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人山

刘靖安

包产到户那一年的某一天，老农突然发现了伟人山。

伟人山作为一座山，当然早被当地人熟知，只不过，那之前人们不叫它伟人山而已。

伟人山的对面半山腰，老农有块地。那天，老农把地里的农活忙完了，觉得累了，就坐在地边，抽上了烟卷。穿过飘浮的烟雾，老农的目光，落在了自家那两间木房上。看够了，他的目光开始往上，再往上，接着便停在了山顶。突然，老农惊得张大了嘴巴，过了很久，方才回过神来。然后，一骨碌翻将起来，朝一座山，跪了下去。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都跑到了山对面。老农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说，你们看，那些起起伏伏的山峰，连起来看，像不像某某某仰卧着？再看，那头，那脸，像不像？还有，那鼻子，那嘴巴，像不像？老农每问一句，人们都说，像，确实像!

从此，人们便把山叫伟人山了。

第二年，老农家的粮食丰收了，特别是伟人山对面那块地，收了整整三百斤小麦，这可比老农家一年的口粮还多啊！啧啧啧，村里人都说，我们有伟人保佑着，以后，可以吃个饱饭了。

果然，家家户户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不再愁吃愁穿了。村里人懂得感恩，每到过年的时候，老农一声吆喝，人们就端着早已准备好的祭品，拖儿带女的，沿着小路下山，乘船渡过谷底的小河，来到伟人山对面的空旷之地，摆好祭品，点燃香蜡火纸，齐刷刷跪一排，遥祭伟人。后来，公路修到了伟人山的山脚，偷树的就多了起来。有的来自山外，他们十来个人，半夜带上家伙，开着车子进山，山里人烟稀少，很难发现，即使发现了，也不敢咋样；有的人来自村里，他们联系好销路、车子、帮凶，半夜一样可以行动。山上的树桩多了，林子稀了，老农坐不住了。如果他们偷到山顶，后果就严重了。

一天下午， 老农卷了一床被子，去了山顶。

老农搭了一个简单的窝棚，住进了窝棚里。

晚上，老农睡得早，睡得再早，一到凌晨，老农就醒了。醒了后，老农就一个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支棱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有时，涛声太大，掩盖了其他声音，老农就沿着山顶一路走下去，估摸着差不多了，又折回来。如果是冷了，老农就提一个小小的风炉，继续走，一直走到天亮。天亮了，老农就回到家里，该干吗干吗，傍晚时分，又才上山。

有一次，老农还真个碰上了贼娃子。

贼娃子一共五人，晃着手电，朝着山顶爬了上来。他们不知道，老农早就发现他们了，早就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们了。等他们走到跟前，老农倏地站了起来，吼道，回去。五个贼娃子吓了一跳，之后，揿亮手电，一看，是一个老人，胆子大了起来，其中一个说，少管闲事。另一个人上前，一把掀开老农，继续向前。老农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一转身又挡住了贼娃子。

活腻了是不是？打头阵的人气汹汹地说。

咋了？来硬的？告诉你，我不怕你们。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伟人山！老农说得铿锵有力。

知道，听说这儿树最好，我们只需要两棵。

一棵都不行。

者农说完，从身上掏出两颗雷管，又说，你们走吧，如果来硬的，我往风炉里一丢， 大家同归于尽。老农说着，提起风炉，往里吹了一口，里面的木炭就随之红了起来。

贼娃子后退了几步。

僵持了几分钟，他们终于悻悻地下山去了。

就这样，老农在伟人山山顶，住了十几年。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偶然的话题，一个朋友讲到了老农。于是，我便知道了老农的故事。现在，老农怎么样了？我很想去看看。

百里峡，离县城一百多公里，已经初步开发成了一个旅游景区，伟人山就在百里长峡里，听说已经成了一个很有名的景点。前不久的一个周末，闲得无聊，我便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去看看老农，顺便，看看百里峡的风景。

公路是前几年修的，因为进山拉煤的重车太多，一条水泥路被碾得龇牙咧嘴，小车走在上面，像被咬痛了似的，忽高忽低蹦个不停。

颠了四个多小时，终于走进了百里峡。我们找了一处农家乐，停了车，吃了饭，开始沿着公路向里走，寻找伟人山上的老农。

刚上公路，我们遇见一位老人，一听我们此行的目的，他便自告奋勇，做了我们的免费导游。

老人八十多了，身子还很硬朗。他带着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一路指指点点。

远远地，老人就说，你们看，伟人山。

我们看了一阵，都说，不像呀!

是吗？你们想一下某某某伟人的样子，再看，就像了。老人笑眯眯地说。

我们就想了想，再看，果然，像了。

顿了顿，老人又说，其实，你们没错，我和你们一样，现在看来，伟人山更像一座山。

末了，我们说，老大爷，你年纪大了，找守山的老农你就不用去了，我们自个儿去吧。

老人呵呵一笑，说，你们也不用去了，守山的老农，就是我呀！你没守山了？我们吃了一惊。

早就没有了，我儿子开了个农家乐，我帮他照看生意呢！老人的话，说得很坦然。

临走的时候，我们再次回头，正如老人说的一样， 伟人山的确不像伟人，它更像一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