很多，正对喀什古城的中西亚市场路前，城门两侧的吐曼路两端各约500米，早就管制交通，只能步行进入了。

下了大巴，随着人流沿路前行，道路右侧是高高的土坡，土坡上面有城垛，城垛后面却矗立着座座楼房。

敢情整个喀什古城是坐落在一个高台上。正是这样的建城，才使这座古城维持了500年。

古代南疆地区的城池，基本都是土城土墙。由于南疆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历经风沙、土埋、河流改道、朝代更迭、民族流动、战争摧残、自然灾害、瘟疫流行，等等因素，聚居点经常处于“不常厥邑”的状态中，而城垣的名称却常常跟随移动后的新城而保留下来。喀什地区也有这样的特点。

早在汉代张骞通西域的时候就曾经到达过今日的喀什地方，记录为疏勒。东汉，史学大家班固（《汉书》的编撰者）的弟弟班超，于公元74年，率官兵36人纵横西域，直抵疏勒。其时疏勒国王是龟兹国所立，其实是匈奴的傀儡。班超直逼磐橐城（疏勒的国都所在），俘虏傀儡王，立疏勒国贵族为王，威震西域，使疏勒与于阗、龟兹三足并立。

后来耿恭为戊己校尉（屯田官，相当生产建设兵团的司令），驰援疏勒，被匈奴围困，城中断绝粮水，耿恭率士卒煮皮铠甲、弓弩的角弦为食，榨马粪取汁，死守不降，直至援兵来到，出城仅剩26人。回程且战且走，到玉门关仅余13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迎接的将领上奏“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當匈奴之衝，對數萬之眾，連月踰年，心力困盡。鑿山為井，煮弩為糧，出於萬死無一生之望。前後殺傷丑虏數千百計，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恭之節義，古今未有。”时人称耿恭“节过苏武”。

班超、耿恭作战的磐橐城，就在今天喀什城的南面，遗址已经考古发掘，现开发为班超纪念公园。

班超纪念公园的“磐橐城”仿古建筑

（采自网络）

到700年后，回鹘人来到西域，已经不称这里为疏勒，而称为喀什噶尔。喀什，玉石的意思，噶尔，指城、地方，总之是玉石之地。倒并不是这里产玉石，而是这里是玉石交易集散之地。

不过此时的喀什噶尔并不是指磐橐城，而在磐橐城东北约40多千米，属今阿图什县的阿扎克镇。当时这里正邻近中西交通要道，东可通龟兹、高昌，西可通河中粟特地，又是黑汗汗朝的政治中心。

到蒙兀儿时代，一个部族酋长米尔咱·阿巴癿乞儿（癿，qié，读茄）占据了今喀什噶尔地区。因为磐橐城已经破败不堪，阿巴癿乞儿决定搞一项大工程，建一座新城。“命令在土曼河岸构筑堡垒”，“它的面积大约有五十札里布（约略相当今50000平方米），高度在某些地方是二十‘马塔加兹’（约略相当公制15米）。城墙上有许多地方可以容四个骑兵并肩骑行。这座巨大的城堡在七天内建成。”（《中亚蒙兀儿史——拉失德史》）。

于是有了今天喀什古城在高坡之上的基础。

清代，费尔干纳盆地的一个军阀阿古柏入侵新疆，左宗棠率大军进疆平乱。左宗棠坐镇哈密，大将刘锦棠率军直进，一直打到喀什噶尔，收复了全疆。坐镇喀什，刘锦棠不禁想起了困守疏勒的耿恭。英雄惜英雄，刘锦棠在喀什噶尔古城的高台上，建起了一座耿恭祠，以怀念1800年前为国守土“节过苏武”的耿恭。

民国初年站在耿恭祠上看到的喀什噶尔。

这座耿恭祠，在高台上面高高耸立，从下面的马路上就可以遥望。 如今，耿恭祠修整一新。磐橐城、耿恭祠，让为国镇守边疆的英雄永远为人记忆、崇敬。 由于共同生活在天山以南地区中，又共同信仰伊斯兰教，原回鹘人（畏兀儿人）、蒙兀儿人逐渐混血，到清代早已难分彼此。满洲贵族把他们一概称为回部。

乾隆时期，大小和卓叛乱，大清部队大批进入天山以南。叛乱平息后，清军留驻新疆。由于新疆局面稳定，汉人进入新疆的越来越多。喀什城内无法容纳。于是城外出现了“汉城”“满城”。

辛亥革命，五族共和，“汉满蒙回藏”一家，于是汉人也在老城开店，回人也出城居住。不过由于传统和老城的容量，喀什古城内住的基本还是以维吾尔人居多。 那时的喀什，古城确有一座城门，那是一座小小的城门。 老照片上透过门洞看去，城门似乎还有瓮城。门洞上方嵌有四个汉字，细细辨认，像是“西域雄关”。但是好像至少在1993年我们丝路货币考察的时候，喀什的老城并没有什么城墙城门了。

现在，作为国家5A级旅遊景区，又重建了这座真正可以称上“雄关”的城门。

随着岁月流转，形势和环境的变化，城门上的文字也几经变化。最上层的维文没什么变化，其意就是“喀什噶尔古城”；中间的汉字原是“喀什噶尔古城”，如今的汉字是“喀什古城”；下层的英文，最初是Kashgar Old City，一度改成Ancient City of Kashgar，如今的表达是 Ancient City of Kashi。 内中自有原因，我们就不深究了。总之是越来越漂亮了。 城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难怪马路三端都要限制交通。直到10点半整，仪式正式开始。 当城门打开，两边仪仗排开，手持节杖，骑着骆驼的张骞出现在城门。

立刻，无数只手机形成一片屏幕之海。我不得不打开折叠屏，用双手把照像机高高举起。 随着班超、耿恭、以至左宗棠等人物相继出场…… 演员且歌且舞，场面热闹欢快。丝绸之路上的喀什毛毯丝毯尽情展示。 自拍杆如林，天上无人机不下十多架蜂飞。 有的无人机仅手掌大小 回京后一查京东，大疆的手掌大小的无人机，不过一两千元！ 更有高高的自拍杆，长达3米，这么高的自拍杆，能看见取景吗？ 最后，全体演员热烈欢迎遊客入城！ 霎时，所有站在马路上的遊客拥向城门。其势之汹涌，远超过波罗的海舰队水兵拥向冬宫， 更是巴黎群众攻打巴士底无法比拟。 “攻入”城门之后，导遊躲开人流，把团友们带到一个边地，说，我们不要随大队在街上走，你们跟着我，先带大家去看小巷。

果然，小巷自有小巷的风情。

不管大街上人声鼎沸，小巷依然“庭院深深”。 在浓荫花影中小巷更如“一帘幽梦”。(别误会，琼瑶的小说我一部也没看过，琼瑶的电视剧我只在出差期间晚上无事看过半部。她的众多电视剧插曲早已流传街巷，倒是挺好听的。) 只有不愿离家的老人、 和坚持看家的妇女还留守在小巷中。

小巷少人，才好容人慢慢欣赏维吾尔的风格。小巷中的门和墙最能体现维吾尔的风格。

这座木门没有百年，也有几十年了。门扇上的门钉、门框和中间柱上的花雕尽显着当年主人的自豪和欣赏。 当代的主人就都是使用现代建材，追求一致，却显得用心就粗疏多了。门半掩着，隐隐露出门内的天井的花砖地面和垂花屋檐。 这家的大门虽是新的，看上去可都是手工 雕刻的。 这可就算是大户人家啦！ 有这样漂亮大门的房子，还被政府挂上了木牌，说是有300年了。 只是一座小巷中阔纳代尔瓦扎6组的小清真寺，也照样从里到外，从门到墙都精雕细琢。 这都表现出维吾尔民族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追求和对历史传统的继承。

走出小巷，古城里都是巴扎。

"巴扎"一词源于古波斯语，通常写作bazar，意为集市、做买卖的集合处。据西方学者认为，“巴扎”起源于2—3世纪的波斯地区。其实在中国，集市的起源就很早。至少，在《春秋》时代的《诗经》中，“陈风”中就有“榖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的诗句，意思是陈国的青年，选个好日子在市场上跳舞。战国时期的《考工记》里，更是规范建筑工程“匠人营国，面朝后市”，即建造国都的规划，应该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

在新疆的喀什地区，作为集中市场的“巴扎”，在历史文献上，可考的出现在元明时期（事实上，直到黑汗朝时代，伟大的百科全书《突厥语大辞典》中，都没有收入“巴扎”一词）。其历史动因，还是因为随着伊斯兰教的传播，善于经商的阿拉伯人把“巴扎”散播到了西亚和中亚的广大地区。

今天，我们如果到中亚、西亚旅遊，参观各国的大巴扎往往是旅行社特意安排的节目。

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

（门额上标着“GRAND BAZAAR”摄于2010年）

以色列巴扎中的香料铺子

（摄于2011年）

喀什噶尔作为中国的新疆与中亚交通的重要孔道，更是早就兴起了集中交易的市场。不但有巴扎，而且形成了很多专题的巴扎。

比如，有乐器巴扎。音乐舞蹈是新疆各民族的灵魂。没有了乐器，就抽掉了新疆各民族的魂灵。

巴扎里的铺子挂满了东不拉、都塔尔、手鼓之类的民族乐器，也有吉他什么的西式乐器。 在一条小巷里，高耸着一个大烟囱，烟囱上有四个大字“I（我）‘心’（爱）喀什”，是工厂吗？导遊告诉我，那里原来是一个铁匠铺。 铁匠铺，成了市场？可以理解，铁制工具嘛，都是要买卖的。果然，街道叉路口有一通石碑：坎土曼巴扎。 坎土曼是新疆地区少数民族的一种挖土工具，它几乎是中原民族铁镐和铁锹的集合体。 新疆大部分地区都是沙漠和戈壁，土质疏松，比重也较小，不太需要那种刄头尖锐的十字镐，这种宽体轻薄的工具，既能刨土又能铲土，新疆几乎家家都用着坎土曼，市场交易量很大。所以这个市场就被叫做坎土曼巴扎了。 抬头忽然看到，前面的楼房上赫然标着“铜币民宿”。也许，这里作为铁匠的火工区，还打制过铜币？新疆的清末民初，币制极其混乱，各种杂币杂钞频出，喀什也造过那种粗劣的铜币。 这种红铜的“当红钱十文”（按红钱即红铜的“乾隆通宝”方孔圆钱）的铜元，就是喀什打造的。钱币上的“己巳”（从右向左）二字，指中华民国己巳年，说明这种铜钱打造于1929年。

还见到一家店铺，高高挂着“英吉沙手工小刀”的招牌。英吉沙是喀什市辖下的一个县，向以打制小刀闻名全疆。这也是“铁匠”区巴扎的业务之一吧。

维吾尔族的先祖是遊牧的回鹘，生活以肉食为主。到了西域虽然成为农业民族，吃肉习俗一直沿袭下来，加之当地一些遊牧部族的加入，吃肉，就必须要随身携带小刀。而英吉沙的小刀就做得漂亮，而且极锋利。我1993年考察新疆的时候，在英吉沙就得到一把英吉沙刀，十分珍爱。 也不仅是铁匠巴扎，古城里还有木器巴扎、服装巴扎、花帽巴扎、维药巴扎、首饰巴扎……巴扎……巴扎……这些巴扎也不是单纯做小买卖，还有餐饮、住宿等等服务行业。 这家旅店就叫“驼铃人家”，规模不小。 这家餐馆很豪华，“高端大气上档次”，名字叫美食宫！

在这些巴扎中，最大的就是“汗巴扎”。

汗巴扎马路对面，古城的中心位置，更是一座著名的艾提尕清真寺。

这座清真寺是整个南疆的核心清真寺，它始建于1442年，什么概念？那是明朝的英宗皇帝（就是“御驾亲征”瓦剌，却被蒙古人在土木堡俘虏了的那位）正统七年，离今天快600年了。当然其间曾经几经扩建，最著名的一次是清朝嘉庆年间，一位维吾尔族女富豪古丽热娜，要到巴基斯坦去。走到喀什却一病而故，她随身携带的巨款，却无人承继。于是喀什穆斯林决定用这笔款项扩建清真寺，并且把清真寺命名为艾提尕尔，意为“欢乐的广场”，这里也确实成为新疆穆斯林集会欢乐的地方。每到穆斯林的节日，不但喀什人民，大批穆斯林从外地赶来参加礼拜。 1993年考察南疆的时候，艾提尕清真寺门前已经经过政府的维护修建，在门前广场还做了一个大花坛，但门前马路仍然并不宽敞。 为了能拍到清真寺周围全景，我不得不爬到马路对面的栏杆上（只有会爬电杆的人才会这样稳定站立）。 如今的艾提尕清真寺前面已经扩展成了一个极宽阔的广场。 有这样的广场衬托，清真寺看上去也显得更体面和气派些。 清真寺正门两边有两座高塔，这叫作“宣礼塔”。依照伊斯兰的规矩，一个穆斯林每天必须做五次祈祷。古时候，城市较小，人口有限，而清真寺周围多是低矮平房。建起高高的宣礼塔，每到祈祷时间，阿訇们爬上高高的宣礼塔，高声呼唤，提醒穆斯林们该做祈祷了，声音可以传遍本寺所管的地区，不管人们正在做什么，都必须放下手中的一切，跪下祈祷。清真寺前建宣礼塔，成为模式和规矩。 在拜占庭的康士坦丁堡，东罗马帝国建了一座极其宏伟高大的东正教堂，圣索菲亚大教堂。公元1453年，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帝国灭亡了东罗马，以康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为首都。他们没有按经常的做法把基督教的教堂都摧毁（要摧毁这座教堂，工程也太大了点儿），而是在外面 建了四座宣礼尖塔，改成清真寺了。

土耳其圣索菲亚清真寺

（摄于2010年）

1993年考察的时候，看到艾提尕清真寺前有几个小摊贩摆的摊位（那个年代，还刚刚允许私人摆摊。新疆不似广东开放，行动得晚），正在逛这几个摊位，忽然天空响起了“呜噜哇啦……”的高音喇叭声。原来是阿訇们把高音喇叭架上了宣礼塔顶端的窗口，不再亲自爬高塔了。我很是好笑了一番，原以为宗教都是应该用古代方式生活和工作的。

后来出国工作或旅遊到了伊斯兰国家或地区，见多了才习以为常。但是住所附近的清真寺一大老早就高音“呜噜哇啦……”起来，也很扰人。

艾提尕清真寺的主殿前廊天花，有一方方形的藻井。按照教义，伊斯兰是不允许偶像崇拜的，所以在伊斯兰的宗教场所，无论是清真寺还是麻扎、巴扎，是都看不到人像，甚至动物形象的，凡要美丽装饰的地方，都是或用植物图案，或甚是用几何图形。

典型的伊斯兰建筑装饰

（2006年摄于伊朗伊斯法罕清真寺）

喀什艾提尕清真寺当然须遵规而行，天顶藻井也是用花卉装饰。

但是看看这个花饰，是不是让人有看北京故宫展陈文物的感觉？ 这种彩色花饰，尤其是天顶小方格中的写实图案，完全是中原民族的装饰手法，与伊斯兰建筑花饰对比一下，其民族、地域特点极其鲜明。 清真寺主殿并不很宽敞，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全殿满铺地毯。因为进入清真寺祈祷殿必须脱掉鞋子，全世界莫不如此，在伊朗、在土耳其、在国内的西宁、北京，等等，就是在东南亚，泰国的佛教大金塔，也都必须脱鞋。殿中大批信众来来去去，所以必须满铺地毯，而这些国家的地毯消费量也就极其巨大。 主殿中央，有一个拱形内龛，一座精美的宣教座，那是举行仪式时阿訇或毛拉们讲经说法的座位，不可随意触动。

那一年在伊朗设拉子，参观一座清真寺，陪同我们的伊朗文化教授阿里显然是个无神论者，竟拉着我爬上高高的宣教座，嘚瑟一番。

在宣教座对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壁毯。那是清真寺的镇寺之宝，是2013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和政府赠送给艾提尕清真寺的礼物，那是有故事的礼物。那故事，就听下回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