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介绍信》

七点

<h3>    介绍信终于开回来了。永贵接到秦队长递给他那封介绍信后,秦队长说: “出远门一定保管好,它跟钱一样重要,不然你就寸步难行。”永贵坚定地点点头说: “队长放心,也请全体社员放心,我一定尽快去山东请回黄师傅。”</h3></br><h3>    黄师傅是几年前要饭来到黄土崖村的,他就住在村里的砖瓦窑里,他见村里有砖瓦窑,而且还有这么好的土质,社员们却住着草房子,就问队里为啥不烧砖瓦,有人说没人会制作,更没人会烧,黄师傅就说他会,于是队里开会研究决定开窑。一窑砖瓦,从挖土泡泥、踩泥到制作砖坯,瓦坯都是一行技术活,坯子制作好后,装窑,点火,烧窑的火候更是一项高技术难度很大的活,弄不好烧出来的砖瓦生的生熟的熟,而且造成劳力和柴火的浪费。当时永贵刚从完小毕业回来,也算是队里有文化的人,于是秦队长就让他跟着黄师傅干,其目的也就是想让他学习这项技术,他也就成了黄师傅的徒弟。当时他们只烧了一窑砖瓦,上边来人让把黄师傅遣送回去,窑只好停了。黄师傅临走时拉着永贵的手说:“黄土崖都是好人,师傅真想教会你。”永贵也舍不得师傅走,流着泪说:“师傅,我知道,今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去请你回来的。”师傅说:“到时候我一定回来。”几年后,不但社员们要盖房,队上也得修饲养室,秦队长请示了大队和公社,得到的答复是可以开窑烧砖瓦,全队的社员都很高兴,有人提出给黄师傅写封信,叫他来,有人说那咋行,人家是有手艺的人,咱得亲自去请。于是就决定让永贵去。</h3></br><h3>    永贵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包的一角已经磨破,是媳妇巧丽用一块蓝布打了补丁,这块补丁很显眼。挎包盖帘上印着毛主席写的“红军不怕远征难”几个红漆字,这也是永贵当年上学时的书包,他包里装着生产队的全部积蓄,三百块钱和那封介绍信,感觉挎包显得非常沉重。他回到家,媳妇巧丽把他仅有的几件补了又补的衣服早已洗净叠好,把大部分钱装进衣服口袋,外面只留了一点够路费的零钱和介绍信还有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然后把衣服装进挎包一再叮咛丈夫,路上不能睡得太死,一定要把包看好,这可是咱全生产队人一年的血汗钱。永贵庄重地点了点头。</h3></br><h3>     晚上五岁的旦旦跟奶奶睡去了,永贵躺下后媳妇巧丽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他的怀里,把他搂得紧紧的,他知道他这一走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媳妇是舍不得他走。媳妇得到满意后又说:“路上小心点,你身上带着这么多钱和粮票,这可是咱全队人的家底。”永贵说:“我知道。”其实这样的话不但秦队长说了,晚上吃饭时在村口饲养室喂牛的父亲也叮咛他了。巧丽又说:“快去快回,全队人都盼着你呢,秦队长说了,想赶在秋季烧出第一窑砖瓦,冬季社员就能盖房了。”永贵说:“我也急,永平都二十一了,有了砖瓦,明年咱也能盖房,有了房子永平就能说下媳妇了。”巧丽说:“我也这么想。”之后说,“睡吧,你明日还赶路呢。”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可过了一会儿谁都睡不着,永贵知道他是明天要出门激动,而巧丽是舍不得他走。</h3></br><h3>     早上天不明巧丽就爬起来想穿衣服准备去做早饭,好让永贵早早吃了走,可她刚起来,永贵说:“还早着呢,公鸡还没叫呢。”硬是不放手,巧丽娇笑着把他的手推了好几次都没推开,就又躺下了。这时听见婆婆起来了,而且已经在灶房开始烧火做饭,她在永贵脸上拧了一把,说:“妈都起来了。”</h3></br><h3>    巧丽再次爬起来穿衣服时永贵也跟着起来,巧丽一边穿衣服说:“你急啥,天还早呢,饭对了我叫你。”永贵想了想又躺下了。巧丽在临出房子门时,娇笑着在永贵脸上捏了一把说:“馋猫,饿死你。”永贵在灯下见媳妇的脸蛋还红朴朴的,又多了几分姣美好看,忍不住又拉住媳妇亲了一口,巧丽的脸更红了,用衣袖擦了把脸出了房子门。</h3></br><h3>    永贵临走时天刚麻麻亮,小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还没有起床。巧丽本来想送送丈夫,旦旦起来说他要尿,永平就说:“嫂子,你看娃,我送送我哥。”永贵也没什么行李,身上只背了个军用挎包,哥俩走到村口的饲养室门口时,见父亲早已点着煤油灯经管牛吃草了,就爬在小窗户上说:“大,我走了。”父亲正在牛槽前给牛拌料,说了句:“路上操心!”就又低头干他的活了。</h3></br><h3>    永平把永贵送过河天已经大亮,永贵说:“回去,哥不久就回来了。哥不在家里,放工回来家里的活你多干点。”</h3></br><h3>   永平说:“我知道,我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h3></br><h3>   永贵说:“等我把黄师傅请回来,烧了砖瓦,盖了房就给你说媳妇。”</h3></br><h3>    永平红着脸笑了。</h3></br><h3>    永贵步行了几十里山路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坐上班车到了县里,又换车到了省城,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在火车站售票处说给他买一张去济南的火车票,售票员说没有直达济南的,必须转车,并给他说了转车的车次和路线,永贵没出过远门也记不清楚,就先给他买一张去济南最近的。售票员给他买了票说车次是明天上午十点二十的。永贵拿着车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是晚上八点一刻,就一屁股坐在候车室的长条木椅上。候车室里的人很多,大都是背着大包小包准备上车的人,他们排成几条长龙似的队伍;那些不急于上车的人把行李放成一大堆,人就趴在行李上睡觉;大部分人则像他一样坐在椅子上,看报的看报,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整个候车室里烟雾缭绕,人声吵杂,广播里还不时通知即将到来和即将开走的车次。永贵心想,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出门办事。他见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干部和城里人,像他这样的农民几乎很少,他还为自己感到骄傲。这样想着就瞌睡来了,打了个哈欠又想起昨晚没睡好的事,自然就想到了巧丽,想起巧丽心里就甜滋滋地。这样想着肚子又饿了,他这才想起直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就背起挎包出了侯车室。</h3></br><h3>    永贵在广场上找到了一家国营小食堂走了进去,来到卖票的小窗口,见里边坐了位青年女子,正低着头织毛衣,说:“同志,我想买饭。”女子抬头看了看他,问:“买什么饭?”永贵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饭,回头看了看,见别人都吃的是米饭炒菜,可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国家干部,他是个农民,吃不起那样贵的饭菜,想了想说:“我买米汤和馍。”女服务员很不满地说:“没有!”永贵又回头看了看,见有人吃面条,就说:“那给我买一碗面条。”女子站起身,哗啦一声关了小窗户说:“下班了!”</h3></br><h3>    永贵只好转身出了食堂另找,可他在广场上转了一大圈,所有的食堂几乎都下班了,他后悔自己没有果断一点。正准备回候车室,有人问他住旅社不住,他摇摇头,后来又想,吃不上饭就住一回旅社吧,可当他的手按在身上的挎包上的时候,又想起临出门时巧丽对他说的话:“这些钱可是咱全队人的所有家底,省着花。”他知道一个劳动日才值一毛钱,这三百多块钱就是三千多个劳动日,每一分钱都是他和社员们用一滴一滴汗水换来的,他睡一晚上说不定就是十几个劳动日。饿一两顿可以,一两个晚上不睡觉更可以,于是又进了候车室。走进候车室看到还有那么多城里人和干部们,他们不吃不睡觉都可以,何况自己还是个农民呢,想到此,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脸红。</h3></br><h3>候车室的人比刚才多出了许多,他刚才坐过的位子早让人占了,这个人是个中年男人,身上也背着个和他一样的绿色挎包,上面也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字样,不同的是人家那是新的,红油漆字都还闪闪发光,而他的早已破了,一个角上还补了块蓝布补丁,他后悔自己刚才不该想着吃饭,要不还有地方坐,于是就把书包抱在怀里在墙根蹲下。闲了没事他就想巧丽,知道她现在肯定已经搂着儿子旦旦正在香甜的睡梦中。</h3></br><h3>         2</h3></br><h3>    漫长的等车终于结束,随着一声气笛火车晃动了一下开始慢慢挪动。永贵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他身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干部,他说他是去开会。对面是个青年小伙子,人长得很瘦,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而且总是东张西望。他的外侧坐着位妇女,是城里人,说她是去女儿那里,女儿坐月子。别的人上车后都把自己的行李放在货架上,只有永贵把他的黄军用挎包紧紧抱在怀里。火车出了城,郊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自从发车起,永贵的目光就一直盯着窗外,外面的世界对他既陌生又新鲜。麦田里的麦子已经孕穗,顶部鼓鼓的,让他想起怀孕时巧丽的肚子,一想到巧丽他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仿佛这火车将要把他带入到一个遥远的,永远不可回归之路。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很好笑,心说:想啥呢,不就是出门几十天嘛,咋能这样想呢。</h3></br><h3>    火车的速度不是很快,几乎每站都停,上上下下的人很多。永贵身边的四个人中,两位年长的都下了车,又换成了别人。火车每到一个站,对面的青年小伙子都要站起身出去一会儿,临走时总不忘对永贵说:“大哥,我方便一下,你替我看着行李。”永贵总是很负责地操心着那个放在头顶上的包。小伙子的包是个牛皮纸袋子,里边装的是什么,永贵当然不知道了,但他见装得满满的。而永贵每次上厕所时总是把包背在身上,从来不让他给他看着。俩人坐了几天火车后就成了熟人,小伙对永贵说:“乡党大哥,你把包也放在行李架上吧,老背着也不嫌难受。”永贵笑笑说:“我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两件破衣服,不沉。”</h3></br><h3>    由于永贵一直很小心谨慎,就是晚上爬在小茶几上小睡时也是很警惕的。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已经实在熬不过去,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当他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这时他突然感到怀里的挎包不见了,他以为掉在了地上,可茶几下和坐位下都没有,他又抬头向货架上看,那上边也没有,他急了,也吓慌了,想问问对面那个自称是乡党的小伙,可那小伙不在,但他的包还在他头顶上放着,他以为他去了厕所,看看周围,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永贵急忙去厕所看,可厕所里并没有人,这下他彻底慌了,跑回来叫醒对面那位乘客,问他看见他的包没有,这个人睡眼惺忪地说:“你的乡党见你睡着了,说是怕你丢了就提走了。”永贵说:“他就不是我的乡党,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是个干部,很有见识,说:“那肯定是个小偷,你快去找乘警报案。火车还没停,他肯定还在车上。”永贵急急忙忙跌跌撞撞满车厢找乘警。乘警问明情况后就带着他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当他们找到第七节车厢的时候,有位女同志说刚才有个小伙说他坐过了车,从车窗跳了下去,当时她还劝说过他,说这太危险了,小伙说没关系,这里的地形他很熟。乘警详细询问了这个人的长相和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永贵一听,这人正是那个小伙,他手里拿的包正好是他的挎包,他急了,用乞求的口气让乘警把火车停下,乘警说:“火车不是公共汽车,不到站是不能随便停的。”永贵呀的一声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头说:“我包里有三百多块钱和一百多斤粮票,这可是我们全队人的所有家底呀,叫我回去咋向社员们交代……”永贵的喊声惊醒了车厢里所有的乘客,大家纷纷站起来看热闹。乘警把永贵带回他坐的地方,取下那小伙的牛皮纸包,打开看了看,里边除了几件破衣服外,啥也没有。永贵哭丧着脸一直念叨着这下可咋办,几位好心乘客和乘警让他别再往前走了,到前边一站下车,然后想办法回家。(待续)</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vhUa_14JjrxcXMUf2n3d5w"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